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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你怎么 ...

  •   “那你怎么如此教导师弟?要知道,我们天玄门的武功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

      千炀听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忙替我辩解道:“错啦错啦,师父,你错怪师兄了,杀癞蛤蟆精不是师兄教我的,我是想替小黄报仇才这么问的,我问师兄的时候,他就和师父你刚才的表情一样呢。”

      “哦?小黄?”师父捻须沉思片刻,方道:“炀儿说的癞蛤蟆精莫非是那只土魉么?”

      见千炀郑重的点了点头,师父面色才缓和下来,说道:“正是这样,奉儿,你做的不错。你们三个要记住,虽说‘除妖灭邪,大义不辞’是咱们正派的宗旨,但凡事都要两面来看,万不可因为别人身属异类就要斩尽杀绝,须知正邪并非以身而论的。”

      就是这‘除妖灭邪,大义不辞’八个字让我困惑了一生,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分辨起来为什么会那么困难?

      日子就如山涧中的清溪静静的流淌,不经意间,两年就已过去。去挑水时,千炀和君儿已经能抬着半桶水一起来帮忙了。从山涧到厨房的距离不算太远,却足已使两个孩子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看着他俩满头大汗的样子,足以使我坚信:说书先生的故事,都是拿来骗人的。那些故事里的英雄豪杰,简直都是神仙,先不说喝酒都是千杯下肚也不晕不吐不解手的相公和只吃些蜂蜜和花瓣就能活命的娘子,就连作为陪衬的武林各大门派中人,好像也完全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他们每天除了练剑练功,为了积极献身于挑起江湖血雨腥风的武林大事做准备,根本不干别的。

      这哪里只是神仙啊,简直恐怕连神仙都要羡慕死了。

      如今虽然知道这是骗人的,小时候却总缠着师父给我讲,听多少遍也不腻。

      现在讲故事的人换成我了,这不,君儿靠在灶台前小凳子上千炀的肩上,一手抓着一把山菊花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道:“大师兄,缸里的水满了,你再给我们讲讲那个割草割了三天都割不断一根的白虹门的小王哥哥的故事吧?”

      “不是小王哥哥,”千炀抢着道:“师妹,你记错了,他叫吴大平。”

      哦,原来说的是老掉牙的《戮神》的故事。

      “大师兄这就给你们讲,不过,先要把火生着,咱们一边做饭一边讲,好不好?”

      “嗯。”千炀听了立刻离开灶台前,把门边的木柴搬过来,君儿则把手中的山菊花放到窗台上,顺手拿来了打火石。

      我一边用打火石点着枯叶引火,一边问:“咱们上回说到哪了?”

      “说到小王,不,小李哥哥要杀掉害人的三翎火凤精,三翎火凤精就抱着快死的五翎火凤精跳进玄晶冰池里了。”君儿说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李小俗当然离开玄晶冰池和紫嫣还有参明和尚一起回大河村了。”

      “可是师兄,”千炀说道,“我觉得那个三翎火凤精好可怜啊。”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君儿附和道。

      我正要把刚引燃的木柴扔到炉灶内,听到此话,立刻斥道:“胡说!害人的妖精有什么可怜的?”

      千炀看着我的脸,迟疑了一下,才说:“师兄,其实你也觉得他们可怜呢,你告诉我们,因为五翎火凤精快死了,三翎火凤精心急发昏才会出手误伤人命的。”

      呃?有么?我也觉得他们可怜?我怎么从来没有发觉?

      “小孩子知道什么?”我胡乱打断他的话:“记住,妖精都是出来害人的,你不记得你的小黄是怎么死的了?

      “可是,那不一样啊……”千炀看着我,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算了。”我叹了口气,“师兄给你们说的故事全是说书先生瞎编的,以后再也不给你们讲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了,免的你们胡思乱想。”

      “不要啊。”两个小孩同声道,“师兄我们知错了,求你千万别不给我们讲故事。”

      我扳住脸,静静看着他俩小心翼翼的乞求眼神,过了片刻,终于撑不住了,微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故事了,咱们说个别的。”

      “呵呵呵,你们三个在厨房说什么呢?”

      师父大踏步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大包东西。

      君儿和千炀立刻跑上前去,笑道:“师父,您去帮人除妖回来了?累不累?”

      师父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案板上,笑道:“不累不累。”又向我道:“奉儿,你也歇歇吧,先尝尝我给你们带来的糕饼点心,一会再做饭。”

      千炀闻言立刻迫不及待的把油纸包打开,糕点的香味立刻就散满了整个厨房。君儿走到前面拿起最大样子最好看的桃糕递向师父,师父却摇头道:“为师在山下吃过了,给你大师兄吃吧。”

      君儿信以为真,便转向我递过来。

      我知道师父根本就没吃过,却也不愿当面点破,忙道:“大师兄不喜欢吃,你和千炀一起吃吧。”

      千炀奇道:“大师兄,你闻闻,多香啊,怎么不喜欢吃?”

      “呃,大师兄长大了,以前喜欢吃,现在不喜欢吃了。”

      千炀“哦”了一声,这才开开心心的拿起一块方糖,和君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师父和我对望了一眼,似是满意的点了下头,说道:“你们慢慢吃吧,为师先休息去了。”说着离开厨房踏步而去。

      我在一旁看着君儿和千炀大快朵颐,偷偷的咽了咽口水,想起以前自己也是这个样子,不禁暗自惭愧。师父一直说自己是大人,不喜欢吃小孩子吃的东西,其实糕点这种东西,谁说是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的?

      毕竟是小孩子,胃口不大,只吃了几块,两个人就饱了。千炀摸摸自己鼓鼓的肚子,说道:“师兄,我困了,想睡去午觉。”

      “去吧。”我看君儿也脸现困意,便道:“君儿也去吧,一会做好了饭,师兄叫你们。”

      两人应了一声,便拉着手走了。

      案板上除了未动过的糕点,还有半根君儿吃剩下的油酥麻花和一个千炀只咬了一口的粘面糖人,我把这两杨东西拿起来,轻轻尝了一口,呵,果然很好吃。

      又过了两年,君儿八岁,千炀十岁,我十九岁。

      这一年不知是妖魔肆虐的厉害,还是天玄门的名头越来越响,上山求师父降妖的人越来越多了。师父也因此忙的不可开交,经常是刚回到家还未得休息,立刻被别人请走。

      虽说整个天玄门只有四个人,我也得在师父出门的时候端出代掌门人的样子打理一应可有可无的门派事务。陆陆续续的有很多人家的子弟来拜师学艺,却都被我依师父的吩咐婉言拒绝了。

      我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天瑶派的雷师伯武功修为放眼天下无人可及,除非数一数二的绝世良才,根本不可能被他收为弟子;能被褚师伯收到崆峒门下的弟子,其家底首先就要达到良田千顷,金玉满屋;而紫云派穆师伯的则徒标准是,弟子必要身为官宦之后;至于嵩阳门的公孙瑾师兄,刚刚接手掌门之位,他门下本来弟子繁多,眼下也不再收徒了。

      我们天玄门不收徒的最大原因是:我们穷。

      我不知道清高这个词的具体所指,但我很清楚世人心目中“自命清高”的微妙含义。就像你生平皆行君子之事,却万万不可以“君子”二字标榜自己。

      天瑶派声名显赫,紫云派财大气粗,崆峒派有权有势,嵩阳门虽不及他们三派,至少靠着华山周围的土地产业也可称的上货真价实的武林大派。

      只有我们,没名,没钱,没权,没地,根本没能力把同样什么也没有的贫苦人家的孩子收进门中。

      贫苦人家都知道忘剑峰青云殿的方掌门待人宽厚和善,不摆架子,对穷人特别关爱怜悯,因此都想送自己的孩子来此修习。却不知道,天玄门虽然作为道观可以免去朝廷的赋税,但实际上比他们也富裕不了多少。

      不晓得有钱人是否会嫉妒比他更有钱的人,我只知道,穷人通常都会怜悯比自己更穷的人。

      正因为穷,所以当师父把摆在供桌上的熏鸡的包裹菜叶去掉的时候,我和千炀君儿三个人的口水立刻就淌了出来。

      很肥很滑的熏鸡,闪着发亮的油光,散着浓郁的香味,钉住了我们的目光,撑大了我们的鼻孔。我们一动不动的看着它,闻着它,期待着师父的一声令下就好满足口腹之欲。

      谁知师父看着我们的馋样,只是摇着头叹了口气,说道:“这东西你们不许偷吃,一会我要亲手送下山去还给人家,下次…下次为师会给你们带回来熏鸡吃的。”

      千炀听了,有点不甘心的说道:“可这是林家大婶非要送给我们吃的啊,她说要谢谢师父帮林大叔驱走了邪祟,师兄几次塞还给她,她都不答应。”

      师父又摇摇头:“你们知道什么……奉儿,他们两个不懂事,你还不清楚林家的家境么,怎么……”

      我惭愧的低下头:“是,弟子知错了。”

      师父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先包好,我这就给他们送回去。”

      正说着,忽听广场外有人高叫:“方老弟,方老弟,你在哪里,我们来看你了。”

      师父愣了一下,随即面显喜色,口中说着“这里这里”便大踏步迎了出去,我当紧跟着师父走出后殿。

      前殿里站着的果然是穆师伯和褚师伯,算算从千炀和君儿入门那年起,这两位师伯已经有四年未来做客了,不知道这次来会有什么事。

      师父微笑道:“宗时兄,元真兄,是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山野蜗居,贵人来访,实在令小弟蓬荜生辉啊。”

      穆师伯哼了一声,转头向褚师伯道:“看看,就知道来他这儿准会听到这些酸儒们胡唚出来的文绉绉的客套话,我说不来吧,你倒非拉着我来。”

      褚师伯和师父相对莞尔一笑,说道:“事情是这样的,这几年浩儿和崇儿年纪渐长,上门来说媒提亲的人越来越多,我和穆师兄实在招架不住,就想跑你这来清净几天。”他说着,突然向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不是奉儿么?才四年不见,就长这么高了,方老弟,可曾给他订了亲事?”

      师父脸上的笑容猛的僵住,我见状连忙上前行礼:“奉仁见过二位师伯。”

      穆师伯“嗯”了一声,走过来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不错不错,果然长壮实了……元稹,你阴阳怪气的说的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巴不得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不娶亲?什么叫说媒提亲的来了我实在招架不住?哼!要不是你那宝贝儿子缠着我家崇儿不放,我早抱上好几个孙子了!”

      师父本来正僵着脸,听到此话慌忙急急的干咳了几声,命我赶快去厨房准备酒菜为二位师伯接风洗尘。

      我也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答应了一声便要匆匆离去。穆师伯却摆摆手道:“算了,我们也不饿,就是上山有点累了。快给准备间空房,我们先休息一下。”

      师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正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褚师伯,这才呵呵一笑:“还真是来寻清净的啊?今年这照例闭关的七月怎么不去雷大哥那里?”

      穆师伯闻言即怒:“你少跟我提他,我今年就来你这住,怎么了?又不是没客房,还不快收拾去!……不去是吧,我就住到你房里去!”

      师父不理他,转向褚师伯笑道:“元真兄,宗时兄和雷大哥闹什么别扭了?”

      褚师伯抬头望了望天,干笑道:“他们俩的事,让穆师兄自己告诉你说。”说着甩开两人,独自从偏门朝西院去了。

      穆师伯大瞪着眼看褚师伯独自离去,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手指着褚师伯好半天才对师父大叫道:“他,他,他,反了他了,我说……嘿!你怎么也走了,回来!真是气死我了,你们是不是和雷老儿串通好了?回来!…等等我!”

      眼看着师父三人前后都向西院而去,我才反身转回后殿。

      看到面前的场景,我就愣住了。

      本来准备要被包好的熏鸡此刻已经消失大半,两个小孩埋头津津有味的啃着鸡肉,满脸满手抹的到处是油,千炀正把抓着一只鸡爪的手向衣服上蹭去。

      “你们在干什么!”我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出声喝止,君儿刚好抬起了头,她嘴里正嚼着鸡块,听见我的声音,吓的把嘴里尚未嚼烂的鸡块直接就咽进了嗓子。

      千炀也吓坏了,他慌忙把手中的鸡爪放到桌上,颤声道:“师…师兄,这…这熏鸡实在太香了,我一时忍不住就……你千万别怪师妹,是我让她吃的,要责罚就责罚我好了……”

      君儿抢着道:“不,不是,是君儿先吃的,君儿该受罚!”

      怒气因为他们俩的话一下子就消了,我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别争了,师兄不责罚你们,放心吃吧。”

      两个小孩呆呆的看着我,过了片刻才小声的问道:“我们真的可以吃么?”

      我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递到君儿手里,说道:“吃吧,慢点吃,别噎着了。”

      两个小孩这才放心,相对笑了一下。千炀把一只鸡腿撕下来递向我,说道:“师兄,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我摇头轻笑道:“你们吃,师兄不饿。”

      两个小孩“哦”了一声,又欢快的吃了起来。

      我在一旁看着他俩的馋样,却不禁有些心酸,想起往年去楮师伯家作客,周浩师兄对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看都不看一眼,只不住声的说着“这有什么好吃的”就要拉着我出去玩。

      可怜千炀和君儿长这么大连熏鸡都未吃过,我还能忍心责罚他们么?

      我静静的看着他俩,直到殿前又传来师父和两位师伯的说笑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呵呵,宗时兄,这可就不能怪雷大哥了。”

      “是啊,师兄,看方老弟也这么说吧。”

      “放屁!为什么要看他说?他和雷老儿一个德行!雷老儿不过是闷不吭气的突然偷袭,最多也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这家伙更厉害,表面上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干的全是吃骨头不吐渣的勾当。我们俩吃这笑面虎的亏还少啊,你都忘了?”

      “嘿嘿,师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知方老弟是笑面虎,干嘛还乐颠颠的跟着我一起找亏来吃?”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让人肉麻啦?”

      “好了好了,二位哥哥,先别吵,既然不嫌我这里的简屋陋舍,你们就先回房歇歇去吧,别老跟着我寸步不离啦,你们喜欢吃我的粗茶淡饭,我也得先给你们弄不是?”

      “嗯,这倒不错,整日吃着那些个名厨烹制的各地名菜,也尝不出来有多可口,总觉得不如方老弟的粗茶淡饭让人吃的舒坦。元真,咱们就听方老弟的话,先歇歇去。”

      “对对对,先歇歇,先歇歇去,在方老弟房里这么一躺,虽说不过是普通的木床麻被,睡起来可就比什么金榻玉枕舒服多了。”

      “嘿!我说你好歹一派之长,平日在人前也是威风八面仪表堂堂,怎么每次一到了雷老儿和方老弟跟前,就变的这么猥琐不堪了?”

      “嘿嘿,师兄,这又没外人,我还装给谁看去?说我猥琐不堪,可这不正是你最喜欢的?咬住我两边胡子说我矮矮胖胖跟个小兔子一样好玩儿的人是谁啊?啊?”

      “给老子闭嘴!越说越恶心!滚!滚回你的房里去!”

      外面对话中的含义在懵懂的年代是真不懂得的,而今却已不同。我已经能分辨出玩笑和调情的区别,毕竟已至知情的年纪了。但千炀和君儿显然不知道外面在说什么,所以当他们俩看着我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我并未去解消他们的疑惑,只是吩咐他们俩赶紧把手上脸上的油腻擦洗干净。就算受罚,也理应我来受罚才是。

      他们俩依言刚把手脸洗干净,师父正好面含笑意的走进来。

      他的笑意同样在见到桌子上剩下的鸡骨头的瞬间凝结,转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继而厉声大怒道:“是谁?!谁让你们吃的!!”

      自小到大,我总见师父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却从未见他有过如此愤怒的神情,因此当下就慌了,连忙道:“是…不是…是弟子…忍不住吃的……”

      “为师跟你怎么说的?!”师父扬起手举到半空,看着我,一副痛心疾首之状,过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这一巴掌也就没有打下来:“你让为师说你什么才好?”

      两个孩子躲在我身后,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而我分明看见师父手举到我脸上时,他的眼眶被沁出的泪珠润湿。那种恨不成材的眼神让我无地自容,虽然熏鸡是被千炀和君儿偷吃的,可我还是感到深深的惭愧。假若我不跟师父一同出去迎接二位师伯,或者我迎接师伯早一步回来,那熏鸡都不会被偷吃,偏偏我就是没想到这里,最终致使师父动气……唉,说来说去怨不得别人,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片刻窒人的沉静后,师父看着我的脸说道:“从今日起,一个月内你晚饭就不必吃了,到吃晚饭的时候就去悟心洞内面壁思过吧。”

      我垂首道:“是,弟子明白。”

      师父点了点头,又向躲在我背后的千炀和君儿道:“你们两个不要偷偷的给大师兄带晚饭,否则也要去一起面壁,知道么。”

      两个小孩也垂下头齐声道:“弟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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