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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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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朝代更迭,往往复复。
轮回间,仇怨消弭,有情可溯。”
…………
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长宁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洋洋洒洒,到处充斥着小贩的叫卖吆喝声——“红豆嘞!”“新蒸的包子呦!”
…………
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儿,扎着两个冲天辫,小腿一撑蹲在地上,后背靠着街边小店粉刷过的墙,如果他直起身来或许就会有眼尖的大人笑着说道:“呦,上哪里去鬼混什子了?瞧你那满身灰儿样……”
这小孩儿掂量着几颗极为圆滑的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玩儿,看上去是在等什么人。
他要是抬头看看,就会发现,西边那座满风楼上有个坐在木轮椅上的公子模样的人一直观察着他。从他蹲在那儿开始,便没移开视线。
“公子,天凉了。”一个守卫模样的年轻人拿过一件薄衣,轻轻披在这位观察那小孩的青年身上。
“嗯。阿延,你看那是谁。”
李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蹲了也不知有多久的小孩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似乎想起这眼熟的小孩儿来,有些吃惊地道:“这是温贵妃那……”
“没错了。二姐的孩子不知怎么就跑到这大街上来了。蹲在那儿也挺久了,大概是和谁走散了或者是在等谁过来。”
李延低下头看着这常年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张张嘴小声问道:“公子是要我去把他领过来吗?”
“无妨。盯着他别让他被什么有所图的人拐走就行了。”说完,他看着那小孩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喃喃道:“他?”
李延听闻抬起头一看,在看清一个白袍青年走到小孩儿面前时,还有些疑惑:“公子认识?”话音刚落,那小孩儿就扯住了白袍青年的衣袖,顺势站起,双双转过身。李延看清了那白袍青年的脸后,颇有些吃惊:“这不是常王吗?他不是刚刚回朝?没好好修养整顿…怎么就上街溜孩子了?”
常王江珺,三年前自请接下与东南洋人一战,月前方才凯旋。但这其实都不是让李延吃惊的原因。
李延自小跟在他家公子温楼身边,对于温楼身侧都出入些什么样的人也是相当清楚。这二十年来,温楼因为身有残疾,在家中地位处境颇有些尴尬,所以朋友不多。要说李延认为和他家公子私交甚笃,关系友好的大概也就这常王能凑上一凑了。
但也就正好是三年前,二人关系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江珺偶尔来温家拜访温相时也不会去温楼院中坐坐。温楼也对和江珺有关的事充耳不闻,甚至提也不提这么一个人。这放在朋友甚少,并且有一个就会当做知己的温楼身上来说,确实不正常。
后来江珺出征,温楼对于昔日好友临于前线的消息也是漠不关心。看着就好像只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如今三年未见,江珺也不曾找过温楼,两人给外人的感觉就真的只是不相识之人。
在这样的场合又见面,料是谁也想不到的。
温楼能够只凭背影身形而不看正脸就认出江珺,同样的江珺的余光扫到温楼时也就认出了他。何况这城中坐在轮椅上的人也不多,寻常人家制不起这样的器具。
饶也是三年多未曾谋面,曾经的知己之交怎么就到了素不相闻的地步了呢?
两人在视线相触时,都怔住了。
又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奇之色。
温楼清楚地看到江珺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旁边的小孩拉了拉他的衣袖,嘟囔了句,又让江珺不得不转头看着那小孩。
“公子……回府吗?”李延观察着温楼的神情,迟疑地开口问道。
而温楼只是定定地看着江珺所在的方向,没有理会。
李延见状悄悄退开,留给温楼一个足够的空间。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温楼垂在身侧的手有些不自然地交织在一起。生于官宦世家的人,总是有能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神情的能力。温楼自小就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理应不至于将情绪外露,如此看二人之间关系匪浅。
“三哥。”小孩怯怯地看着江珺,眼里闪着泪光。
江珺轻轻笑笑,不动声色地将小孩放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拿开,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以后带你出来别乱跑。”然后又将视线移开,自然地飘转到温楼那处,勾着嘴角冲他笑了笑。
“我还有事,你先等着。”江珺冲江度说了句,转身就离开,似乎真有什么急事。留下江度愣愣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皇兄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算了,我还是继续蹲着吧。江度颇有些心酸地想,顺势又蹲在了墙角,继续抛石头。
温楼目光一直追随着江珺离开,幽幽地叹了口气,轻轻偏过头,猝不及防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叹什么气?”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楼转头略带讶异地看着江珺。
“殿下刚回来,不好好熟悉政势,带着七殿下跑这大街上干什么?”温楼说话的时候没有直视江珺的眼睛,似乎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调侃。
“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儿。”江珺盯着温楼的眼眸,隐隐约约从里面捕捉到几分躲闪意味的情绪,不免勾勾嘴角,露出一个清浅好看的弧度。
温楼只得偏过头,不去看他。但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轻扫过自己的脸颊。
温楼轻咳一声,冷冷瞥了他一眼,“又作轻浮。”
江珺:“……”
我怎么又惹这祖宗不高兴了?
有苦说不出。
江珺在心里默默扶了扶额。
“咳,有个事儿,我得问问你,”江珺顺势把手搭在温楼肩上,“我去南方和洋人闹着玩似的这三年…你还好吗?”
温楼本以为江珺提及这几年,会先问他为什么不写信予他,没想到等来了这四个字“你还好吗”。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写信?”
想是料到温楼会有此言,江珺摆摆手道:“我当初要你给我去几封信,不就是为了知道你的状况吗?而今你全须全尾地在我面前…待着,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几不可闻的停顿悄悄压在中间,却又不难察觉。
这么一说,温楼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当年江珺一袭戎衣,站在马前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
“我要走了,你还是要好好的啊。”当时温楼满心沉浸在离别的愁情别绪中,竟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你给我好好的,别忘了给我报个信,让我知道你还在那里。
此时此景,回想起来不免情上心头,连声音都沙哑了几分,“你也说了,‘我现在全须全尾地在你面前站……着’?”温楼半张着口,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江珺,半晌后半句话才堪堪横在了中间,“现在一问,不也是……‘多此一举’吗?”
原来这人竟然是顾虑着自己……
下面的江度早已不在那里掷着石头,经过楼前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身前身后喧嚣随黄昏的到来略减,人间往复,而山河依旧……
江珺仍是如沐春风般地笑着,让人看着就觉得十分安心。
“你不必如此拘谨。我受得住的。”
不过是早已麻木了罢了。
江珺叹了口气,收起了笑容,一手揽过温楼的肩,轻轻拍了几下。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裳尽数落入温楼心间,成了此时最大的宽慰。
“谢谢。”温楼撇过头,看见李延朝着自己走来。
“多谢殿下照看我家公子,”李延双手抱拳朝江珺做谢,“眼下天色渐晚,我们就先行一步回府了。”说罢不容江珺有什么答复,接过温楼便欲转身离开。
“阿延,等等。”温楼伸手挡住了李延的手,回头看了看清风中的江珺,他正冲着温楼笑着,一如既往的春风拂面。
“我很好。”温楼看着徐徐晖光下的江珺,眼里流泻出几分释怀。
谢君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