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View of Your Back -- 背影（GL）》徵羽

1、第 1 章

　　2166年．

　　莫斯科红场。百年前显赫的广场在岁月的流逝中已经残破不堪。目之所及，只有那一片衰败的灰色，被笼罩在深冬湿冷的雾里。雪下了一夜，不大，地上薄薄的一层，泛着肮脏的黑。

　　“嚓，嚓……”佐藤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踩在薄雪上，听见冰渣碎裂的声音。

　　前面的这个男人，身高185cm，油腻的浅栗色头发，宽厚的肩，微有些驼背，脖子缩在黑色呢子大衣的竖领里。丹尼.施罗德，俄罗斯“宙斯计划”研究所所长，俄罗斯情报局高级特工，46岁，机器人语言学家，独居，一妻一子移民法国。他每天早上7点准时起床，运动后8点到达研究所，晚上7点后到情报局中转情报的罗德赛因餐厅吃晚餐，然后步行回家。

　　“嚓。”手里的打火机最后一次合上，佐藤停住了脚步，因为前面的人已经停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佐藤静静看着高大身躯每一次呼吸时呵出的白烟，计算白烟越来越短的间隙。白烟猛得变浓的瞬间，高大男人左肩一抖，风衣如黑色鹰翼在转身间甩动张开。

　　“砰！”沉闷的枪声从安装了消声器的枪管尽头传出。高大男人完全转过的脸上五官扭曲，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是难以置信的绝望。巨大的身体倒下，细碎的雪粒溅起，落下的时候被染成殷红。

　　“呼……”佐藤舒出一口长气。丹尼.罗德，常用武器银色□□，左撇子。

　　* * * * *

　　“身体状况不错，原生肌肉没有任何损伤现象，人造组织也很稳定，金属部分稍微有点磨损，但是问题不大。”

　　“谢了，乔。”佐藤摘下全身数十条连接着检测仪器的端线，坐在床边。身上没有一丝遮挡，开启到80%的感觉器官能感觉到裸露的皮肤上传来的凉意。

　　“快穿上衣服吧，就算能控制感觉器官……”乔的脸有些烫。即使同是女人，即使佐藤的身体有78%是义体，这付匀称而结实，充满力量却又曲线优美的躯体还是让她有难以自持的奇怪感觉。如此高的义体化率，却依然让人感觉到生命力的野性。

　　“恩。”佐藤接过乔递来的宽松外套披上，金色的短发刚好垂至衣领。“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

　　“哦？什么样的梦？”乔一边收拾仪器一边问。

　　“一个背影，从来没见过，但是……很熟悉。”佐藤眯起眼睛回忆。手放在外套口袋里，习惯地开合着打火机。屋子里只有金属仪器间碰撞的轻响和打火机开合的嚓嚓声。

　　“可能最近任务比较多，你辛苦了。”乔终于收拾完仪器，站到佐藤面前，把裤子也递给她。

　　“义体人是不知道辛苦的。”佐藤自嘲地笑了，被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迈向门边。“特别是这里，都不再属于自己的时候。”她右手指一指脑袋，转身，食指与中指并拢做一个“再见”的手势，消失在门外。

　　“林肯先生，”乔在房间里拿起电话，“她的记忆，似乎在萌动了。”

　　“你要时刻留意。”电话那头，是低沉的男性声音。

　　* * * * *

　　一下飞机就感受到法国明媚的阳光。虽然同样是冬天，但法国就是拥有跟衰败灰暗的俄罗斯不一样的气质。天空是海水和宝石一样的蓝，开阔，云少。把感觉器官开放到100%，空气里充满紫外线的温暖气息。

　　皮耶罗.库利埃，法国情报机关特工，“宙斯计划”法国研究所负责人，机器人社会学学家。33岁，未婚，无固定女友，独居于巴黎郊区。

　　佐藤像影子一样尾随着皮耶罗，只是搜集关于他的情报，不带任何杀气，所以难以被发觉。

　　这个男人有着电影明星一样的面孔，跟天空一样颜色的瞳孔，雕塑般深刻的轮廓。这样让人印象深刻的面孔并不适合做特工，除非他有什么超凡的技能。佐藤在口袋里摆弄着打火机，一边搜索脑中关于这个男人的所有资料，一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脚步沉稳，左肩微高，证明是右力者。下垂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自然分开，拇指稍向内扣，证明是一个经常性长时间拿枪的人。左肘西服磨损得比右肘多些，看起来放在桌上的时间较多，而通常右手时刻处于悬空的警戒状态。这个男人，不仅仅是机器人专家那么简单。他还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一个杀手，甚至比自己还难对付的杀手。

　　结束一天的观察回到家里，佐藤摊到床上。身体明明没有感觉疲惫，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压抑起来。

　　“宙斯计划”的全貌到底是怎样的呢？拥有遍及世界各大强国的组织和研究所，网络了各种有出色才华的人才，进行着关于机器人智能化的研究。这样的计划让人想起三年的那场“启蒙程序事件”，关于那次事件的资料几乎全部被销毁，只从大街小巷的传说中知道，是美国的一个恐怖组织策划的，让机器人彻底拥有人性化思维的程序研发运动。那场运动差点成功，而成功的后果就是社会伦理完全崩溃，社会结构解体再造，人类将面对进化以来的最大社会危机。即将来临的一场浩劫最终被多国联合特别行动队化解了。而三年后的现在，名为宙斯的这个计划似乎又在走上“启蒙程序事件”的旧路。佐藤作为美国政府专署情报机构的首席特工，要辗转于各国之间，刺杀所有“宙斯计划”研究所的负责人，让这个计划夭折于襁褓之中，以绝后患。

　　机器就是机器，不应该有与人类等同的思维。这是行动总部再三强调的纲领。

　　“那么我呢，我算什么？”佐藤从鼻子里哼出冷笑。的确，全身义体化78%的她，死过一次的她，失去过去全部记忆的她，成为杀人机器的她，还能算一个人吗？

　　* * * * *

　　“佐藤，佐藤……”

　　“谁……”

　　又是这个梦，梦中的一个女人在呼唤她，却见不到正面，只看见背影，似曾相识的背影。女人一头黑色的短发，轻轻柔柔地垂在白色长袍的衣领上，肩不宽，微微晃动，似乎是在面前的键盘上敲击着。她面对着的荧光屏闪烁着，发出刺眼的光。

　　“好亮。”梦中的佐藤低喃。想抬起手来遮住眼睛，身体却很重，一动也不能动。

　　“佐藤？”女人的声音柔和，带着疲惫的沙哑。“今晚你先睡吧，我要写完这个程序。”她的声音低低漂浮在房间的空气里。没有转身，依然只见背影。

　　“唔。”佐藤支撑着想看看她的样子，又或是想起她的名字也好，可是眼皮也仿佛坠了千斤的铁块，终于无法抵抗地垂下。

　　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上午9点，身上属于自己的肌肉都有一丝倦怠的感觉。太阳从没有合拢的百叶窗缝隙撞进屋子，灰白相间的光影横在床上。换了深蓝衬衣，用离子清洁器清洁口腔，再套上呢子长裤。不需要早餐，吃对于人造的肠胃是奢侈的事情。出门之前披上黑色风衣，枪放在风衣左侧内袋里。打火机握在左手，右手拉上门。

　　今天要去银行查收总部转来的经费。佐藤走在巴黎干净的街道上，脑中重组着皮耶罗.库利埃的资料。路尽头的巴黎银行也是法国“宙斯计划”研究经费的经办银行，不知来源何处的巨大资金不断注入研究所的帐户，皮耶罗.库利埃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五会亲自到银行一次。而今天，是星期一。

　　不用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佐藤有难得的轻松。倚着银行柜台递过身份识别卡的时候，银行职员的态度却让人恼火。

　　“英国？”女职员斜着眼睛，嗓音尖细刺耳。识别卡上写着：“佐藤.弗罗伦斯，25岁，英国”。

　　“对，英国。”佐藤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可以进行了下去了吗？”

　　在法国，必须隐藏自己是来自美国的身份。法美两国在“启蒙程序事件”开始敌对，双方在长达6年的对峙中都损失了大量钱财和精英，牺牲最多的就是两国特工。美国在事件后在世界强国中的地位严重下滑，并不为民众所知地欠下了大量外债。美国人在法国遭到歧视和驱逐，所以用来自与法国交好的英国的身份是必要的掩饰。

　　钱经由伦敦银行转帐到她的帐户，没有破绽。所有手续完成后，佐藤冷冷望了女职员一眼，转身准备离开。身子转到一半，却撞上背后人肩头。视线刚好落在那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自然分开，拇指稍向内扣，已经观察到无比熟悉的右手。

　　压住心里猛然涌起的慌乱，佐藤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对不起。”一句话间，念头已经千百转。“皮耶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身份暴露了？要动手吗？胜算有多少？能逃脱吗？”下意识地握紧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表面已经被汗沾得湿滑。

　　“我应该说对不起才是。” 皮耶罗绅士地微笑着，眼睛里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对如此美丽的小姐。”

　　佐藤也礼貌地弯起嘴角，微微点头，左手将垂到眼前的一缕金发拨到耳侧。全身的肌肉依然警惕地紧张着。

　　“没关系。请随意。”她无法感觉到皮耶罗的意图，只能继续向前迈步。背对敌人是特工的大忌，可抱着一丝“偶遇”的希望，她不得不这样做。

　　“路上小心。”望着佐藤风衣飘飘离开的背影，笑容停留在皮耶罗脸上。

　　* * * * *

　　星期一的“巧遇”后，佐藤不敢再对皮耶罗贴身跟踪。总部也没有下达最终的刺杀令。那个梦还在继续，梦里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佐藤？”背影的主人呼唤着她的名字。微微侧转的身躯，轮廓已若隐若现。梦中的自己竟然动了，视线从横卧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来到与背影肩头齐高的水平线，显然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不睡了？”背影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柔声问。

　　“睡不着……”佐藤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些甜腻。“来陪我一起睡……”

　　目光环顾四周，这个声音竟是从她自己嘴里发出的！

　　“呵呵，这个程序已经写到关键部分了，你先睡，我很快就来。”

　　“唉……”自己陌生的声音轻叹，接着视线再次抬高，梦中的佐藤站起来，向背影的主人走去。

　　那个轮廓越发清晰。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前额会遮住视线的几缕被夹到耳后。耳廓的皮肤莹白透明，暗暗透着蓝青色的细小血管。被白色长袍包裹的双肩稍显瘦削，贴在椅背上。

　　佐藤伸出手去，环上那双肩。她发现自己的手变小了，右手上的皮肤更光滑，少了许多握枪和扣扳机磨出的茧子。

　　“今晚就陪陪我吧。”撒娇的同时双手已经伸进白色长袍的衣领。顺着敞开的前襟向两旁轻轻一拉，白袍便顺着肩头滑下，露出赤裸的肩和背脊。长袍的里面，只有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紧贴着背影主人佼好的曲线，黑白分明。
　　嘴唇上清楚地感受到皮肤的温暖，佐藤惊讶于梦的真实，意识的清醒和不能自己控制的活动。唇在肩头背脊流连，留下暗红的印记，在到达后颈的时候，轻轻咬了下去。

　　“哎！”背影主人轻微沙哑的声音扬了起来。手伸进她的头发里揉搓起来，笑骂道，“不老实的家伙！”

　　佐藤看见梦中的自己，长发散开。两人打闹纠缠间，背影的主人转过身来……

　　“杀了她！”一个男人的厉声低吼突然响起，仿佛地狱传来的声音。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啊。”佐藤惊醒，一身冷汗，眼前模糊一片。

　　“怎么了？”乔的询问在耳边响起。10秒钟后，佐藤看清了周围的环境。雪白的墙壁，齐全的仪器，形形色色的药剂，是乔的治疗室。

　　“呼。”她长长喘了一口气，瘫坐回治疗椅上。

　　“做梦了吗？”乔问。

　　“恩，又是那个梦。”佐藤按住仍在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左手伸到放在椅边的上衣口袋里找到打火机，握在手里。

　　“最近压力很大？因为任务？”

　　“稍微有点。不要紧。”感觉到眩晕减轻，她马上坐起来穿上衣服。

　　“今天动作那么快？不再休息一会儿？”乔的神情写着担心。

　　“呵呵，不用了。谢谢，乔。”佐藤一抖风衣，拉开治疗室的门，人随着话语消失在门外。

　　跟每次检查过后一样，乔拿起电话，对另一边的低沉的男声报告。

　　“检测了佐藤的梦，她关于六年前的记忆已经开始苏醒。”

　　“继续观察。”这次，乔得到这样的答复，“使用期就快到期了。”

　　放下电话，她想起佐藤的梦。梦里的那个人……

　　她曾经两指并拢成□□样子，指着自己的头部，嘴里发出“砰！”的声音。

　　“如果谁要杀我，必须要对准这里开枪。”她笑着，像纽约冬天的午后苍白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