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赵鑫源anson

2、茶花

　　也不知何原因，原本三天两头来此的王小乙，在这之后便似乎把这里忘掉了。待他再来桃花村之时，竟已是一年后。
　　他在村中别家做完法事，专门跑到文家来看，文年夫妇见是大师，自是惊喜万分。一年前生出一对儿女时，文年冯玲就想着如何感谢王小乙，可谁想王小乙竟一年没有来此，两人都担心大师时不时除了什么事。今日惊喜般见到，当然是对大师感激至极，招待无微不至。文年给两个孩子起了名字，名字很简单。给后生出来的哥哥叫文云，给先生出来的妹妹叫文雨。两个婴儿在床上并排挨着，似商量好了一般，都不哭闹，睡得憨厚。
　　王小乙心里有些不安，他认为这两个名字不好，但也说不清楚不好在哪，便让文家夫妇起个别名给二人中的一个。那文家夫妇对王小乙的话深信不疑，就打算给女孩起个小名来，文年喜欢红楼，便想给女孩起个别名“香菱”，冯玲不同意，她想到自己家里早早嫁出去至今无联系的亲姐姐冯琦，便想给女儿起个别名“琦妹儿”。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干脆合二为一，起了个“菱琦”给了文雨。随后王小乙也不在文家多留，就别了文家人，这一别就又是七年。
　　春天的美好，不是大自然给人类的绿色回赠，而是人类给予大自然的乐观与享受。当八岁的文云在树下和小伙伴们嬉笑着捡着杨树花，阳光普照，微风拂面，此时的大自然是微笑的。
　　文云把捡好的杨树花放到母亲给的小麻袋里，自他四岁开始单独出去玩起，每年初春他便都会和小伙伴捡杨树花，村里大人们爱拿它煎汤，说是清热解毒之用。父亲身体不好常喝，文云有时也喝，但他觉得味苦，觉得村南废弃的井水也比这个好喝，可父亲说的话便是圣旨，自己也违抗不得，每次都是和妹妹硬着头皮将这苦汤一口气喝掉。虽然觉得自己带回来的药材让自己十分受罪，可他每天还是不间断的把这杨树花捡得麻袋满满，因为他倒是蛮享受捡杨树花时和小伙伴们打闹的时光。
　　这日，把麻袋捡满，已快晌午。刚准备回家，看到王村长家旁的白色茶花开了，便像被魔力吸着一般，径直朝那走去。
　　和文云一同捡完杨树花，刚准备一同回家的几个小男孩看着他的举动，倒也不是很奇怪，只是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点的不禁喊了一声：“文云！你这是又给你菱琦妹子采茶花啊？”
　　文云腼腆一笑，点点头。这是第三年了，因为菱琦不常出家门，但她喜欢花，所以每年这儿的茶花开了，他便采几朵带回去。
　　后面的几个男孩里有几个也跟着文云过来，或许他们家也有女孩在家里，或许他们自己也喜欢茶花。
　　待文云到家时，他就感到有些不对了，桌上的饭菜比平常要丰盛许多。这些菜摆的整整齐齐，却早已失了热气。父亲母亲和往常一样，坐在他们熟悉的位置，妹妹坐在自己平时的位置，而妹妹的位置则坐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看着文云，满脸笑容的对着文家夫妇说：“这便是小文云啊，也是俊的狠呢！”
　　文云一脸疑惑的看着满是笑容的母亲，妹妹则好像事不关己的低着头在桌子上画圈圈。
　　“你去哪了？”文年则显得不太高兴，严肃的招文云到他身边，“这儿饭都做好多久了？全家人陪着王大师等你？”
　　“哎。小孩子贪玩也是正常，也没等太久。不是说了，这等会也无妨的。”王小乙见文年有些生气，连忙圆场。
　　“就是啊，文云平时都是准点回的，这次晚了会也必是有事耽搁了。”冯玲也乘势替文云说话。“菱琦，快起来让哥哥坐，你去搬个小凳子坐哥哥旁边。”
　　菱琦也不说话，乖乖站起来，去外屋拿了个小凳子坐到文云身旁。
　　文云坐回位置上，饭便开了。
　　“你到底去哪了？”文年虽然气消了些，但还是打算追问到底。
　　文云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不说话，知道必是逃不过去了，便掏出麻袋和采的山茶花，缓缓说道：“和申二、李上学他们去捡杨树花了。”又把山茶花递给妹妹手中，“本来准备回了，看到王村长家旁的茶花又开了，便又采了些给妹妹。”
　　文年听了这话，倒是不再说什么和王小乙聊起了天。菱琦拿着山茶花露出难得笑容。文云十分喜欢妹妹笑，不止是她笑得好看，最关键的是妹妹不常笑，如果她笑了，那必是自己的本事。
　　菱琦把母亲刚给她盛的饭丢在凳子上，拿着文云刚给她的“宝贝”就进了里屋。冯玲见菱琦难得高兴，也任之她去了。
　　文云也高兴，他快速的扒着饭，想着一会怎么继续逗菱琦开心。父母与王小乙的话，大多以寒暄为主，文云也不大在意。说的原先大师的那些占卜之事，文云也是半信半疑。直到父亲说出近日要举家搬到城去，文云才放下碗筷来听事。
　　从文年的话听出，文家夫妇对此事筹划已久了，王村长也同意了，并跟着镇里的人帮着文家在洛城找了个住的地方来。这次搬家主要是因为准备让两个孩子上学，冯玲说，家里不剩多少钱，到城里上学，只能先把文云送去，至于菱琦只得缓缓再说了。
　　文云心里是有些不安的，他不太想离开这里，可是也明白父亲决定的事，论谁也无法阻挡的，并且上学也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所以他很快默认了这个事实。他看了一眼在里屋玩耍的菱琦，他的底线是，不管去哪里，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就行。吃完饭，他没心思再去逗菱琦了，他又跑出去找申二他们玩了，并没有道别，因为他觉得自己迟早还会回来的。
　　冯玲和往常一样，送王小乙离开。她不禁想让王小乙给他的两个孩子算一卦，王小乙没多想就答允了，并表示这个不收钱了。还是那样传统道士般的身姿手势，过了十几秒，吐出这样几个字。
　　“儿女皆为人中龙凤，父母皆可四世同堂。”
　　冯玲很满意，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最大的愿望。将王小乙送走，她便开始准备搬家的事了。
　　走的那天，零星小雨，文年特意选的凌晨太阳还未出时走，他知道走的时候，村民都会来送，他不想大张旗鼓。文云在卡车上小心的坐着，这辆卡车也是镇上的熟人托人借来的，他很困，也很想像菱琦一样，躺在母亲的怀里沉睡。但是村里的灯火比往常亮得多，从未出过村落的他，对外面的世界多了一丝不安。
　　车到村口还是停了，文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熟人一片连着一片的站在一起，哭着和自己的父母道别。他不理解，为什么眼睛里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但他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父母足够伟大，他以后也想像父母这样受人爱戴，他觉得这必定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他的思绪很快从这种悲伤的情绪里离开，他看到了申二和李上学。他想下车，被母亲拦住了。他把昨天临走前捡的杨树花抛给了申二，也没什么含义，就是想做点什么。丑陋的杨树花撒了一地。申二呆站在地上，他一瞬间觉得这杨树花比山茶花还要好看些，他下定决心等文云回来一定帮他捡一周的杨树花。
　　太阳渐渐升起来，车子离洛城已不远了。菱琦其实早醒了，但还是母亲怀里没出来，母亲抱得太紧她也觉得舒服，可毕竟很少坐车，还是想看看外面的风光，努力把头挤出来，轻轻地对母亲说：“想和哥哥坐一起。”
　　母亲摇摇头，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你哥哥刚才晕车，一直在吐，你就让他自己待会吧。”
　　菱琦不再反抗，路上的风光，她还是没怎么看到，但躺在母亲怀里她也知足。
　　到了目的地时，是太阳最毒的时候。这里虽说在城里，也是在城的最边缘，布局和乡下稍好点村落没什么区别，城里人管这儿叫城北村。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小高楼，但对于文家人来说，生活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才收拾好东西，菱琦就被离新家不远的水泊吸引住了。桃花村也有水流，不过都是些小溪罢了，像这种一望无际的湖泊，她还是第一次见。
　　菱琦想趁着父亲去城里购置东西，偷偷跑出去，可才至门口就被哥哥叫出。父母专门叮嘱，在他俩回来之前不得跑出去。
　　菱琦有些委屈，也不说话，就呆站在门口，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盯着文云看。
　　文云知道妹妹的意思，但还是摇摇头。他不是不想带妹妹去，而是知道如果让父母发现，他们两个就完了。
　　见文云态度坚决，女孩眼泪不自觉就流出来了，但还是不出声，依然静静的看着哥哥。
　　男孩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上次见女孩哭已是好几年前了，父亲很讨厌菱琦哭，觉得很吵很烦。所以她后来要不就只流泪不出声，要不就强忍着泪不留。男孩每次看到这种场景就很心疼，但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慢慢走到菱琦身边，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地吻了下女孩的额头。
　　还真是神奇，菱琦的泪水迅速就挡在眼圈里，不再往下流了。

　　待菱琦第一次走近湖泊，已是一年后了。这一年文云上了城里的小学，而妹妹和以前一样，几乎不被允许出门，不同的是，父亲开始在家教她画画和读书写字。她的人生好像有书和画就不再孤独了。
　　那时，文云难得放假回来。因为从学校那了解到文云成绩还不错，文年心情好，便决定带一家人来湖边出来散步。
　　这湖名为明海，古代有朝代在此建都时皇家起的名。一直以来，都平静的像面镜子，湖水很清，周边多有钓鱼的娴雅之人，岸边河堤垂柳倒也似西湖般诗情画意。
　　文年不是第一次来，以前随教授来洛城时，经常到这里散步，后来每次自己来洛城，有空也会在这儿走一走，不过那时明海真的平静，不像现在竟微起波澜。
　　菱琦一回家就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画桌，画起画来。这画很简单，明海、阳光、微风垂柳、父母、哥哥和自己。
　　这幅画一直被她规规整整的放到自己的宝贝箱子里，一放便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