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昼）幻梦》江湖一轮古月

2、02 伊豆的舞女

　　【船室の洋灯が消えてしまった。船に积んだ生鱼と潮のにおいが强くなった。まっくらななかで少年の体温に温まりながら、私は涙を出任せにしていた。头が澄んだ水になってしまっていて、それがぽろぽろ零れ、そのあとには何も残らないような甘い快さだった。 】

　　陆生翻过接下来的一页，却看到后面已经是雪白的扉页，他捻着那页白纸，神情有些不可思议，仿佛这样翻来翻去便能多出一些内容似得。

　　但薄薄的文库本不论多么精美，文章的完结便大抵是如此一回事。像是终于意识到全文已完的遗憾事实，陆生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探到眼睛的鼻梁支架下面轻轻揉了揉，把视线转向身旁的窗外。

　　伊豆急行线是环海的，列车平静地流淌在逶迤的画卷里，这让陆生感到了惬意和放松——

　　合金的车窗框在太阳下泛着温和的光泽，像是外面空气中明朗的阳光，吸一口就有海的味道。铁道线周围，低矮的旧式和式民居参差起落，水泥做的纤细电线杆从它们中间拔出，像是牙签插在玉子烧里那样，富含毫无规律的美感。

　　再远一些，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沿海的小山丘带着平缓美好的曲线没入蔚蓝的深海里，车厢装饰的猫贴纸时不时插过它们，就像是灵动的生物穿行在如画的电影里，一切就倏忽生动了起来。

　　“你看到了吗？”

　　“嗯嗯，果然呢，是川端康成。”

　　“还穿着和服……虽然也有可能是Coser不过果然配上书看起来很赞啊。”

　　“重点是看起来超帅！颜值给8点也不为过吧。”

　　两个小姑娘在斜对面窃窃私语，如同普通的女子高中生那样，青春洋溢而极其低微的语调。如果不是陆生远胜普通人的听力，他大概本来是应该听不到这极为私密的沟通的。

　　他无可奈何地勾起了微笑，转头向那边，温和地点头示意。两个小姑娘这下果然也不再谈论，一个埋下了头，另一个侧过脸看向一边，脖颈带上了微微的粉色。

　　心底一声暗叹，他知道新时代的日本，除了乡下，大概很少有人穿和服出门的——演艺和COS另当别论，不过就像妖怪的坚持那样，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已经习惯了宽襟大袖的好处，虽然免不得被人围观和指指点点就是了。

　　指尖抚着封皮上的烫印字，陆生将手肘靠在窗弦上，手掌拖住下巴颌，在午后微醺的阳光里，有了一些睡意。

　　车厢里的光影渐渐暗了下来，像是风急时节云朵挡住夏日正午的太阳那样，瞬间气温和光线就有了体感上的变化。陆生看着窗外的海滩，想着也许海的那边就是长根或者利岛了吧，岛上这个时候应该会有露天风吕和沙滩可以游玩，还有……

　　樱花？

　　花瓣从隐隐绰绰映着面容的玻璃前划过曲线，那虚影也像是讶异了一下，背过身去。陆生看着车厢里仿佛凝固了一样的空间，在昏昏欲睡的上班族和抱着孩子的游客中间，颇具古风的妖怪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如同镜像一样也翻着一本书。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作何感想的好，眼前的画面让一股滑稽而不真实的感觉攀上了人类的心头。

　　“嗯，决定了。”

　　回过神来的准大学生顾不得心头的怪异感，忍不住发问。

　　“什么？”

　　银发的抬头看了看对面棕发的，太过熟稔让人类很容易看出了那双微眯眼眸里的不耐。

　　“还能有什么？到站了之后第一件事先决定就是这个了。”

　　妖怪晃了晃手里的书，转了个方向让另一个自己看清楚。陆生扶着眼睛眯起了眼，看清楚车厢那头的彩页之后顿感哭笑不得。

　　伊豆の里，伊豆特产的清酒，夹在《伊豆观光指南》里显得特别商业化。

　　“我记得你比较喜欢大吟酿这一类的来着？这次出来我还专门摸了一瓶高木酒造的存货，吃海鲜刺身的时候倒是可以配上。”

　　显然好孩子的偶尔做坏事效果出乎意料，常年吃霸王餐的家伙也有些睁大了眼眸。

　　“你把老头子的‘三代极上诸白’给弄走了？……真是让妖怪吃惊，”陆生想了想那场景，红眸里的幸灾乐祸忽然就忍不住翻了起来，“被知道的话大概会被杀的吧。”

　　他还真打算纯观光啊……陆生看着夜晚自己手里那本导游手册就忍不住眼角抽抽，这场景倒是奇怪得很：自己是有目的地出远门，妖怪倒像是人类一样兴致高昂地在准备旅游。

　　“所以你是真打算要喝？”

　　“废话，本家上供的那些存货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早就腻味啦。”

　　“……知道了知道了。等到了下田站我就去找找有没有和食料理店或者土产店吧。”

　　“看起来你挺喜欢那人类作家的？”妖怪大将惬意地把双臂舒展开，翘到窗弦上，旁边的人似乎一无所觉，只是微微测了测身子让开了空间，“那么泡温泉的地方就定在修善寺吧。”

　　陆生看着那家伙翘起二郎腿在空中摆着，只觉得大脑皮层正在忍不住地抽搐——不要把畏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啊混蛋。

　　“随便出入寺庙不好吧？何况这次出门百鬼夜行的大家你谁都不带……”

　　“你在说些什么呐，‘妖怪博士’，我们这次出来有自己的目的吧？”丹凤眼好看地挤出一个邪魅的弧度，三代目纡尊降贵地抽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转圈圈，“妖怪是在特定的‘域’活跃的存在，要是作为‘主’带领百鬼夜行蜂拥到这儿，当地的组织头目免不得要一场一场打过去。”

　　他摇了摇头：“我可是来溜达的，没打算和本地的雨女络新妇之类的小角色打架——浪费时间还全是难缠的女妖怪。”

　　妖、妖怪也会犯懒啊……陆生觉得自己的认知有点被刷新，他以为自己还算是挺勤劳靠谱的一妖怪头子来着。

　　没理会另一个自己，陆生偏过头斜斜地望着外面，若有所思。他银白色的发丝结成不自然悬浮在空中的丝缕，纷纷乱乱构筑起宛如军舰的毛发夹板，末梢瀑布般垂下，遮盖了不正常的红眸过分凛冽的微光，朦朦胧胧透出致命的美感。

　　“现在到哪儿了？”

　　“伊东，离南伊豆还早着呢。你白天出来比较困的话还可以回去睡一会儿，晚上再‘起床’。”

　　“算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睡不着。不用管我，让我这么待一会儿。”

　　车厢里便又恢复了安静，周围的人类似乎无所察觉，咔嚓咔嚓的轨道声里，有时会有大人抱着孩子从中间走道跨过，上班族打扮的男人们换了下吊环，半个身子挡住了面面相对的人和妖怪。隔着车厢和普通人，一个看书，一个看海，时间就这么不可思议地奔驰在梦里。

　　眼见着伊东的招呼广告牌开始闪进视野，这便是要到站的预告了，原本安静的车厢里空气也开始有些活络起来：窃窃查查的低声闲聊先响了起来，然后是终于忍不住开始回复工作电话的上班族，间或有些人声起起落落。

　　“……又出现了吗？”

　　“啊啊，还真是吓人啊。最近伊豆都在传这事儿了吧……”

　　“要我说这就是警视厅无能，伊豆大岛也算是个旅游大岛了，竟然都没想过派一些警员和医生去岛上。”

　　“可别提了。那种事即使医生和警察去也没什么作用吧？”

　　“怎么？”

　　“……你还不知道？哦呀哦呀，真是迟钝啊○桑，来来来这是最近的论坛消息，你自己看。”

　　“《伊豆大岛旅店惊现男女尸体，幽灵怪谈重出江湖》？……这什么不负责任的新闻题目？”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伊豆地区一直以来可都有那个传说呐……”

　　“哈，骗人的吧，不就是变态凶手连环杀人案吗？警员的无能已经需要传说怪谈来掩盖丑闻了，真是不堪啊。”

　　“揭示板上可是有人传了非常有力的恐怖目击啊，你看这里……”

　　“呀……好可怕……”

　　陆生不知不觉把视线投向了闲聊的几个学生，他们穿着中学的制服，有男有女，从过道边穿过边玩着手机，女孩子正盯着男生手上的屏幕，轻轻地尖声叫了一下，抱着脸躲开了视线。

　　“啊，到站了到站了，准备下车。”

　　“真是恶劣啊，这让我等下还怎么专心应付测验啊！”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居然怕鬼啊○桑，真可爱，妖怪幽灵什么的当然不存在的啦。”

　　学生们的话题总是飘得特别快，年轻的孩子们转头就谈论起了成绩排位和人气社团。

　　回过头，他这才看到对面红色的眸子也在安静地注视着这边，四目相对，缓慢下来的列车轨迹逐渐激起喧嚷的人声，而此刻的车厢却漫长而静默极了。

　　陆生从那脸上的神色有了明悟，他轻声问：“去吗？”

　　领导全国百鬼夜行的总大将，此刻慢慢抽回了振袖，蔚蓝的披风重新顺着重力滑落下来，在车窗透过的阳光里，闪烁出无言的黑色的“畏”。慵懒一点点褪去，某些无言的古老的东西开始侵入骨髓地爬上妖冶的面孔。

　　列车开始播报它固定的行程：“伊东站到了，伊东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车厢地板首先变成了水面，零零星星的，有樱花瓣穿过水面，开始逆向往上飘进车厢，扶手和抓钩都被切割出粉红的斑点，模糊了起来，像是墨水滴进水里一下晕染开去，黑夜一样的和服淡去了，然后是纯白的腰带，接着披风和发梢都开始模糊不清。

　　陆生视野里的花瓣遮天蔽日，车厢中转头再也看不到对坐的身影。

　　他听见空中残留着一个清脆的尾音。

　　“去。”

　　手上的书页被气流翻过，纸张欢快地跳动到了一切的开头。

　　【道がつづら折りになって、いよいよ天城峠に近づいたと思うころ、雨足が杉の密林を白く染めながら、すさまじい早さで麓から私を追って来た。】

　　远处，海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