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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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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寒风萧瑟,晴空万里,这一日,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父皇在坚持带病理政近一年后,终于拿不起朱红御笔,躺在了床上。
他似乎心有所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整个人就算被抽空了支架一样,也每天拉着我的手谆谆教诲,这样的殚精竭虑,最后就是汤药不进,太医也没有办法。
他不肯撒手,全凭一口气撑着,眼睛睁开也恍恍惚惚,嘴勉力开合吐出一两个字,也是发不出音儿,我凑近仔细看,“心儿”,原来是在念母后的名字,我想他是非常想念母后的,可能都已经见到了。
我不忍他这么难受,扯出一个笑容,虽然他也看不到,凑到他耳朵边,轻轻说:“父皇,儿臣可以的,你放心吧。”喉咙发紧发疼,我仍然笑着说:“也别忘了跟母后说我很好,你们真的可以安心....”
握着的手还是温热的,我知道不过一两个时辰,这双手,这个人就会变得冰冷。
我看着太医上前,看着李总管哽咽着奉旨昭告,看着宫女们跪坐,小声哭泣,看着大臣们拜跪,整个宫殿都是嗡嗡的呜咽声,我看着他们,他们不敢看我,我听着他们哭,他们不会听到我哭,这个世间能听到、看到我流泪的人已全都不在我的身边了。
帝王是没有眼泪的。
从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先皇已逝,新皇就位。
我听见谁说:“陛下,请节哀!”
又有人说:“陛下,请保重龙体!江山社稷为重。”
我看过去,李尚书、周大人.......这些个大臣可真是鞠躬尽瘁,担君之忧,完全奉行‘国不可一日无君’,伤心可以,但是振作起来,处理国事,主持朝政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能骂他们,怪他们,因为他们这都是忠君之举,我不能制止他们,因为这都是历法所致,我只能说:“国丧期间,一切政事从简,交由丞相与六部酌情办理。”
这不是我首次处理政务。我一直是被父皇手把手教导处理朝政,近半年,更是跟随左右,旁听朝会,批阅奏章,那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让我体会深刻。
我君临天下,却又孤单的可怕。
辛少渊作为丞相,率先叩拜称是。
我看向辛少渊,想起几个月之前,他的祖父,那位三朝元老已经归去,他父母早逝,自小便是祖父抚养长大,感同身受吗?
因为父皇的薨逝,整个宫殿都变得愈发肃静,回廊处,在风中摇曳的灯笼,投下一片颤巍巍的阴影,波动着的光影如同女子的呜咽声,令人心生凄凉。
我走过辰明宫、永福宫、兴和殿、长青殿,一个又一个宫殿,在暗夜里,默然矗立,它们像是静静等待,默默注视,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们见过我蹒跚学步,见过我母后陪我花园嬉戏,见过父皇教我念书射箭,见过中秋赏月,万寿同乐,见过春娇花艳,见过瑞雪满地,在这之后不尽的日夜,只有我一个人陪它们一一看过。
我来到停灵大殿,距离我最后一次见他,已经隔了几个时辰。虽然一切都井然有序,我负责把中枢按钮摁下去,让整个朝廷如同往常一样运转,但新皇即位还是太多的事情需要亲自去做。
“你们先下去吧,朕想独自待会儿。”
遣退了闲杂人,我不顾自身身份形象的坐在了灵柩旁边,才第一天,我已经有一种过了几年的疲累感,想想父皇几十年的辛勤,我哑声问:“父皇,你是不是很累了?”
我想起曾经父皇问过我想不想当皇帝,那时自己还年幼,对皇位的远没有什么心思,只知道那是自己必须去做的一件事,因为是父皇的期待,所以想得到肯定,于是便说:“我不会辜负父皇的希望的,我可以做好。”
父皇抱着自己开心大笑,说:“琰儿要开开心心的。”
风吹进来,烧纸的灰烬被吹的起起伏伏,我看着半明半灭的火光想:“我成为了朕,会开心吗?父皇,会吗?”
李总管抱着大厚的披风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当即就掉了眼泪,对父皇行了礼,也不敢起来。
“陛下!”他抹泪道:“陛下要保重龙体,切不可大意,都怪老奴侍奉不周,底下的奴才个个不尽心,您这样不顾念自个儿,这是要老奴去跟先皇赔罪啊!”
我看他一把年纪,弓着腰,低着头,贴着地,有些不忍道:“起来吧,又不是你的错,别我没事,到把你这一身老骨头折腾出病来,谁来伺候我。”
他听见我这么说,当即也不敢久跪了,爬起来,一边给我整理披风,一边低头说:“陛下您放心,老奴这都是贱骨头,最不怕折腾,确实是奴才伺候不周,这披风还是丞相提醒我,说晚上风大,千万别让陛下着凉了。”
我有一点惊讶,问道:“丞相刚走吗?”
李总管回话:“是,奴才过来时看见丞相往西华门去了,忙了一晚上,这大冷天的,饭也没吃。”
我叹了一口气,许多话都无从说起,许多事也无从谈起。
十二月二十九日,多日来晴朗的天气,变得阴沉沉的,灰暗的天气不多时便飘起了雪花,渐渐铺了一层。
钦天监一大早就禀报说这是吉兆,瑞雪生花,预示国运昌盛,祖宗保佑。
我虽然不信钦天监那一套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的话,还是希望父皇能走安顺。
这一日,父皇入皇陵,与母后合葬。
我也将踏上他的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