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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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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张青崖这天在厢房里小憩,不知怎的,
竟梦到了十五年前。
那年他十岁,在李家初见李贤明。
江湖历来诸多势力纠缠交错,可这数年来风头最盛的,却只得李、谢、唐、张四家。其中又以李家为最,兼之李家家主李济川为人厚道,广结善缘,门下高手如云,故李家的声势简直去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而他张家不巧因为处于极北苦寒之地,发展一直不那么顺遂,相较之下,便显得势单力薄。
他随父亲去李家,是有求于人。
父亲和李济川入室洽谈,他便规规矩矩地坐在堂屋里安静等候,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碰面前的点心,一派沉稳,交握的双手却沁出了汗。
只有他知道,这次陪同父亲出行,对他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张青崖是庶出,在家中素来是备受冷落的那一个。这次会带他随行,也许只是父亲的一时兴起,于他却是必须抓紧的机会,不能有一点差池。
片刻后,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进来,边拿袖子抹着颊边的汗边咕嘟咕嘟地喝水,眼神不遮不掩地在他身上打转。
张青崖自认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猜测他大概就是李家的小公子——李贤明了。
李贤明虽被赐名“贤明”,但因着上头有好几个成器的哥哥,李济川倒也不指望靠他振兴家业,实行放养,举家上下都宠着他,本性不坏。
不过可能是做了多年弟弟,心理有那么一些不平衡,现下逮着了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竟然唆使他叫他“哥哥”。
张青崖目瞪口呆,自然是拒绝的,小公子却黏人得很,死死揪住这个话题不放,张青崖又不敢真的和他闹起来,脸憋得通红,简直要哭起来。
少顷,父亲与李济川出来了。眼见着父亲脸色沉了下来,张青崖暗道“糟糕”,赶紧坐正,忐忑地等候发落。
父亲说:“还不给人家李小公子赔罪!”
张青崖依言照做了。李小公子却毫不领情,笑容和兴味都收了起来,懒懒地翻了个白眼便走了。
只剩张青崖不尴不尬地杵在那儿,咬着嘴唇,背仍旧挺得笔直,迟迟没有转过身。
他听见李济川哈哈笑道:“犬子无礼,愚兄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贤弟莫怪,莫怪。”
“哪里哪里,小公子这样率性可爱,实在是难得啊。”
于是又一片祥和融洽。
他僵硬地,不引人注意地坐下,想,果然吧,像他这样卑下的庶子,谁又会真的想和他做兄弟。
梦境到这里就断了。
张青崖睁开眼,神情有片刻恍惚。雨已经停了,天地间湿气却还缭绕不去,时值二月末,几树梨花开得正盛,被雨打落了一地,美得叫人黯然销魂。
这几年张家和谢家走得极近,每年开春他都会到谢府住上一阵子,每年都能看尽梨花绽放与凋零。
他喜静,谢家家主便吩咐人把这处别院收拾出来,仆从尽数撤去。他带了几个亲信以备差遣。
然而此刻他看着这景,竟只觉得意兴萧索。
太静了,耳朵能捕捉到的只有寥寥几声鸟鸣,仿如深山。
有点寂寞了。
张青崖闭上眼,将那个梦境补全了。
由于同李家交好,张家渐渐壮大了起来。那时他也和现在一样,每年去李家一趟,随父亲一起。李贤明再未给过他冷眼,他似乎很喜欢这个比他小的玩伴,每每见到他,眼睛都会瞬间亮起来,非常高兴的样子。在李家住着的时候,小公子会拉着他练武,下棋,读书……
哦,还有去厨房偷菜。
小公子使得最好的是剑,但他本人却并不喜欢,从来不肯好好练,总是左看右看,李济川在别的方面惯着他,这件事却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为此没少被李济川惩罚。有次李济川气狠了,把他揍了一顿,关在房间里,并吩咐仆人不许给他送吃的。
半夜张青崖偷偷去看他,小公子趴在床上,隔着窗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我想吃烧鸡。”
张青崖觉得,李伯父恐怕这辈子都无望见到李小公子成龙的那天了。
后来呢?
十一年前的秋天,李家被灭族,在现场发现了唐家的独门暗器。武林震荡,唐家和李家乃是世交,关系亲密程度远胜张谢两家,无人想得到,动手的竟会是他们。
唐家成了众矢之的,五年后也没落了。
他再没见过李贤明。
有时他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场劫难,他和李贤明如今会是怎样的光景。
“家主,黎弦公子回来了。”
张青崖精神一振,笑道:“快请!”
【贰】
听说黎弦今日归府,谢沉音匆匆用过早膳,便抱着猫在后院的小亭子里等着。
她等了三个时辰。
二月还是很冷的。这期间下了一场不大的雨,请她回房休息的下人被赶走过六次,到后来抱着猫的手臂逐渐酸痛,双腿也麻木了,冷气浸骨,天色微瞑,她才听到有花瓣被碾碎的轻微声响传来。
“黎弦!”
此时她连来人的衣角都还没看到。
来人应了一声,片刻后谢沉音已经可以从花枝的缝隙中拼凑出他完整的身形。
他走得并不慢,步履却极从容,青衫摇曳间隐约透着缱绻闲散的味道。腰间的佩剑宛若书生扮作侠客用的装饰。
可实际上,黎弦是谢家最锋利的武器。
黎弦十一年前被谢安领入谢府时正值深秋,这个狼狈的少年穿着刚换上的新衣服,脸色在光滑布料的映衬下差得惊人,嘴唇是苍白色的,黑沉沉的眸子黯淡无光,叫人不由得担心,此刻还站得笔直的他下一瞬会不会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父亲告诉她,这是黎弦。
她嘴甜道:“黎弦哥哥。”
少年冲她笑了笑,眉目仍是郁结的,这笑容便显得甚是勉强。
黎弦慢慢恢复了气色,一天比一天俊朗。半年后,初见时的冷漠伤痛已不见端倪。他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帮着父亲打理家务,事情做得十分干净漂亮。
他还越来越会笑,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细碎的光芒闪烁,嘴角轻扬,格外的温柔好看。
漫长的陪伴滋生出了陌生的情愫,她以为他也是。
却又在一夕之无端地疏远。
是在六年前的除夕,下了很大的雪。
家宴到一半忽然不见了黎弦的身影。谢沉音心下奇怪,借故离开,出来寻他。
她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湖边发现了他。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很好,谢沉音走近,埋怨道:
“黎弦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找你好久了。”
背对着她的黎弦肩膀颤了颤,扭过头,露出了一个她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这是她见惯了的,喜爱的笑容,莫名地却叫她想起了初见时的那个勉强的微笑。
远处新挂上的灯笼闪着喜庆的红光,而他站在那儿,仿佛要融入身后的茫茫雪夜。表情在笑,漆黑的眼睛却看得人无故地鼻酸。像是滑入了什么可怖的深渊。
谢沉音没来由地心一沉,怯怯地唤道:
“黎弦哥哥?”
黎弦轻轻地“嗯”了一声,若无其事道:
“屋子里有点闷,我出来走走。”
顿了顿,又笑道,“你出来做什么?冷不冷?我们回去吧。”
谢沉音偷眼端详他,见他低眉浅笑,温文如昔,方才的落寞似乎只是错觉。
后来才知,那是预兆,不是错觉。
那年的元宵节,谢沉音将满十六,执意拉他一起上街。街上人流如织,她一边不停地和他说话以缓解紧张,一边把绣毁了八个荷包后的唯一一个成品递给他。
她准备了很久,此刻脸依旧红了。
不想,竟被拒绝。
青年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解释说:
“黎弦行走江湖,手染鲜血,委实配不上如此雅致之物。大小姐还是将它赠给有缘人吧。”
他君子风度,连拒绝都这样含蓄,说是自己“不配”。
可再委婉,也是拒绝。
谢沉音真的是毫无防备,当即傻了,伸出的手以一种可笑的姿态滞在半空中,想象中会接住荷包并牵住她的手的那个人却无动于衷。
她不笨,骨子里也烙印着世家望族的骄傲。若不是对结局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么肯轻易迈出这一步。她以为他迟迟不开口,只是碍于身份。为什么还会出现意外?他明明,明明就是对她有意的啊。难道全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么?
羞赧与期盼尽数化成了骄傲被践踏后的难堪和怨愤,逼着她说了许多口不对心的恶语,然后拂袖而去,悲催地崴了脚。
也因此,错过了黎弦眼底一闪而逝的悲凉。
两人渐渐陌路。
谢沉音回过神时,黎弦已在她身前三四步处驻足,微微欠身,含笑道:
“大小姐。”
“嗯。”她低着头给怀里的大肥猫顺毛,冷淡地问,“几时回来的?”
“辰时。”
“去拜访了张公子?”
“是。”
“可有给父亲请安?”
“不曾。”
“那你便去吧。”谢沉音说罢,侧过身,右手拈住探入亭子里的一枝梨花细看,神色自若,怀里的猫不安分地动了动。
“是。”黎弦又笑了笑,行礼告退。
谢沉音揽着猫的手一紧,惹得胖子尖着声音娇气地叫了一声。
他们如今,居然只剩下打招呼的情分了么?
还是不甘心,赌气地唤住没走几步的青年:
“黎弦!”
黎弦回过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谢沉音几年来鲜少这样不遮不掩地直视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搜肠刮肚却只凑出了几句干瘪的场面话,不如不说。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
“无事,你去吧。”
【叁】
黎弦在府里歇了十天,十天后,又去了扬州。
谢沉音不清楚他来去匆匆都是在忙什么,但大概也知道,是在为父亲杀人。
十一年来,江湖上与父亲作对的人,已经死去了不少。
都是一剑封喉,没有例外。
他走后不久,父亲把她叫入书房,看了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出乎意料而又情理之中的,父亲说,她该嫁人了。
谢沉音心头一凛,然后想,是了,她今年二十二,除非出家,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候了。
她柔顺地低头,乖巧地笑道:“听凭父亲安排。”
她清晰地听见了心底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终究到了这一步。她终究没有等到他。
像是过了许久,谢沉音听见父亲承诺道:
“阿音,你是我唯一的孩子,父亲一定不会把你托付给你不喜欢的人。”顿了顿,又郑重地道,“你相信父亲。”
什么意思?谢沉音霍然抬头,搭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抓住衣角,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求证地看向眼前这个威严的男人。
父亲向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心在那一瞬间快乐得随时都要跳出来。
婚期定在初秋。
五月底黎弦回来了一次,和往常一样,只住了几天便再度启程。谢沉音没忍住,在路上拦下了他。
入暑后持续阴雨连绵的天气在那一天难得的放了晴。她看着他牵着马走出谢府,离她越来越近,怎么也压不下嘴角不断扩大的弧度。
她在他来到她身边时轻轻地说:
“黎弦,我要成亲了。”
胖子被她放在了家里。这一刻她却有点后悔,应该带着它的,有那个胖子在,她或许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谢沉音飞快地扫了黎弦一眼,再三给自己鼓劲,才脸颊微红地小声续道:
“父亲说,那个人,我一定会喜欢。”
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会有什么反应呢?谢沉音暗自猜测。
黎弦听她说完,方才不急不慢道:
“义父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的。那黎弦就在这儿给大小姐道声喜了。”
他清了清嗓子,温声笑道,
“恭喜大小姐觅得如意郎君。”
再清楚不过的,旁观者的姿态。
谢沉音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脸色在他和煦如一的笑容里,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再开口时腔调已不由得没出息地带着哽咽:
“黎弦……”
她真讨厌这样软弱的语气,可除此之外,她没有办法。
对她的委屈和难过,黎弦恍若未闻,仍只是温柔地笑,耐心地等待下文,等了许久没等到,于是微笑道:
“大小姐可是在问黎弦讨彩礼?”
谢沉音心头一片冰凉。欣喜与羞涩慢慢褪去,恼怒和难堪浮起来,烧得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她就不该走出这一步的,不该把戴了六年的面具摘下。再心动,也该忍住的。类似的场景,经历过一次已经太多了。
自取其辱。
“大小姐?”
谢沉音无言地看着他,忽然记起那些听了无数次的江湖传闻。
和黎弦堂堂正正地交过手的人都说,黎弦的剑,没有一丝杀伐之气,初看还以为是花拳绣腿。
然而那只是表象。
就好像他的温柔,永远只停留在表面,像是一张精致的面皮,覆在脸上,真正的表情是什么,旁人怎么也看不透,更不能进入他的世界。
谢沉音想她其实从来就不曾读懂他。
她知道他明里是父亲的义子,实则是谢府的第一杀手,却不知道他这一路走来,何以身后尸骨堆积如山,衣袂却不染一点血迹,眼神还能温柔如少年。
她忽而一笑,退了几步,声音平静如水:
“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黎弦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突然走近,取下她发上的簪子。谢沉音一惊,不知他此举何意,又不舍得避开,咬着嘴唇不吭声。
黎弦不多时便把簪子簪了回去,柔声笑道:
“大小姐这几年都没换过簪子么?”
谢沉音不作答。这支骨簪,是她及笄那年,黎弦去海外执行任务时,给她带回来的。六年来,他们形同陌路,这支簪子却一直舍不得丢弃。
他这是做什么?嘲笑她的愚不可及么?
【肆】
愈来愈凉的风吹走了夏天,谢沉音被送上了花轿。
父亲口口声声说不会把她嫁给她不喜爱的男人,可对方却是那个每年初春都会来谢府住上一段时间的客人,张家新任家主,张青崖。
谢沉音只远远地见过几次,依稀记得是个沉默的男人,眉目冷峻。
确实是青年才俊,但她也确实不喜欢。
送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到了第七天的傍晚,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一封信笺递到了谢沉音手上。
她展开,怔怔地看了许久,直至门外有人唤她,才恍然回神,把信笺焚了。
谢家,亡了,亡在黎弦的手下。
她问信使:“我爹跟我娘还活着么?”
信使沉默。
谢沉音便笑了。
她想起黎弦对她的承诺。
都在骗她。
父亲骗得她断送了自己的一生,黎弦骗得她葬尽了谢家所有人。
谢沉音出门,回望来时的方向,见斜日向晚,天际红得像烧了起来,无比的动人。
她看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抵达张家时,秋风拂过脸颊,已经有了萧瑟的意味。
张、谢两家联姻是武林的大事,前来道贺者如云,直至后半夜,人们才慢慢散去。
谢沉音听得渐近的脚步声在门前止住,然后是那人淡漠的话语:
“你们下去吧。”
门被推开,屋内的下人也被他不顾礼法地打发走。
那人取了什么东西,停在了她身边。盖头被挑开。
眼前仍然是鲜红的。
在新郎躬身的那一瞬间,一把小巧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谢沉音浑浑噩噩地感到下巴溅上了温热的液体,而后胸口一痛,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喜榻上。因过度忐忑而模糊的意识反而清明了些。
她睁大眼睛,看见男人皱着眉费力地在燃着红烛的桌旁坐下,紧抿着嘴唇,面色似有薄怒,却好像并不打算叫人进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谢沉音轻轻地笑了。
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想啊,黎弦哥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虽然你骗我负我,我也还是要帮你。
谢家欠你的,全部还给你。
你满意么?
屋子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别的声音,忽远忽近:
“家主,黎弦公子……黎弦带人打上来,属下们快要挡不住了。”
“那些人呢?”
“今日来赴宴的群雄现在昏睡不醒,似乎是……被下了药。”
是他么?
谢沉音觉得倦极,视线发黑,她合眼,意识慢慢远去,连同她的疼痛与生机。
她清楚地知道这次睡去,将再也不会醒来。
那天黎弦将簪子簪回去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的书房有真相,你可以去看看。”
谢沉音按照他说的,在入门左手边第三排书架上找到了一个箱子,她取出里面的几幅水墨画,在铺着锦缎的空箱子四壁摸索,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暗层被打开。底下是一叠仔细卷好的四尺八开的宣纸。
“永定十四年秋……”
记的是一件发生在十一年前的旧事。谢家和张家密谋多时,在一个晚上族灭了鼎盛时期的李家,而后祸水东引,留下了唐家的龙须针。
谢安将李家的小儿子带回家,更名为“黎弦”,要他暗中接触唐家,假装相信唐家是清白的,里应外合,一点点地蚕食了唐家的势力。五年后,唐家覆灭。一名参与此事的长老酒醉后不小心说漏了嘴,使得孤儿起了疑心,开始着手追查,在冬至前夕获知了全部真相。
谢沉音颤抖着手一张张翻看,数十张宣纸,写的都是一样的内容。纸张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墨迹干枯,最新的却还仿佛闻得见淡淡的墨香。
她想象无数个寂静的夜里,那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誊抄这段话,一遍遍地回忆往事,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像是固执地把愈合了一点的伤口一遍遍撕开。
手上的宣纸散落一地。
他会是怎样的心情?该有满腔孤愤在翻涌呐喊吧?可他什么都不能说,甚至还要保持微笑,因为不知何时他的“义父”就会遣人来唤他。
所以他的字迹才会那么凝滞艰涩,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透纸背。寥寥数百字,字字泣血。
谢沉音无力地靠在书架上,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除夕夜,他在茫茫雪夜中转过身的时候,那个稍纵即逝的眼神。
那么绝望。
原来他那时就已经跌入了无边的永夜。
原来他这些年来,风光洒脱的只是表面,内心一直经受着往事的重重煎熬,不得安生。
怪不得他会推开她。
谢沉音蹲下身去拣那些轻飘飘的纸,拣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在手臂里,泪水决堤。痛彻心扉。一刻钟后,谢沉音抹去泪痕,昏昏沉沉地在书房门前站定,泼辣的阳光倾泻而下。她做了一个决定。
于是便有了她跟黎弦的里应外合,她的条件只有一个,留她爹娘一命。
【尾声】
黎明时分,偌大的府邸异常的空旷。黎弦独自推开新房的门,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案上的红烛燃尽。
这里一切都是红的,火红的帐幔,火红的被褥,火红的双喜贴纸,明艳旖旎得像一场梦。而新娘子静静地躺在榻上,凤冠霞帔,可是脸色素白,唯有嘴角一点暗红,是血液凝固后留下的痕迹。
黎弦探了探她的脉搏,已是回天乏术之象。
谢沉音半阖着眼,嘴唇微微翕动。黎弦凑近,目光却为一个玲珑的事物牵动。
是一个陈旧的,绣工并不精致的荷包。
大概是经常被人放在手里把玩的缘故,丝线磨损极为严重。
黎弦默然片刻,把它摘了下来。
此时他才听清谢沉音的话:
“黎弦哥哥。”
哀弱的,含混不清的,又透着无尽的依恋。
她在唤他,然而目光涣散,不知在看谁。
黎弦忽然震动忽然惊悸。他以为他的心已是朽木,不会再回应任何叩击,但此刻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却全是从前的光景。全都与她有关。他坐在榻边,慢慢地,慢慢地将女子拥进了怀里,泪如雨下。
他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喜欢过这个女孩子的。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那些隐晦轻浅的思慕,那些因她而起的心事,还没来得及诉之于口,就已无声地沉入了水底。
女孩儿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渐渐冷了。
最后一个谢家人也死了。
为了今日,他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背信弃义之事没干过。
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黎弦松开谢沉音,把荷包放在她身边,为她整理嫁衣和凤冠,动作轻柔,眼神哀伤。
这是他唯一爱过的女孩儿,却是被他亲手推向了死亡。
黎弦拿走了谢沉音发上的骨簪,出现在人前时,他又变成了那个冷静沉稳的黎弦公子。
他说:“葬了吧。”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天边霞光大放。
黎弦似有所觉,偏过头。
左右上前一步,欲拔刀,他挥手制止。他看到了张青崖。
张青崖换下了新郎的喜服,黑衣墨发,容颜雪白,愈发显得他眉目冷峻,神情淡漠。
他提着一坛酒,立在漫天霞光里,冲黎弦微微笑,刹那光华初绽,仿如冰雪消融:
“小公子。”
久违了的称呼,黎弦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怀念。
以前李家尚在时就是这样,张青崖从来不肯直呼他的姓名,总是微笑着,叫他“小公子”。
后来一别经年,重逢是在谢府,他改头换貌,成了“黎弦”,他便笑着唤他“黎公子”。
他们的每次相聚都是兴尽而归,或温酒煮茶,或对弈论剑。虽然会少离多,却也让他觉得,纵使这一生诸多不幸,能得一知己,老天总算还待他不薄。
谁知……
殷殷笑颜包裹着的,俱是虚情假意。
张青崖向他举了举手中的酒坛,封泥竟然已被揭开,香气袭人,他道:
“喝一杯如何?”
黎弦默然,少顷颔首道:
“好。”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黎弦举目眺望远处常年积雪的群山,许久出声打破了沉寂:
“十一年前,你没来我家,是去了谢府,对么?”
“是啊,家父让我去,我便去了。”张青崖往炉子里加了块木炭,微笑,“小公子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可是何时变成了嫉妒呢?
甚至演变成了杀机。
热气氤氲的酒注入两只白釉瓷盏,张青崖举杯向他致意,浅笑道:
“小公子,我敬你。”
黎弦的手指将将触到杯身,张青崖已一饮而尽,然后伏在桌上剧烈地咳了起来,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黎弦搁下酒盏,沉默地看着他。
他受了重伤,揭开封泥是为了以酒香掩盖血气。
张青崖呕出一口血,低笑道:
“我很可笑吧,小公子。”
黎弦不接话,转身提步走开。
闭上眼,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气若游丝的“黎弦哥哥”。
“你不杀我么?”
“……”
张青崖恢复了些元气,喊道:
“小公子!”
后面的话语却越来越轻,几欲要散在风中。
黎弦顿了顿,继续前行。
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张青崖说的那几个字。
与君相识,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呵。
他恍惚间记起,多少个初春,梨花微雨,那人站在一树繁花下,笑容若冰雪消融,道:
“黎公子,在下候你多时了。”
当时以为一切静好,而今想来,只觉讽刺。
昔日谈笑,竟成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