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浅深处，繁花似锦年》一念之暹

70、三人行2

　　他说：“帝君之言，旭凤以为不妥，也绝无转圜之可能！”

　　他又说：“不过，若有人诚心挑起祸乱，本尊也只有迎战……”

　　此言既出，偌大的霜降殿呼气声如玉盘坠地般劈啪碎了一片，周遭笼着莫名紧张的低气压，我自是定力极好，不为所动，反观啻离……一副心虚又不知所措的模样，那双柳叶眼滴溜溜转了几转，随即扭头讳莫如深的看着狐狸仙，后者即刻了然于胸，遂弯了弯狐狸眼，嘻嘻笑道：“凤娃，现如今都是以和为贵，打打杀杀的有失体面，他那个山旮旯何必兴师动众，当下要紧的可不是那对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若在分心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值当哦……”

　　我附和的点了点头，回首认真道与凤凰：“也不知是打哪来的不受管束的仙家，且莫说他是山神啻离，即便他扯谎，谁又晓得？倒不如打发他走了罢……”

　　凤凰疑窦蹙眉，长眸打量了对面依旧眼神飘忽的啻离，冷峻的面上看不出喜怒情绪，末几，带着几分释然微微叹息，“十日后便是我魔界双子满月宴，确实不宜杀戮，只是还望帝君今后谨言慎行，莫再有其他不切实际之念想……”

　　平稳红火的烛芯随风呼呼闪烁，在凤凰尾音才落的瞬间哔啵一响，映的他面上一片肃穆，然他掌心却是滚烫炙热，牢牢攥住我左手，片刻也不愿松开，我心知唯有愈快打发走啻离愈妥当，便顺势双手环在凤凰臂弯，欢快的道：“哎呀，狐狸仙，你快快送送这位大神仙罢，免得他不识得路又被捉回来了。”

　　啻离听此黑了黑脸，似乎还有其他话讲，便见着狐狸仙蹭蹭蹭的跑到他面前，炮仗一般念叨着：“老夫与你一道，呃……恰好老夫要回九重天，捎带上你不过举手之劳。”

　　他说的极为轻巧，而被他比拟一个物件可随意捎带的啻离则撇着唇，摇了摇头。

　　“不……”一石惊起百层浪，我琢磨了一下，狐狸仙大约是恨铁不成钢，凤凰大约是雷霆之怒欲爆发，其余魔侍尽是战战兢兢的观摩着凤凰的神色，待他一个指令，便齐齐将啻离拘起，一时间，大殿上气氛颇为怪异。

　　这世上，除了老虎胡须摸不得，还有凤凰，约摸啻离初来乍到尚看不清局势，若在他一亩三分地里也就罢了，偏偏跑来幽冥招惹这只脾气暴躁的鸟儿，不知是嫌每日的阳光过于灿烂，还是厌倦了人间的花红柳绿想来忘川走一遭？

　　狐狸仙眨巴眨巴眼，与我遥遥对视，我颔首，以眼神询问：“老实说，我觉着他跟穷奇何其相似……”

　　他不解，抖了抖身上的红线，回道：“哪里相似？”

　　我瞪着眼，继续发力：“不知死活啊！”

　　想来他未料到我忽的冒出这么一句话，面上表情倏的哭笑不得，我正敛神又备了几个有趣的问题，还未抛出，冷不丁被凤凰一搂一带，整个身子径直歪在了他温暖的怀里。

　　仰首对上他染了薄怒的凤眸，登时心头微热，再不敢有其他动作。见如此，狐狸仙恨不得仰天嗟叹，“你再不识好歹，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此时此刻，我自是不晓得他要如何不客气，只是我看他言辞间多了些无可奈何，又觉得万分神奇，勾起了许久许久前的回忆，那时他也是这般言语激烈，看似凶煞实际护犊的紧，旁人只道是无心无肺，可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晓，他贯来的三分嬉笑、三分健忘、三分不着边际的话痨后，仍有一分热气腾腾的关切。

　　此番，他亦是如此。啻离却只叹了叹气，抚着小腹，讪讪笑了，“魔尊的殿里食不果腹，来了几日，也不见丁点酒菜……”

　　哦，原是没填饱五脏庙！

　　他干笑几声，扇着两只大袖子赖在凳子上，又道：“远来是客，想必魔尊不会吝于一碗饭罢？”不想，还是个吃货！

　　我呵呵笑道：“自然不会，不就是一碗饭麽？是要大米饭还是小米粥？魔界的厨子那是六界顶好的手艺，保你乐不思蜀……呃，回味无穷……”

　　我一番措辞，说的起劲，啻离却一副差点背过气的表情，掩面趴在桌上无比怨念的画着圈圈。凤凰忍不住咳了一声，抬手顺着我后背，附耳低语：“夫人，此事交给为夫罢……”话毕，朗声道：“来人，即刻命人备下新贡的美人醉，辅以三宴，各色菜系均按时令预下，切忌怠慢了‘贵客’。”

　　凤凰真是大手笔，我唏嘘不已，继而默默问道：“我能否尝尝？”

　　往前喝过桃花酿还有凡间辛辣的白酒，外番贡来美人醉却还是头一回听闻，不知是何种滋味。凤凰眼尾下挑，淡淡扫了我一眼，“想喝？”

　　我立时点头，充分表达了心底的渴望，岂知这鸟儿薄唇轻启，绝然道：“不可！”

　　他甚是满意的看着我垮了脸，沉吟一刻，复又望向狐狸仙，几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快速的隐在眼底，“叔父可是着急回姻缘府？旭凤已久不曾饮酒，恕无法奉陪帝君，不若叔父留下，也顺道品一品这美人醉？”

　　狐狸仙闻言拍了拍手掌，眉眼弯弯笑道：“如此甚好哇，老夫那姻缘府清清冷冷的寡淡极了，还是凤娃这里热闹……”他松了口气，转头洋洋洒洒瞪了啻离一眼。

　　不多久，佳肴美酒琳琅布好，我眼馋的看着那坛美人醉，极为不舍的调转视线，看得着，喝不着，真真折磨人。

　　“你身子不宜饮酒，”凤凰垂眸，郑重与我说道，“况，这一坛美人醉就满足你了？”

　　我心尖尖颤了颤，迷迷瞪瞪的将他一望，正迎上他耐人寻味的眼神。

　　这一方影绰阑珊里，倒影着凤凰湖光山色般潋滟动人的情意，如此浓情时刻，本该互相暗送秋波一番，我却顿了顿，大煞风景的道：“莫不是你私藏了许多？”

　　怨不得，怨不得，凤凰这殿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经年不察，一直寻不到源头，起初以为因不辨颜色带累的嗅觉出了问题，为此烦恼了好些时日，便想着再有一日灵元五感尽失时也绝不累赘凤凰，我如此体贴入微堪称魔界之典范，莫成想，竟是同唱了一出“金屋藏娇”的戏文般曲折。

　　凤凰面色浅浅晕了丝红，艳若桃李的五官愈发明亮动人，但见他唇角溢出一抹笑，低声喟叹：“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何来私藏之说。”

　　我不解，定定不动看着他，怎的好端端要送我这壶中物？

　　“你曾在在栖梧宫埋下亲手所制的桂花酿，如今我便也赠与你这些注入我灵力的美人醉。待我涅槃归来，再与你同饮。”

　　他眼底眸光似水，我只觉所到之处流光溢彩，刹那间天地万物绽出灼灼光华，让人心醉不已。

　　这厢我与凤凰你侬我侬，那厢啻离大快朵颐好不快活，狐狸仙却浅酌几口，颊边已然飞起朵朵红霞，果然是好酒，劲儿大！

　　我央求着凤凰让我先瞧瞧注了灵力的美人醉，且再三保证，远观而绝不近触。他向来抵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但见他黑漆漆的凤眸漾满了笑意，抬手捏了捏我发髻，宠溺道：“外面寒凉，你便在此处，不可饮酒。否则，那些美人醉喂给忘川的魂魄倒也是个好去处。”

　　我听得他此言，惊的使劲摇了摇头，在他三步一回头中我欠身坐在狐狸仙一边，信手拿起桌上香喷喷诱人的鸡腿，心满意足的啃了起来。

　　“夫人还不知罢，吾……吾儿样貌能力可不逊于魔尊………嗯，真真是好酒，绵长醇厚，可惜太少……”啻离仰头一饮而尽，一副心旷神怡的神色。

　　我鼓了鼓腮，含糊不清问道：“那可未必……六界中凤凰之貌，尚无人出其右……灵力更是拔高一筹……”谁叫他长了一张魅惑众生人神共愤的脸，往后我是不知，往前几万年，倒是真的！

　　尽管方才并未看清啻离之子的模样，单隐约觉着相貌不俗。

　　“夫人再瞧瞧……”啻离又道，我有些不耐，怎的还没完没了了，他说罢，将手里酒樽甩在案几上，详细罗列陈述了长琴的“丰功伟绩”，在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中，一块墨黑色的腰牌赫然出现。

　　我不经意一瞥，总觉似曾相识，奈何脑中囫囵一片，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