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则小故事》慕容嫣

6、玫瑰色的拐角厕所

　　我不认识戴伦，偏偏他打了电话给我。
　　因为我的一位朋友认识他的一位朋友，而他就通过他的那位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知道了我，确切地说，是知道了我就读的学校。
　　他在进行完了繁杂关系的解说之后（其实他说的并不复杂，简单的词语，直白的句子，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浪费语言的人），就说了他找我的目的――帮他找一个人。这是个非常棘手的活计，因为他对她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她穿的一件T恤，白色的，他说：“那是你们学校的校服”。
　　我有些犹豫，因为我不是福尔摩斯。但是戴伦好听的声音让我不能放弃。
　　戴伦今年29岁，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一年就辞了公职，向父母借了钱，孤身北上，开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酒吧。他就是在他自己的Bar里见到了那个女孩子。
　　当时，他刚刚唱完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歌词是他偶然在他酒吧的一个桌子上发现的，漂亮的水蓝色信纸，却胡乱地画着些字符，他认着那些句子，觉得那就像是他自己写得一样，刹时脑子里一阵旋律弥漫开来。
　　他把歌给我唱了一遍。那是一首名叫《迷途的孩子》的歌。
　　那天，他唱完后，就到洗耳恭听手间里去抽烟。他说，他Bar里的洗手间很棒。
　　我说，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名词。
　　那是他自己设计的一间玫瑰色的拐角厕所。很巧妙地用半面精致的玻璃墙和酒吧的营业区隔开，一扇象征性的门框，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过道，再经过一个拐角，然后才是两扇分开的门。他把洗手间布置成玫瑰色的，玫瑰色的墙纸，玫瑰色的灯光，甚至包括那些漂亮的瓷质器皿。
　　他把吉他扔在墙角，把灯光调到最暗。他就靠在那个小小的过道的拐角里，任自己嘴角那去烟的红色火星湮没在玫瑰色的幻想里。
　　这时，他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去，看见一个女孩进来。外面的灯光是蓝色的，而里面的玫瑰色的，他看到女孩从外面进来，穿过那个木质门框时，衣服的色调所发生的奇妙变化。他说，那真的是一件很神奇曼妙的事。那件白色的T恤。他说他当时的感觉就是一个纯洁无暇的天使融入了他玫瑰色的世界里。
　　他看到了眼角的泪光。他说，那真是很玫瑰的泪光。
　　我怔了一怔，他有些激动，语速突然就快了起来：“你能明白吗”？我赶紧说：“我明白，我明白”。
　　他低下头，吮吸掉了那一滴泪，也吮吸了玫瑰色的唇角。
　　墙角的木吉他倒在地上，有点嘶哑的轰鸣声。
　　后来，戴伦邀请我去他的酒吧看看，就是看看他那玫瑰色的拐角厕所也好。
　　我说，为什么呢，为着什么呢？
　　戴伦很惊讶。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呢。
　　那个小小的拐角，充满玫瑰的色调，就像育婴室外的隔离罩，那么的纯洁透明。戴伦说，你不觉得在现在这个时候，人们都活得太累了吗？所以，人人其实都需要发泄，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厕所是个好东西，人人从里面出来都轻松愉快的样子。那是他们排解除压力的世界，而玫瑰色在我心里一直是一种温暖的色调。我要的就是给人们最好的安慰,最好的保护。什么酒吧，什么音乐，全是Ｄog\'s shit。只有我玫瑰色的拐角厕所才是真的。
　　我说戴伦你得了吧。我想找点句子来辩驳，可一时竟像臣服于他的论调一样语塞。戴伦就又提起那个女孩，她头顶碎碎的绒毛，她的玫瑰色的泪光 ……
　　我说戴伦你怎么就确定那就是我们学校的呢？
　　他说我看到校徽了啊，我低头吻她时我就看见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自己来我们学校找啊，一共那么几千个人，校园又不大，你没事就来转转，说不定哪天就让你给撞上了呢。
　　嗯…哼…啊，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什么？有没有搞错？连你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你让我怎么找啊？
　　我能认出她的，只要她一站在我的酒吧里，我就能认出她来的。
　　我说戴伦你别幼稚了，你以为你很现实呢，你其实一直在逃避现实，你妄想用你的酒吧你的拐角厕所给和你一样脆弱的人创造一个避风港，一个暂时脱离现实的介质，又能怎么样呢？你不还得照样吃饱打嗝，受凉放屁，没准吃完饭还偷偷剔牙呢。你以为你是谁呢？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想改变什么，你又能改变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你就躲在你的厕所里做梦吧。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你该去做什么你该怎么做，所以你才会喜欢《迷途的孩子》喜欢玫瑰色的厕所。又能怎么样呢？你一觉醒来，厕所还是厕所，不会变成五星级饭店，人们从你的酒吧里出来照样还得考虑升官发财怎么过日子。戴伦我不会帮你找什么女孩子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一口气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挂了一自己也觉得有些茫然，不知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
　　戴伦不依不挠地又打了电话过来。他说我喊你姐我求你了，帮我找找吧，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给我那种特别的感觉的。
　　我说，什么感觉，你能说清楚吗？说清楚我就帮你找。
　　戴伦哑然。过了一会儿，他说就是感觉，就是喜欢，语言是表达不出的。
　　我忽然间有些厌倦。我说好吧我答应你，我说我想尽办法也会帮你的。
　　戴伦又高兴起来，他高兴时的语气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说我会想办法让我们学校的女生挨个从你的拐角厕所的木框穿过去，你看看哪个神奇曼妙吧。说完我就笑了，为自己对他的捉弄有些得意。
　　（一个没有完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