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云梦幽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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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回过身来，见水神洛霖立在庭中，身姿俊逸、皎如玉树。他阖了眼睫，眼底晦暗无光，一道结界从掌心缓缓笼罩在庭院之上。
润玉躬身行礼，却对眉眼间的锋利之色毫不掩饰，沉声道：“见过……水神仙上。”
洛霖见润玉孤身来此，哪里不明白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举止偏激戾气深重的心怀仇恨之人，如同当年得知真相的簌离一般，却不想润玉仍然进退有度行据合理，心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洛霖毕竟心中有愧。和一个理智的人讲道理，总是好过同一个偏执的疯子。想到簌离如今日渐癫狂的神志，他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但润玉却没有什么顾忌。“水神仙上当真是温文尔雅，悲天悯人得很。”他仔细抚平书册边角的卷痕，将它爱惜地放回原处，“竟连这小小一方庭院，也舍得耗费灵力相护。”可你为什么，对御下的水族如此无情呢。
润玉没有问他真正想要问的话，洛霖却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谁也不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当时的地步。”洛霖顿了顿，开口道，“你也许觉得我无情无义，冷眼见龙鱼灭族、将笠泽水族的生死置之度外。可惨剧已经发生，再也无法回转。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这风波扩大，动荡天庭、危及六界。”
“所以，为了掩盖真相，粉饰太平，这无数的生灵，就活该去死么？”
“这只是无奈之举！你有没有想过，如若太微与荼姚的举动大白于天下，到时候群仙争论，众神自危，必然秩序混乱，天界式微。那妖魔诡道趁机作乱，好不容易太平的天下岂不又要再起祸端？两害相权取其轻，你要知道这是不得已的牺牲。”洛霖便是不理世事，也说不出他人活该就死之言，只好将当初的顾虑和盘托出。
“两害相权取其轻？”润玉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牺牲……仙上认为这是牺牲？这不是！这是迫害！只因为他们人微言轻、实力低下！因为迫害他们的罪魁祸首，正是端坐在九天之上的天帝陛下！荼姚，不过是个刽子手罢了……”
“可这世间，哪里有凶手位高权重，不宜轻动，就对他的累累恶行视若无睹的道理呢？”
“可太微毕竟是天帝，肩负六界、身系苍生，如何能因为一些罪过，否认了他全部的功绩呢？”洛霖觉得他一口气松的太早，润玉虽然没有偏激，但是他理智地可怕。
“功是功、过是过。有功，自有天道嘉奖；有过，当然也要因果偿还。”润玉的表情和语气看似十分平静，内心却如同翻涌的暗潮。他心中早已认定了这二人的罪过，是绝不可能改变主意的。
“你不要做傻事！太微如今已是准圣修为，又有天帝神位护持，你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会以卵击石！”洛霖见他神色坚毅，以为他心存死志，急忙劝阻。
“我不会的……天理昭昭，润玉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可要是不做努力，谁知道报应什么时候才到呢？迟来的正义，又有什么用处？
“你能想明白就最好了。”洛霖不知道他真正的心思，只以为能叫他放下玉石俱焚之念，又安慰道：“你如今是天庭的夜神大殿下，毕竟还是天帝之子，若是韬光养晦、徐徐图之，未尝不能替故去的亲友伸冤雪恨。当下之计，还需保全自身。”
“多谢水神仙上指点。”隔岸观火寒犹彻，话不投机半句多。刀子没有插在自己身上，怎么会感觉到疼呢。润玉心知洛霖是绝无可能站在自己一边了，也不愿与他在此纠缠，转问道：“生母逝世，润玉之前忘却旧事，实是不知。如今也应当尽人子之义，为她闭门谢世，守孝三载。还请水神告知先母灵冢之地。”本来他此行就是为了找到生母的尸骨，既然不在笠泽也不在这小院，应当是被水神收敛了吧。
洛霖不知道是否应当告诉他簌离仍在世间。非是他不肯，实在是簌离自己举止偏激，心怀怨恨，不愿与她的孩儿相认。否则她手下有一批忠心之人，还曾经夜探宫禁，那浮梦丹虽然厉害，也不是全然无解。想要母子相认还不容易？可润玉在天宫四千载独来独往，竟对此毫无所知，显然她是不愿的了。
润玉见洛霖不答，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莫非荼姚竟狠辣至此，已经将阿娘烧得神体不存，魂飞魄散了么？一思及此，悲痛和愤恨一齐涌上心头，他恨声道：“荼姚这恶妇，竟连我娘亲尸身也不肯放过么？！”
“不！荼姚那日直接将你带走了，并未……”洛霖心中不忍，最终还是决定由他们母子自己决断。“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你就都明白了。”
润玉随着洛霖施展遁法，二人化作流光，一路向洞庭湖而去。及落地，便见一个垂髫小儿，也仿佛是他当年的样子，正被一个青衣男子从泥潭中揪出来。
“水神洛霖，与夜神润玉，来此求见洞庭君。”洛霖已为上神之尊，却对本该是他下辖的一个水君颇为礼遇。润玉心中生疑，没有言语。
面前的小儿仍在哭闹，还想到泥潭中打滚。那青衣男子原在拎着他的衣领训斥，说些干娘见你这样又要不高兴了，你又想被打之类的言语。见水神和夜神来此，对洛霖还算端正地行了个礼，道“原来是水神仙上。不知仙上来此有何贵干？”又瞧了一眼润玉，神色转为冷漠：“天帝之子、身份高贵的夜神殿下，竟也亲临这荒僻之地么？”
润玉认出这男子正是千年之前因为秽乱宫闱被贬下界的原蛇仙彦佑，他们此前不过数面之缘少有来往，彦佑为何对自己颇有敌意？心念翻腾，面色却不变，只道：“润玉不过一介散仙，何来高贵之说？此番前来乃是因为水神仙上相邀，烦请通报。”
彦佑一挑长眉，不耐道：“那你等着吧。”转身翻了个白眼，拎着小孩要进水府之中。那孩子仍在挣扎，两人拉扯之间，露出了他腕间的一串火灵珠。
润玉瞳孔一缩，原来是他。
百年前旭凤涅槃之日，曾遭一个黑衣人袭击，身受重伤坠入他界。润玉当时与那人交手，发现他既能控水，又不畏火，甚至还以火灵珠打伤了自己。今日一见彦佑腕间的火灵珠，顿时觉得两人的身形颇为相似，只怕便是一人。
一个偷袭火神的宵小，与他娘亲的尸身有什么关系？这洞庭君又是谁？是他指使了当年之事么？今日水神带我来此，究竟想让我知道什么？润玉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决定先发制人。他没有再管身后的水神，直接上前，要强闯这洞庭水府。
水府之中幽深静寂，无人守卫。润玉随着彦佑二人长驱直入，越走越觉得似曾相识。这府中摆放布置，分明与笠泽水府一模一样。他心中有了猜测，每前进一步都觉得忐忑不已。会是自己想的那样么？怎么会不是呢……
行到隔间，一道幕帘断开了内外之景，润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有断断续续的琴音飘出。
彦佑似无所觉，带着小孩进了幕帘之后，琴音顿歇。紧接着就传来了一个女子呵斥打骂的声音。
“告诉过你多少次，你是锦鲤！应该和其他鲤鱼一起玩，你不能去泥里打滚！你就不听是不是？非要把我们都害死是不是……”
“阿娘，阿娘疼，我不敢了……”
…………
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熟悉的话语……他们后面说了什么，润玉已经听不分明，他只觉得浑身发颤，不能自己。他心里叫嚣着闯进去，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打骂的声音低下去，帘后却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不！我不见！我谁也不见！叫他们走，叫他们走！”
呵。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云梦幽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