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佩》喜别不相逢

10、第十章 醉意

　　天子三军，凌霄、赤练、孤鸿。
　　赤练军原本是从身世清白的世家子弟中选拔出护卫亲王贵胄的年轻卫队，这些年轻人多是朝廷小官的子弟或是衰败世族出身，从赤练军年满后，便会安排个一官半职，聊表皇恩眷顾。
　　以肖战平的身份，原本并不够格编入赤练军的，那是谁在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呢？
　　叶知秋并不相信所有人都有他那么好命，难道朝廷每天都派人在街上抓“天赋异禀”的天才少年么？
　　自从周琰遇刺案结案后，白羽就鲜少在宫中露面，连几次述职，都是在叶知秋离宫之后匆匆看到他的背影，这日好不容易在长乐殿外看到他，叶知秋急忙抢前两步，唤了一声：“白大哥！”
　　白羽脚步匆匆，听到声音身子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不过终于转过身子：“阿秋，怎么？”
　　“几日不见你了，你最近……还好么？”叶知秋走近，才发现白羽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苍白，似乎许久没有休息。
　　白羽神色有些闪躲：“不碍，这两天……家里有些事，比较忙。”
　　见他不愿多说，叶知秋也不好多问，原本想要打听肖战平的事也话到嘴边吞了进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眼看着白羽的身影逐渐在宫门处消失，叶知秋正欲回去，却听身后有人道：“叶侍卫。”
　　竟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章封。
　　叶知秋拱了拱手道：“章公公。”
　　章封点了点头，似乎并不着急回宫复命，反而上下打量着一身侍卫宫装的叶知秋。
　　叶知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道：“章公公平日里跟着皇上打转，恨不能跟皇上粘在一起，今天这是怎么了，跑到这跟我相面。”
　　章封是跟随周显宗长大的贴身太监，算得上周显宗的心腹之人，此刻站在叶知秋面前，让叶知秋颇有些忐忑。
　　“叶侍卫入宫也有一年多了，咱家倒是一直未能有机会跟叶侍卫聊上几句。说起来，叶侍卫与一位故人……可颇有些相像。”
　　叶知秋心里一沉，面上不敢表露，垂着头道：“不知是公公哪位故人？”
　　“不敢，是这宫里的故人。”
　　叶知秋脑中顿觉“轰”的一声。
　　宫里的故人……是他吗……
　　叶知秋像是突然被施了什么定身法术一般，一时间连脑中也是空白的。
　　那个人……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人人避而不谈的“罪人”，如今斯人已逝，依然不过是一句“宫里的故人”。
　　良久，叶知秋沉默无语，章封也似乎并不着急，只是始终淡笑着看着他。直到叶知秋躬身腰背有些发麻，才低低道了声：“公公，这世上千人千面，难说有相似的，也不奇怪。”
　　“这人啊——”章封伸手将他身子扶正，抬眼看着他，“莫要太过执着。”
　　他话里有话，叶知秋却有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了。
　　章封浅笑着告辞，转过身时，自言自语着喃喃了一句：“也算不负当年越王风姿。”
　　这句话叶知秋并没听到了。

　　“凉州营将军霍猛手下参将周齐义子肖战平，时年一十有九，隆庆二十九年编入赤练军，现为裕亲王府暗卫。”
　　字条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没有落款。
　　肖南烛将字条就这烛火烧了，看着那工整的笔记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不出所料。
　　西丰酒肆的酒很有名，叫乡梦。那酒不算易醉，却偏偏喝上一碗，便教人愁上心头，连心都软了。
　　酿酒的是临酆的酿酒世家，到了这一代只剩了一个姑娘，名作林沉。
　　“肖公子，酒是好物，贪杯无益。”林姑娘长相甜美温婉，声音却和神情一般清清冷冷，哪里有半点酒中的意趣。
　　肖南烛侧头看着她，沉吟了半晌，将手中最后一杯乡梦仰头饮下，才道：“林姑娘千里迢迢从凉州赶来，就为了管我多喝了你几壶酒？”
　　林沉伸手将他桌上的几个酒壶收了，淡声道：“酒不醉人，你喝得再多，有些事儿也忘不掉。”
　　“你讲话怎么总这么往人心口上戳。”肖南烛伸手掐了掐眉心，让自己清醒一点，缓了缓神，道，“霍猛有消息了？”
　　林沉略一迟疑，才开口道：“隆庆十八年，霍猛被任命为兵部库部主事，二十一年，凉州参将空缺，按理说轮不上他一个库部主事，却不知怎么的，宣武帝提了霍猛做参将。二十五年，凉州主将钟卯卸甲还乡，霍猛功勋在身，擢升主将，封平南将军。”
　　肖南烛手中酒杯轻轻一放，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沉闷而短促的一声。
　　林沉知他心中作何猜测，又道：“当年力挺霍猛做库部主事的人，是……”
　　“是他。”肖南烛接了她的话，语气笃定。
　　林沉不做声，静静地看着他。
　　肖南烛也没再说话，里面的勾结关系，他心中已有定数，只是想要一个验证。
　　可心心念念，又不愿那是真的。
　　现在连那么一点点念想也破灭了。
　　“那曹烈……”
　　“曹烈是咎由自取，他不知道曹烈的事。”
　　肖南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沉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缓步上前，给肖南烛斟了一杯清茶。
　　“公子，此事牵连甚广，肖二公子……或许只是一枚棋子而已，他被蒙在鼓里，才会对你心生恨意。”林沉话意含着安慰，声音却清冷如旧，“喝杯茶罢，醒醒酒。”
　　肖南烛没接，有些木然地坐在桌旁。
　　林沉也不多言，陪他坐着。
　　只是肖南烛也并不知道，这个外表看来冷漠的林姑娘，此时此刻，眼里心里，也只剩了一个肖南烛。
　　这是林沉第一次单独跟肖南烛碰面，再之前，都是父亲带着自己一起，说些江湖琐事，又或是肖战平的去向。自从父亲病逝，她这是第一次带出宫中的消息。
　　她不曾见过沉默独处的肖南烛，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可就这么静静陪着，她也是愿意的。
　　肖南烛于林家有恩，林沉的父亲林政临终前遗言，“终身唯肖氏公子之命是从。”
　　林沉谨遵父亲遗愿，从未违背。
　　“今日是我娘的忌日。”肖南烛忽然开口，手指在茶杯口转了一圈儿，叹了口气道，“你既然来了，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林沉怔了一下，抬眼看向肖南烛。
　　她没有听谁提起过肖南烛的父母，更不知道他的父母生死如何。
　　桌上一灯如豆，照着肖南烛的身影微微泛着光晕。
　　肖南烛目光柔和，鲜少地收敛了平日里的狡黠和精锐，目光落在那一碗清茶中，方才几壶乡梦的酒意此时似乎都上了头，连带着觉得那一碗清茶都泛了醉意。他伸手，将那一碗清茶也饮尽了。
　　“公子……”
　　“你这酒，有些门道。”肖南烛忽然笑了，抬眼看着林沉，漆黑的眸子在林沉眼里望着深不见底，他弯起的嘴角仿佛带了钩子，挑动着林沉原本毫无波澜的心。
　　林沉低声道：“公子把心中苦事都就着酒饮下，若是有了醉意，也是平常。”
　　经年苦楚泛上心头，和着七分醉意。
　　此夜，无风无月，唯有一室沉默，伴着陈年酒香。
　　林沉没说的是，心中情意深种、百转柔肠，酿进酒中，醉意才更浓。

作者有话说

　　快放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