6、第5章 素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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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乐师兄，你去书阁唤一声文昕师兄罢！”小葫芦利索地布起了碗筷，朝着靖远斋的方向撇了撇头。
靖远斋在厅房右座，临水开了近人高的窗，被两根竹管支起，隐隐约约能望见屋里的三分模样。
靖远？是取自“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之意么？
莫忧一晃神，不由自主敛了呼吸，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上虚掩着的竹扉，梆梆梆，伴着屋外的潺潺流水，也得了一份新趣味。
无人应答，莫忧便推门而入，入眼便是坐于桌前正低首执笔的白衣人儿，心中不自觉地勾勒起了那云纹卷叶。等回过神，又被洛奕身后影影重重的搁书架子惊了一把。
“师，师兄，吃，吃饭了。”
洛奕并未抬眸，揽着袖子拿笔往古松残荷砚里蘸了墨，舔顺了笔尖，一笔一划写完最后一个字，往海鳌山子笔架上搁了笔，拂袖起身，把左手在身后一背，对呆站着的莫忧道：“走吧！”
莫忧跟在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满书的靖远斋，窗外进来一缕风悄然卷起桌上的纸页，被压在上头的白玉虎钮镇纸挡住了前路，不甘地发出轻微的悲鸣。
回到厅堂的时候，小葫芦已经把饭菜碗筷都摆好了，垂手立在一侧。
洛奕拢了拢衣袍，在桌边坐下：“小葫芦，你下去用饭罢！这里无需伺候。”
小葫芦早就饿的不行了，一听这话，就赶紧应了一声，溜去偏房吃饭了。莫忧心里大骂小葫芦，竟然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感受洛奕的天然冷气。
两人各怀心事，一顿饭下来，并无一言。
“今日，去了哪些地方？”洛奕放下筷子，食不言寝不语，前者做得倒是个完全。
莫忧胡乱吞下口中的肉，学着洛奕放下了竹筷：“今日去了藏书阁里头。藏书阁里书真是多，但我总觉得书多则多矣，不精就有些不美了。之后去德武殿外头看了看，去膳房取了膳食就回来了。”
“膳后去靖远斋，取了桌上的那几本书册来。”洛奕拿桌上的盏茶漱了口，“眼睛不方便，这几日就别出水云天了，那几本书册是我誊抄的大字，看起来比较方便，你就抄着权当练字消遣。藏书阁也确是如你所说，若是想看书，就自行去靖远斋看吧！等过些时日，遮眼布有了结果，再出门罢！”
“真的吗！”莫忧的脸上一下子明媚了，随机又皱了皱眉，“师兄，我看，小葫芦也挺喜欢看书的，能不能让他也进靖远斋陪我一起看书？”
洛奕两眼微眯，思忖了一会儿，点头答应。
之后的时日，除了吃饭睡觉，莫忧便天天窝在靖远斋里，临摹洛奕的手稿，手酸了就去书堆里头寻一本书来看。洛奕的藏书比上藏书阁里的书精辟了不止一星半点，大多是洛奕亲手整理的，莫忧这几日练字练得多了，看着书里的字迹更加亲切了几分，他自己的字渐渐与洛奕的字有了几分相像。
虽说靖远斋是洛奕卧房的外间，莫忧这睁眼便待在靖远斋，闭眼才回自己卧房的架势，也没见到洛奕几回。莫忧心想，他有这么忙嘛？连个面都见不到。
想的多了，甩也甩不掉，哪哪儿都是云纹卷叶的人影儿。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竹筷，抬头便唤洛奕，徒留空空的座椅。好端端正抄着书，手跟成精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在纸上勾勒起了云纹卷叶。看看书罢，一打开跳入眼的全是洛奕这两个字。
莫忧觉得，若是自己再看不见洛奕，估计这魔怔就再也治不好了。他打算今夜不回卧房了，就蹲在靖远斋，一定要把洛奕逮到！
可是终不如人愿。
洛奕回到靖远斋的时候，看见瘦削的白袍人儿正趴在书桌旁呼呼大睡，地上已经堆了一大摞用过的废纸，笔也没好好搁在笔架上。再仔细一看莫忧，白袍上纵横的墨迹不说，脸上也划了好几道墨痕。洛奕看着莫忧那一副邋遢的样子，无声地勾了勾唇。
洛奕其实已经好些天未入眠了，早前就派人四处搜寻适合的遮眼布，前些日子才有了消息，说那布世间仅此一匹，在三大势力黑羽堂手里头藏了不知多久。
“拿的到吗？”
“公子，若是取了莫忧手里的东西，那浣溪纱必可以到手，到时莫忧的眼睛——”
“荆老，是我们欠他，不是他欠的我们。我记得我应该说过，不许动莫忧，连带他手里的东西！”
“是，公子，荆某失言，请公子恕罪。”
洛奕摆袖让其离开，独自一人站在水云天瀑布前，耳畔充斥着哗哗的水声。
一人飞身在洛奕身后跪下：“主子，有消息了！”
洛奕快速回身，衣袂纷飞：“快说！”
“是。北地有蝉，其名为素，若虫时吐丝，成虫时食丝。其丝虽黑，但光透可见，因其极易断裂，无人可成其为绢。”
“带回来了么？”
“正在云阁之中。”
“从今日起，我要闭关，无需告诉任何人。”洛奕走了几步，停步回头，“罗祁你跟着莫忧。”
“是。”罗祁抬头，眼前已无洛奕的身影。
闭关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洛奕在仔细编织那布的时候，兀自生出来些许自嘲之意。这自小刻苦练出来的一身武功，竟然为了这一块布，发挥了近十分。也难怪这浣溪纱世间独此一匹，除了那为心爱之人散尽修为的侠女，也无人能织成了。
洛奕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为莫忧做到如此地步，便弃在一旁不去想他。眼下看着莫忧毫无防备地在靖远斋里酣睡，把靖远斋弄得一塌糊涂，心中却也生不出一丝的恼意。
洛奕把莫忧从桌上扶起，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背，一手掠过裙衬托起他的膝盖，抱着向里间的卧房走去。也不嫌他身上脏，小心翼翼地摆上了床。但还是看不过去，打水细细擦干净了脸。
洛奕皱眉犹豫了几息，终于动手把他身上碍眼的“山水写意袍”扒了个干净，奈何睡梦中的莫忧极其顽劣，扒完之后给他盖上被子，即使稍稍用了武力，洛奕竟出了一层薄汗。
洛奕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摘下莫忧脸上缚着的黑布扔在一旁，从袖中掏出一个红木鎏金的盒子，从中取了另一块白布出来。薄如蝉翼，轻似尘埃。
他突然想好好地看一看莫忧的样子。
莫忧生的一副好模样，可惜了这样精致的眉眼，却只能被遮盖在这三指宽的布下，连带着右眼眼角的那点勾人的泪痣，也只能藏在布下不为人所见。
洛奕用指腹在白布的一角摩挲了一会儿，俯身将布缚在莫忧眼前。
靖远斋里乱的不成样子，反正床也被霸占了，索性把靖远斋整理了一下，等他坐下来的时候已近三更，便斜靠在卧房的软榻上闭眼调息。
莫忧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我在床上。直起身子之后，眼前的一幅美人卧寐图把他惊了个里焦外嫩。
洛奕为什么在我房里？等等，不对，这好像不是我的卧房……那么，这里是——
答案只有这个了！
莫忧撑着身子的手一软，毫无防备地从床上翻了下来。这么大动静，洛奕早就醒了，眼下才微微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呆坐在地上的莫忧。
“怎么，还不起来？难道还要我来扶你么？”
“噢，不，不用！”莫忧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
“眼睛还是不好使么？连下个床都下不利索。”
眼睛？被洛奕这么一提，莫忧才感觉到眼前的景象与原先大不相同了。从前总是看不真切，如今，他连十来尺之外的洛奕露出手腕上的那粒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景象的色彩也鲜明了许多。莫忧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布料，果真是换了一块布。
等等！黑痣？手腕？云纹卷叶？洛奕？
莫忧连忙从地上爬起，瞪大眼睛看着斜躺在软塌上并无动作的洛奕，胡乱咽了一口口水。平日里虽不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洛奕那清冷漠然的气息总是不会认错的。而今这么一躺，左手撑在脑侧，两鬓垂下的两缕发拂过棱角分明的脸颊，落在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衣襟上。两道丹凤眼，两抹柳叶眉，浓密的眼睫正微微颤抖，高耸的鼻梁在脸上落下阴影，薄唇上下抿合着。
“寻到了吗？谢谢你，洛奕！”
洛奕低着头，脸上的大片阴影盖住了眼底两抹还未消退的青黑。
“手下寻来的，我只不过是下了个令，不必谢我。这布名叫素蝉。以后，你就戴着它罢！”
莫忧这些时日很开心，有了素蝉，事事都方便了许多。也不必只看洛奕的大字手稿了，但还是泡在靖远斋里头，守着那大堆大堆的书不放。
那天洛奕走了之后，莫忧出了里间，发现里间已经被收拾过了，当下一惊，看见那一摞没被动过的废纸，才松了口气。若是被洛奕看见他画了写什么，指不定又要被说一顿。
小葫芦也时不时来靖远斋看书。终归是小孩子脾性，总是不能做到像莫忧一样一呆就是一整天，当然，他也有别的事要做，所以不能时常来。洛奕又回到了那神龙不见尾的地步，时常见不得他。
莫忧一个人窝在靖远斋，也无人打扰，倒是逐渐把靖远斋里的藏书翻了个遍，也不知道是不是记性好的缘故，一些武学经典竟被他生生看进了脑子里。虽不会使，但一招一式也能被他说个有头有脸的。
这一天，莫忧不知怎的总是看不进书去，执笔在纸上胡乱地创作，又想起上次被洛奕那一整理吓得全扔了的图纸，心里大叹可惜。一边叹息，一边继续在纸上勾勒起来。
纸上那两个大头的小人，一个眼前缚了布，一个衣角上勾了云纹卷叶，在纸上翻腾打闹好不欢快！
莫忧画的起劲，肚子孤鸣了一声，他才意识到已经午时了。他有些奇怪，平时这个时候小葫芦早就送了膳食过来了，今日怎的还没送来。又胡乱玩了一会儿，便搁了笔。
今天，我自己去取罢！虽说洛奕九成不会来水云天用膳，但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素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