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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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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熠在夜染衣的床前坐了近一个时辰,室内燃着沉香,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水滴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床上的小姑娘呼吸渐渐平缓,服了药后,小脸不再似先前那般烧的通红,只有脸颊上还残留着两团红晕,像是抹上去的胭脂。
霍熠始终端正地坐着,偶尔才会低头看一眼躺着的小姑娘。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什么事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一个小丫头的床边,而且还坐了有一个时辰。
没有觉得无趣,也没有让头脑不停地思考其他,只是就这样端坐着,彻底放空自己,什么都没有想,时间就过去了。
这种体验让霍熠觉得很新奇,他非但不反感,甚至还有一丝乐在其中。
这时鹰成在门外喊了一声:“公子。”
霍熠知道鹰成这是有事情要禀告,他看了一眼始终被小姑娘攥着的衣袖,想了想,抽出腰间的匕首,轻轻一划,那片墨色的绸布便从他衣袖处分离开来。他给夜染衣换了额上敷着的棉巾,又帮她掖了掖被子后,起身走了出去。
霍熠领着鹰成去了前厅,“什么事?”
鹰成递上一个细小的竹筒:“老爷那边来的信。”
霍熠拧开竹筒,从中抽出一个纸卷,展开看后,将纸卷捻碎,“今晚我们动身去余姚。”
“是。”
“对了,夜家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派人通知了夜夫人,夜夫人得到消息后,正从杭州赶过来,估计最迟明天下午能到。”
“杭州?”
“是,听派去的人说夜夫人正带着夜家几处商行的大掌柜准备去杭州府‘闹事’。”
霍熠闻言轻笑,“这位夜夫人倒是聪明的很……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鹰成:“……”主子这话他该怎么接???
“对了,这里的婆子笨手笨脚的,你去吩咐管事,让他去寻两个细致些的婢女来照顾那丫头。”
“是。”
“还有,叮嘱管事的,确保那丫头是交到她母亲手上,夜家人若是问起,就说是过路的客商,碰巧遇见了,就顺手为之,不要与之过多纠缠。”
“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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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再走几步就是万丈深渊,而后面,那群黑衣人渐渐逼近。
夜染衣将她娘护在身后,对着那领头的黑衣人道:“我们与你们究竟何怨何仇,你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那领头的黑衣人:“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上头的人要你的性命,我们就只能前来杀你。”
夜染衣:“上头的人?是殊华公主还是……”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识相点的,赶紧过来受死吧。”
夜染衣:“你们要杀的人是我,与我娘无关,可否放了她。”
黑衣人沉默片刻,“我们要的是你的命,至于你娘,我们可以放她走。”
她娘在她身后焦急地阻止,“染染!”
夜染衣:“好,记住你说过的话,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刺向自己咽喉,瞬间血流如注,沾满鲜血的银簪,被她紧紧握在手里,那簪首处薄如蝉翼的镂空蝴蝶被风一吹,微微颤动,带动着蝶翼上的血珠,点点滴落。
这本是那男人送给她的最不起眼的一件饰品,也是她唯一从那个别苑带走的物件,却不曾想最后竟然成了她的殒命之物。
她娘颤抖着手去捂她颈处不断涌出的鲜血,语无伦次的说:“染染,你别吓娘……”
夜染衣只是看着那领头的黑衣人,没有力气开口,只是微微翕动的唇瓣,反复说着:“放了我娘……”直到没了气息。
一片漆黑之中,她只听到她娘一声凄厉的哭喊。
夜染衣发觉自己好像从那具身体中抽离开来,无形无状地漂浮在半空。
她看到她娘满目恨意,突然冲过去夺过一个黑衣人手里的剑,对着他们拼命砍杀,然而寡不敌众,不过片刻便满身都是伤痕,素色衣衫瞬间被血染成红色。
夜染衣哭着想求她娘住手,然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直至最后,她娘强撑着一口气走到她的尸身面前,用尽全力抱起,带着她一同跳入那万丈悬崖。
夜染衣心痛至极,只觉得眼前一切瞬间灰暗下去,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朦胧中她好像听到那个黑衣人说:“尸体就不必搜了,崖下是栖霞江,流速极快,汇入大海,找不到的。”
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夜染衣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
夜染衣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床帐,还有挂在帐钩上的她最喜欢的银质香熏球。
武双艳原本靠在床柱上假寐,听到动静瞬间惊醒,看到夜染衣睁着眼睛正定定地望着她,心中一喜,忙柔声询问:“染染,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夜染衣看着眼前的母亲,丝毫没有后来岁月磋磨的累累伤痕,虽然有些憔悴,但依旧美丽明艳,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喊了一声:“娘……”
武双艳双手轻轻握住女儿缠着纱布的小手,眼含泪光,“嗯,娘在呢,染染回家了,不怕啊。”
夜染衣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坐起身一把抱住武双艳,“娘,娘,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你没死对不对,你一直都好好的……对不对?”
武双艳轻拍她背脊,安抚道:“傻孩子,没事啊,娘一直好好的呢,你不要胡思乱想。”
这时原本守在卧房外的王嬷嬷等人,听到声响,纷纷走近室内,看到夜染衣醒了,众人皆是喜不自胜。
夜染衣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的众人,王嬷嬷、李管家、飞云、小桔,都还在。
她一时间又哭又笑,“嬷嬷,李伯,云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大家闻言,一阵心酸,王嬷嬷拿出手帕给夜染衣擦眼泪,“小姐,老奴在呢,您身体还病着,快别哭了。”
飞云跪在她床前,泣不成声,“小姐,奴婢今后一定一直陪在您身边,哪儿也不去。”
李管家眼圈发红,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吩咐小桔去把给小姐温着的白粥端进来。
武双艳:“行了,嬷嬷还有李管家这几天怕是都累坏了,让飞云和小桔留在这里先伺候着,你们二位都赶紧去休息吧。”
王嬷嬷还想再留一会儿,只是架不住武双艳的劝说,待了片刻就和李管家一道退下了。
武双艳在夜染衣身后垫了两个厚实的引枕,让她能靠坐的舒服点。飞云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服侍夜染衣洗了脸。这时小桔端着粥过来,被武双艳接过,吹的温热后,才一勺一勺的喂给夜染衣。
夜染衣乖乖的吃着白粥,只是眼泪不时的掉下,武双艳心疼极了,“染染,都过去了,不要再害怕,别哭了啊。”
夜染衣抬起手背抹去眼泪,点了点头。
到底受了太多的惊吓,大病又尚未痊愈,夜染衣喝完粥后,很快就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屋内有些昏暗,飞云趴在她床边打着瞌睡,夜染衣没有起身,只是睁着眼,静静的看了飞云一会儿。
她眼眶再次发酸,忙侧过头,任眼泪落下。
真好,大家都还在她身边。
可是她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场景?难道是做梦吗?可若是做梦,为何又会那样的真实,如同自己亲身经历了一样,所有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仍然历历在目。
处理完事情的武双艳进来,看到的就是女儿愁眉深锁,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飞云被惊醒,忙跳起来,看到床上的夜染衣睁着眼睛,连忙高兴地说:“哎呀,小姐醒了。”回头见武双艳走近,赶紧俯身行礼,“夫人。”
武双艳点点头,坐到了夜染衣的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见烧已经完全退了,心里松了口气,“染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她这一说,夜染衣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痛,忙“嗯”了一声。
飞云快速的跑到圆桌前,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端过来,夜染衣自己慢慢坐起身,没再让她娘喂,而是想自己拿过水杯,只是没料到,手刚一触到温热的杯身,指尖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顿时冷汗涔涔。
武双艳赶紧接过水杯,焦急的问:“怎么样,是不是烫到手上的伤口了?”边说着,边牵起夜染衣的手,不停地对着她的指尖吹气,似乎觉得这样可以缓解夜染衣的疼痛。
夜染衣这才发现,自己的十个手指尖都缠着厚厚的纱布,稍微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飞云带着哭腔说:“小姐,您千万别动,让奴婢来服侍您喝水。”
夜染衣喝了两口水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娘,我的手怎么了?”
武双艳轻轻将她的双手放在被褥上,“听救你的人说,你为了躲开强盗,跳到了栖霞江里,这手就是你为了防止自己溺水,长时间抠在泥石中所伤。不过不要担心,大夫说了,没有伤到关节,只要忍过了这段时间,等新的指甲长出来了,就会和从前一样了。”
夜染衣惊异,越发疑惑:“躲开强盗?!娘,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武双艳奇怪,“时候?现在差不多戌时末了。”
“不是,我是想问,从我出事到现在,过去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