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糖郭

1、道姑

　　有一女道士名曰秋葵，风致楚楚，自甘寂寞。
　　幼时家贫，得一女道姑相中，收为幼徒。彼时秋葵年幼，欢天喜地与女道姑走了，走时太快心急看外面的世界，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她娘一眼，以至于秋葵年满十八时她娘去世，她都想不起她娘的样子。只依稀记得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和笑的好看的眼睛。与她的手截然不同，白白嫩嫩霎是好看，她不苦，道观香火颇为鼎盛，让她自来时就衣食无忧过。
　　她从不觉得道观清苦，甚至十分享受，她师傅夸她是个天生的道姑，断七情六欲之人。与秋葵尤为相似，遂不曾换了俗名。
　　秋葵好养活，随意往篱落石缝间丢几个种子，即可开花，似她。
　　她曾问过师姐，秋葵究竟是何模样，师姐讲得倒是十分清楚，其叶型似鸡爪，亦唤鸡爪菊。师姐说得详细，甚至眼神有些颇为晶亮，让秋葵不由得就想起来了鸡爪二字。
　　只是她从未食肉，不知其滋味，遂无从说起。
　　可她却是见过的，年前与师傅下山化缘之时，曾在化缘的施主家中院落瞧见过，长得十分精神，眼神凌厉，跟二师姐神似。只是这句她不曾与别人说过，否则她估计会一个月没有地瓜吃，谁让二师姐煮吃食最美味，遂管了厨房，衣食父母也。
　　师傅日益老去，现在是大师姐管着道观，大师姐严厉，二师姐和蔼，所以渐渐道观那些小道姑们就分了两派，而她是个例外，凡尘杂事一概不理，置身事外。
　　每日陪着师傅一道念经打坐，闲时下山化缘，体会人生百态。
　　道观里女客居多，求子求福求姻缘求康健求长命百岁……，缺什么就求什么，每日里形形色色的人至秋葵眼前过，日复一日竟也不觉得疲惫。
　　一日与往常一般行至后院种菜，缸中无水，遂挑了木桶与山上走去，山上有一瀑布，水至清，至甜，道观里一切用水皆来于此处。
　　秋葵望着水的倒影，无甚反应，只是捋了捋帽檐下的头发，觉得舒适了些，挑了水就想往回赶，路上偶遇香客也只是点头示意，并不与之交谈。
　　约摸一刻钟才匆匆赶回了观内，肩头重任一卸下，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又有天上的风儿作伴，神清气爽自然不在话下。
　　常听师傅提起，心静则气凝，修道可不就是涂个凝神静气，心中有方物，做事不含糊。
　　且个人有个人的缘分，有的人穷极一生做尽好事，可每日心心念念劳苦劳累到头来还是落了个不好的下场。有的人却是混吃混喝天天招猫逗狗，心中每日欢喜，竟也长寿百岁有余。
　　不能比较，缘法不同，活在世上的意义也不同，如何能比，如何分出个高低。
　　秋葵时刻谨记着，就怕有一日忘了，丢了章法。
　　她性子淡泊不喜争，每每做事都排于末尾，以至于师傅还专门为了这事传她过去问话，问说是否受人欺负。
　　师傅护她如犊一般，看她笑着摇了摇头，立马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转而问起功课来了，道姑如和尚一般，每日晨起都要做足功课，且每人每日负责的事宜也不尽相同，所以做道姑也是一门学问，只是这学问可终身学习。
　　何为道？秋葵还不懂，只知道一俗语：“道不同不相为谋”。虽说此道非彼道，但道法可不就是不尽相同，却又同根同源。
　　何为道？人心所向也。
　　秋葵有一师侄，俗名凤仙，亦是菊花的品种之一，只是她二师姐觉得此名太过艳丽遂将凤仙改为木本，望其老实本分之意，又能联想到俗名里的凤仙，就是她亦十分喜欢这名。
　　说起木本，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应验这老实本分的含义，为人十分憨厚，明明是我那二师姐的首席弟子，却因为说话不好听，不懂与我那一众师侄打好关系而被排挤在外，修道者并不是完全摈弃凡尘之人，人吃五谷，必定要学会与人打交道。
　　不过她自己也没学会所以无从说起只是有时看见木本被欺负于心不忍罢了。
　　她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所以师姐们对她很是疼爱，又因着辈分高就算年纪与师侄们一般甚至更小也无人敢来招惹。
　　于这点来说她是幸运的。
　　只是这幸运只发生在她身上，于她人眼中甚是令人羡慕之事，不过为道者，应戒四绪喜、怒、哀、乐，做不到则修行不够，修行如不够，就应该更下苦功夫才对。所以她的存在，变相的也是对师侄们的磨炼。对于这点，师傅也表示默认。
　　话说起来，她的生活好似都是从跟着师傅开始好起来的，在家中时，她依稀记得三餐不曾温饱，还有底下弟弟妹妹四人，她每日与娘亲一起贪黑就起床，日落才归家，每日过得十分辛苦。不过那时还小，娘亲也疼她，每日临出门都牢牢握住她的手，给她无限的温暖，如今想来，这就是她对于娘亲的全部印象了。
　　说她漠然也好，说她冷酷无情也罢，总归是一个离家的孩子，不懂付出感情惯了。
　　只是她每月还是把师傅给的例银寄了回家，那个家还有她即将老去的爹，和四个茁壮成长的姊妹兄弟。
　　道观里注重修炼养身，非五谷不食，偶有香客敬奉祖师爷的瓜果，敬奉过后师傅会拿来与她们换个口味，并不常有，只因那瓜果也是稀奇昂贵之物，寻常人多半是五谷。
　　观内也种植了些谷子，每日浇水都有指定人手，她前日所举也只是心血来潮，并不是她每日的功课所在，师傅于她的功课，还是道经更多些。
　　于她不同，大师姐俨然是师傅的化身，把一众小师侄管的严严实实，二师姐为人和煦些，偶然有那被罚的哭鼻子的小师侄会找二师姐诉诉苦。
　　所以将来谁掌管道观，她也无从说起，只是哪个师姐都好，总是与她无甚联系的，哪个当了观主她都欢喜。
　　她这心态，一直遭到师傅的嫌弃，那种嫌弃带着欢喜，所以她还是一如既此。
　　也许将来她会改变，可是不是现在，当下的秋葵还是那个随遇而安，不为生活所烦恼的道姑。假若哪天她变得利益熏天，攀弄权贵，相信在那之前她已然被师傅打死就地安葬了，师傅在这方面不会对她心慈手软。
　　曾听大师姐说过一件秘闻，城南有一间道观，那里的道姑各个标志过人，明面上是为了百姓祈福所用，背地里却勾搭那些达官显贵做着见不得人的事，风评十分不好，在去年就被人举报查封了，城南的百姓一度跑来她们观中祈福。
　　做个尼姑尚且需要分个三六五等，可见做人之不易。
　　秋葵不懂那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只知道做人做事一定要真诚，如若心存侥幸心理投机取巧，到头来受害的只能是自己。
　　心里想着，她这人，生的糊涂，但凡觉得麻烦的事一律不作，师傅给定的框架，她就只会在这框架里面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且这世道聪明的人太多，多她一个傻的也没有什么。所以更加不愿意思考那些大道理，只将这些烦恼抛之脑后。
　　只是听师傅说起山下闹了饥荒，心中实在不舍，想着已经去世的娘，家中只剩了年迈的爹和弟弟妹妹，遂拿了一些平日里省下的玩意以及一点点吃食想要明日下山一趟。在这情感上头她摈弃的还不够，心中还是有家。
　　曾经她也与师姐谈及过这点，师姐只说了七个字就让她释怀了：“一花一叶皆有情”。是了，是她一叶障目了，修道并不是一味的摈弃三道轮回，人情世故，是要在茫茫大众里感悟人生，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

作者有话说

　　此文皆为短文，第一次发表，就以第一章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