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直播捉鬼》苏打加盐

7、7缚梦灵

　　要想让人不贪恋梦境，只能让梦比现实还残酷。

　　秦淑看着身后出现了清俊的男生，她高声质问对方是谁，顾涌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病床上的小男孩。她急忙转回头，久病多时的弟弟脸色青紫，呼吸已经停止，身上还压着一摞催债单。

　　“你的弟弟很想你，醒过来吧。”

　　秦淑双唇翕动着，万千悲咽涌上喉咙，却迟迟发不出声来。她细细抚摸着病逝的男孩，从额头到肩膀。

　　“凉吗？”
　　顾涌也不忍心如此直白地伤害一个小姑娘，可唯有让火焰猛烈害人，才能逼走想要取暖的人。
　　“……凉。”
　　“醒来吗？”
　　秦淑从病床旁站起身，看着顾涌：“……好。”

　　剧烈的疼痛击穿大脑，顾涌眼前一黑，跌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又低汝了，汝的能力居然能控制梦境。”
　　怨灵忍不住怀疑他的胆小模样是装出来的，然而顾涌自出生起怕鬼怕了整整二十年，不掺水分，童叟无欺。
　　“汝不能带走我的祭品。”

　　“可是她答应我要离开。”

　　怨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漆黑的世界内没有半点声响，仿佛这里不存在任何物体。

　　顾涌试探着向前走，没走几步就撞到了墙壁。他摸着墙壁右转，前方三面围墙，他进入到了死胡同内。

　　再拐进三四条没有出口的路之后，他发现这里是一处迷宫。黑暗之中他反复摸索，数次无功而返后，终于有一条路像是正确的，走了许久都不见尽头。

　　眼前白光一闪，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歪着头与泰迪熊对话，黯淡的眼中没有半点神采。旁边的夫妇哭泣着，对顾涌喊道：“我的女儿疯了，怎么办啊？”

　　这是顾涌五年前的回忆。

　　强大且有组织性的怨灵袭击了许多无辜的孩子，顾涌和师门将全城翻了个底朝天，半点线索都没有获得。那群孩子的三魂七魄残缺不全，而顾涌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他理解了秦淑的心情，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坎，他不想再回忆，比深海水压还沉重的愧疚感会让他疯掉。他靠着看不见的墙壁，抱膝坐在地上，不敢再前进。

　　“师傅……师兄……”
　　顾涌喃喃自语着，泪珠滚落到手背上，他想忍住哭泣，眼泪却越擦越多。

　　哭泣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只想睡一会，连能不能再醒过来都无所谓了。意识逐渐模糊，大脑昏昏沉沉的，却突然听见了一句话，像是巨石落入平静的水面，震醒了顾涌。

　　“你果然蠢得让人心疼。”

　　年轻的声线磁性好听，刻意用嫌弃的语调掩盖关心。

　　这是陆衍川的声音。

　　“陆衍川？！”
　　顾涌起身高喊，只有回声回应。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继续前行。

　　陆衍川还在昏迷，他要去救陆衍川，不能让五年前的错误再次发生。

　　他在无数个分岔路口里选择了错误的路，又折返回去，挨个走一遍，早晚能连出正确的路线。每进入正确的分岔路，他都能得到一段回忆，有自己的也有秦淑的，有欢笑也有悲伤。

　　摸入某个入口后，他看到了陆衍川的回忆。

　　车辆被撞得变形，车内的人被死死卡住。美丽的妇人用身体护住怀中的婴孩，嘴角流出的鲜血落在了婴孩佩戴的长命锁上。

　　“不要怕，衍川。”

　　婴儿长得很漂亮，乖巧地眨了眨黑亮的眼睛，没有哭闹。母亲用最后的力气吻了他的额头，然后停止了呼吸。

　　看完这段回忆后，顾涌的视野内出现了一团人形的烟雾，是第一次进入陆衍川梦境时遇见的缚梦灵。

　　“您是……陆衍川的妈妈？”顾涌整理了一下脑内的信息，试探性地询问道。

　　烟雾轻轻晃动，她向前移动几步，又停在原地，等顾涌跟上来后，她才继续往前走。

　　她在带路。

　　“谢谢阿姨……”

　　白色的出口近在眼前，顾涌看到了最后一段回忆。

　　房间内的陈设看上去是古代，长发的顾涌倚在床榻上，咋咋呼呼地说着：“我跟你讲，那腐尸直接把自己的头拆下来砸在我脸上！砸在我英俊无暇俊逸潇洒的脸上！气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在那？”另一面男子坐在床沿，拿着小勺搅拌碗里的汤药。

　　“知道，我这不没死吗？”前世的顾涌笑着，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想要摸对方脸颊，被拍开之后又捂着手叫疼。

　　“真希望你胆子小点。”那人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没把眼中的担忧说出来。药汤的温度可以入口了，他抬头喂顾涌喝药，硬朗立体的五官和陆衍川如出一辙。

　　“那我下辈子当个胆小鬼怎么样？”

　　“可以。躲在我身后就好。”

　　记忆戛然而止，周围的场景又回到了最初的猩红，秦淑已经醒来，正在空中挣扎着。

　　顾涌默念咒语，无数光圈层层荡开，灵力溢满了整个空间，四处碰撞着，击溃每一缕怨气。

　　“呃啊——”
　　苍老的声音爆发出哀鸣，眼前浮现出一名魁梧男子的身影。他的外表还算年轻，与声音截然相反，但皮肤上布满了长长的裂缝，那些裂缝一张一合，狰狞的眼球从透过裂缝窥伺着顾涌。

　　牙关在打颤，顾涌吞了口口水，后退一步，声音却坚定不动摇：“我要带他走。”

　　怨灵冷笑道：“汝尽管一试。”

　　眼前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眼球，像是粘在视网膜上一般，遮蔽住顾涌的视线。血管缠上了顾涌的身体，再缓缓收紧，脖颈被勒得发疼，呼吸越来越困难。

　　“……唔……”
　　顾涌连尖叫都不能叫出来，他闭上眼，还是无法甩掉那些眼睛。他操控灵力四处冲撞，漫无目的地乱打一通。

　　怨灵鼓掌道：“挠痒痒一样，继续。”

　　顾涌勉强睁开眼，看着被血管吊在半空中的秦淑，顿悟到了问题的关键。

　　这是秦淑的梦境，只要击溃秦淑，整个梦境都会崩解。

　　金色的灵力凝聚成数把利剑，穿透了秦淑，她的身体在利剑的攻击下化为粉尘，四散在空中。

　　“啊——”
　　两人一同从梦境中惊醒。

　　守在旁边的邱一篱吓得跳起来，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半夜不要这样叫，很扰民的。”

　　顾涌没时间理他，拿出陆衍川的发丝，发丝在灵力的影响下燃烧起来，灰烬连成丝线，将怨灵从秦淑的身体里牵引出来。

　　秦淑一惊，想要躲远，却发现顾涌已经把最远的墙角占领了。

　　一圈符纸将怨灵包围，他身体上嵌满的眼珠不整齐地眨着，被符纸沾染的灵力刺激出黑色的泪水。

　　“汝记忆里的事，我知道点内情。”怨灵不慌不忙，淡然地谈起了条件。

　　顾涌哆嗦着回答道：“你你你先把眼睛闭上……”

　　怨灵闭上眼，继续说：“放过我，我可以告诉汝。”

　　顾涌又哆嗦道：“我说的不是你脸上的眼睛……”

　　怨灵：“……”

　　怨灵露在衣服外的手臂与脖颈上的眼睛不再睁开，顾涌松了口气，问：“是和孩子们有关的事吗？”

　　“是。”

　　浮在半空的符纸被撤回，怨灵的身影一晃，消失在了空气中。
　　“这个城市的最中心藏着废弃的寺庙，汝去找它吧。”

　　等顾涌赶回酒店时，陆衍川已经醒了。
　　“我才记起来，有两个原本选定喻之箐演主角的剧被换成了我。”

　　“怪不得他要害你。”顾涌看着毫无歉意的陆衍川，忽然有点理解喻之箐。

　　“除了演技，我的条件也更符合人设。”陆衍川的语气有点事不关己的意思，“事情解决了？”

　　“嗯，你快睡觉，再晚就来不及了。”顾涌把他拽回了卧室，“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再去看看第四扇门。”

　　陆衍川照做了，还顺理成章地把顾涌揽入怀中。顾涌又一次纠结要不要告诉他握手就可以入梦，但说出来会获得白眼加吐槽，就作罢了。

　　“睡不着。”等了一会，陆衍川说道。

　　“那我给你唱摇篮曲？”

　　陆衍川没有拒绝，他想到了他的母亲，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车祸去世了，但父亲说她唱的摇篮曲很好听。

　　顾涌的歌声无情击碎了他的幻想，压根没找到调的曲调，和温柔沾不上边的声音，将摇篮曲唱出了鬼片主题曲的风格。

　　“……麻烦你别唱了，太提神了。”
　　“那你赶紧睡。”
　　“好，我尽量。”

　　第四扇门后站着一位妇人，端庄的脸上笑容温柔：“衍川，很抱歉我不能陪你长大，但我相信，没有我你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妈妈？”陆衍川犹疑地伸出手，在触及到对方的瞬间，妇人的身影消失了，只剩远处人形的白烟。

　　“那也是你的妈妈留下来的，”顾涌指着那团烟雾，“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怨灵。”

　　“她就是我的母亲？”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顾涌答道，“她是对你的眷恋凝结成的最低级的怨灵，你真正的妈妈去转世投胎了。”

　　陆衍川对着烟雾鞠了一躬：“谢谢，辛苦您了。”

　　那团烟雾剧烈的晃动起来，不久也消散了。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陆衍川望着烟雾消失的地方：“不知道她的转世是谁，想去看看她。”

　　顾涌回忆起了在迷宫中看到的前世，他对陆衍川许下了很肉麻的承诺，这一世他也很守信用地成为了最怂的胆小鬼。
　　“对了，我看到了你的……或者说，是我们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