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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填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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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活动中心的一趟,阿诺颇有收获。
原来,党籍人员也不全是忠诚的。
她侧卧在被窝里,没有那么快入睡,这场突击检查不太合理,她需要从头梳理。
首先是查什么?目标物是什么?
不排除是她目前还接触不到的信息,但从近处看,互助会是四十一区当前主要打击目标,如果猜得准,那只会是硬碳。
毕竟手纸满厕所都是。
第二点,他们主要查鞋。
阿诺不太记得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厕所地上有没有散落的微量硬碳,这是有可能的。但她已经把自己的鞋给刷了,手里也没有探测仪,这个无从考证。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场检查是临时组织的,还是有谁给他们通风报信。
前者是概率问题,没有探究必要;后者则有必要拎出来细想。
小组长、辛萝。
他们两个都有可能。
如果是辛萝,就说明那地上确切存在着硬碳,她也清楚那里面有什么,不傻装傻,诱导自己进去,又她是举报证人,她就算没有刷鞋,也会被放过去。
阿诺啃了一下指头,但她亲眼看到自己每晚洗鞋,应该知道告发也是无用功……说不通。
如果是小组长……
如果是他,那他的目标到底是谁?是自己,还是辛萝,还是胃口大一气吞两个?
不过是小组长的话,地上确实不存在硬碳,因为辛萝没有刷鞋。
……不对,不对,还是说不通。
既然不存在,那他引导辛萝去二楼厕所还惊动造福队,是信息错误吗?不,等等……
对了,互助会的秘密地点,他怎么会知道?
十月二十三日,他与自己这批人是搭乘同一班车从多摩亚门驶向四十一区的,获得了新的编号,备注籍为“幸存者”,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不过看他当前混得不错,不排除他之前对罗兰国情做过功课。
他知道了互助会的地点,不去主动举报,却通过检举组员“有异常”的方式将消息递给造福队,意义是什么?
不主动……
换个思路,如果他主动了,那么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十有八/九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诺啃秃了一个手指头。
最大可能,他想隐藏他的消息渠道。
隔壁两张床渐渐起了鼾声,阿诺虽然没想通是哪一种情况,但暂且可以确认一件事,小组长有不能公开的小秘密。
有秘密就好办。
复习完日记,阿诺将新的一条“小组长抱着黑匣子”记入今天日期之下。手电筒的光穿过窗子投射到水泥天花板上,规律是半小时一次,她在被子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蹭了蹭枕头。
翌日,下工后的新闻会播报有关“互助会”的检查结果,昨日随机抽检两层,查出有两人鞋底沾染“目标物”,将给予严厉处罚。
道德委员会发言人又上台做了演讲,希望大家积极检举。
新闻会散后,阿诺独自来到社区活动中心,举手两次回答领读的问题,结束后照例去了二楼厕所。
那个老妇人还待在厕所里,臂弯里靠着一只拖把,宽大脏兮兮的清洁工服饰满是褶皱,阿诺这次注意到这条二楼的废弃通道上的“眼睛”几乎没有通电,电路被绞,铜丝外露。她走到老妇人面前站定,扫了一眼垃圾篓,问:“人们把写好的纸卷放进来,再取走一个,这就是互助会的交流方式,对么?”
“是的。”
“只有这一处?”
“在四十一区,是的。”
“销毁方式一直是胃?”
“硬碳会在肠道里消耗,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阿诺瞳仁深了些:“不能浸到马桶里冲走吗?”
“下水道配备硬碳含量试纸,高于阈值将自动定位,配合LED出入记录,会有危险。”
“硬碳从哪里来?”
“西威。”
阿诺轻轻皱眉:“被捕时他的工作状态是编辑稿件,他真正做的是怎样的工作?”
老妇人过了一会儿才说:“垃圾焚烧员。”
阿诺理解了这个职务——归纳不需要的稿件,让它们消失。
而互助会是一个树洞,需要一棵树。
“树”负责把剩下没有被取走的纸条拉到焚化炉。
西威利用职务之便提供违禁品硬碳,再将这些罪证送去火里销毁。
他是树。
阿诺垂眼扫过那些无言的纸条,忽然想,那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看过后,用唾液,用胃酸,焚烧在自我的腹腔中。
每个人都是行走的填埋场。
阿诺在有限的空间里转了转,除了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一层浮灰,必经之路上都被拖把用湿水拖过,硬碳不溶于水,地上并没有明显的粉末痕迹。
她又从垃圾篓里拿了一张写满字的手纸,慢慢回忆起硬碳的性质,与酸产生反应,吸附性强,也许是唯一可以在手纸上的做记号的矿物。
她挠了挠脸,世上黑色状粉末极多,一眼识别硬碳,说明她曾经接触过,而且对此有一定了解。
十五岁,按常理来说,没有到工作的年龄,多摩亚门通过牙齿的生长与磨损程度鉴定年龄,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而她衣着得体,没有营养不良,耳朵与手指都没有冻疮,也不存在做黑矿工的情况。
也许有人手把手教过她,可她想不起来。
在她将手纸揣在兜里,转身欲走时,老妇人忽然叫住她,上前两步,往她裤袋里塞了什么:“听说昨天造福队突击检查宿舍了。”
“是,查鞋底。”
“我拖了地。”
“每天吗?”
“隔一天。”
阿诺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走出门。
今晚水房的声音格外持久,第二天一早,团体操做完阿诺就觉得鞋底不太对劲,上工路上果然脱落了一块,耽搁了几分钟。等到了工棚,就听见辛萝稍尖的声音激情澎湃地响起:“这不是害人吗这是,我赶紧来说。”
阿诺瞥见她在与负责人说话,退后几步,问旁边人:“出什么事了?”
旁边人头也不抬:“不知道。”
阿诺去拎了桶,正巧辛萝也过来,她把桶给她递过去:“你在汇报什么?”
辛萝满面红光,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个“到时候”一直到了下午下工,众人来到开办新闻会的广场。
阿诺不再打算去二楼厕所,她一直在想老妇人最后的话的意思,可能是为了除去痕迹,她清洁得很频繁。隔一天拖一次,她第二次去是刚拖过不久的,也就是说,她第一次去时,是厕所最脏的时刻,即便是那样,她鞋底也没有沾染上硬碳。
而昨日的新闻会,也让她感到奇怪。
将检测内容广而告之,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这不是打草惊蛇吗,一旦公布,就会有更多互助会的人洗鞋,到最后……
不!洗鞋,就是最大的破绽!
阿诺一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一回头,与此同时,造福队的人高居广场台上,胶靴一片油腻的光泽,通过数百扩音器一声令下:“调出录像。”
LED屏全部停滞,闪了一下后,成百上千的录像被甄别筛选。
一行行信息飞速刷新……
满屏滚动的人脸。
这时,她听到人群有工友窃窃私语:“上午又抓走一个……被新人举报的……”
“好像是新人看见有人在厕所洗鞋。”
“这怎么看到的?”
“是听到有刷洗声,站在马桶上探头看的。”
真的没人意识到洗鞋是饵吗,不,有人想到了,但在无法求证的时刻,又有什么办法?
他们别无选择。
阿诺在声浪中被拍了肩,她转头,看见辛萝两颊浮出粉红,眼里亮晶晶,激动让她去看街道尽头还在做本职工作的LED屏:“阿诺你看我的红色指数,快突破700了!”
阿诺笑了笑:“这不挺好的。”
辛萝过了一会,才有意无意地调侃道:“幸亏你昨天没洗鞋,虽然你被备注过了,但一个万一把你的录像也调出来就不好了。”
“是不好。”
LED屏定格下来时已经排列满了个人的全部信息,红色指数滑坡式骤跌,一行行一列列,面孔有年老有稚嫩,头顶寒风呼啸吹过。
辛萝颇有些幸灾乐祸小声说:“哦豁,这些人要倒大霉。”
高台一声令下,造福队全员出动,广场上却不是非常混乱,无关群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徒留“警告”“警告”的电子提示音此起彼伏。
“我们没有说什么,没有说什么……”
深陷四面八方人海中的屏上之人神情恍惚地念念有词,身体却已经软了,一拽就走。
引起小混乱的是一部分人,他们奋力扒开人群,被反扭住手臂仍嘶声大叫:“65年的战争!71年的末日!我们不能说吗?我们没有了家,不能说吗?”
阿诺这边也被冲撞了,她斜前方就是一个两鬓发白的男人,双臂被往后架起,压在地上,临了,向苍灰的天空做出最后的无意义的咆哮。
最后是伏跪在地的人,呜呜地哭,话语含糊:“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这样……我知道这是违法,但我不说我的指数就掉得厉害,我已经被警告过……不能再掉……”
四十一个安全区,多摩亚门的红光灯塔照耀下,碌碌奔走着一群吞没伤痛的人。
有限的骚动中,阿诺看见了二楼厕所的那个老妇人,她的面容同时暴露在屏幕上,红色指数104,白萝卜32号棚职工,兼活动中心清洁义工。
她仰着头,涕泪在她脸颊上横淌。
电线缠绕黑洞,沉默注视着这片安全区。
吃喝拉撒,赤身裸体,高矮胖瘦的人体统一反馈到一张肉色屏幕上,它注视一切,也压抑一切。
一片黑幕,亿万星辰,等拉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张人脸。
我以为那是万家灯火,实际是黑色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