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风景旧曾谙》生灵归一

7、白露 齐洛屿

　　齐洛屿

　　我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上楼梯的时候，随着楼层越来越高，我才意识到我都已经高三了，高二那一年是那么快，上半学期我还可以边上竞赛课边没事和叶栈他们出去玩玩，到下学期是便是一场连着一场的考试，从模拟会考到会考，从期中到新课结束考试，感觉整个下半学期我不是在考试，就是在准备考试。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高二下半学期的考试真的太多了，导致我过得一直很压抑，但转念一想，高三也好不到哪去吧。
　　走到教室里，刚好是英语早读课，大家几乎都在背书，没有人在干什么无关的事情，新换的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翻看自己的课件。
　　柳姐姐真的被调走了，我算是比较早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吧，很多同学在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有些无法接受，毕竟她已经带了我们两年，毕竟她是那么好的人，毕竟我们是那么的喜欢她。
　　新的英语老师是高三英语年级组组长，带了好多年的高三，经验颇丰，只是我不喜欢她，其实说起来，我不该有什么偏见的，只是我真的好喜欢柳姐姐，喜欢到我觉得没有人可以替代她。所以我从内心深处有点排斥这个老师，我怀念柳姐姐在的那些岁月，她耐心地讲着课，我们静静地听，只是进了高三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感受，仿佛一切都和成绩挂钩，一切都变得功利了起来。
　　幸运的是，我们班除了英语老师换了以外，其他老师都是以前带我们的老师，听说，有些班级的老师是大换水，从里到外换了个透。
　　相比之下，可能我们还是属于比较幸运的那些吧。
　　下午去上竞赛课的时候，王能讲的内容越来越多，他已经不会让我们在竞赛课上刷题了，他更多的是挑出题目让我们晚上回去做，第二天再讲，讲不同的解题思路，讲更便捷的方法，讲一些全新的思想方法。
　　总之进入高三后一天过得比一天压抑，一天过得比一天紧张，甚至我们在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要参加物理竞赛的预赛。
　　所幸预赛难度很小，正常发挥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在这次比赛结束后，有一些通过了预赛的同学却选择了退出竞赛班，这种现象其实早就应该接受，而王能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现象，我总是觉得他的职责似乎不是在帮助学生选择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而是学生选择了走怎样一条路，他刚好也在这条路上，就顺便帮这些学生一把。
　　这条路上，有人来，有人走，他早已习惯。

　　在开学的第二周，我们便开了年级大会，主要是通报了一下上一届高三学子的高考成绩，阮旭泽不出所料，成为了高考状元，而整个大市的高考高分段也基本上是由北昇一中的学子占据的，学校给我们看这些数据，无非是想激励一下人心，让我们在明年的高考中发挥的更好。
　　但奇怪的事，开完这场大会后，我真的一点都没有那种被激励的感觉，只有无限的疲惫，我看了一下周围的同学，感觉大家大都是这种状态，可能是高三伊始，课业负担有些过重，弄得大家都有些疲惫不堪。

　　甚至就在刚刚开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是带着练习册来边听边写的，仿佛进入高三以后，时间是那么的宝贵，容不得一丁点的浪费。
　　我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国培》，我自己有何尝不是这样呢，再过半个月多一点的日子，就是物理竞赛的复赛了，而王能连着给我们推荐了三本书，除了我手上的这本《国培》外，还有《奥林匹克物理竞赛教程》和《奥林匹克物理竞赛解题金钥匙》。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顾然之他的《国培》写了多少，但似乎他不在状态，我连喊了他两下他都没有会有，我没办法只好伸手拍了一下他。
　　“怎么了。”他看向我，终于缓过了神。
　　“我刚刚问你，你的《国培》写的怎么样了，你一直没有回我，是不是这两天太忙了，人都忙傻了呀。”我嗔怪他。
　　“哦，不好意思，我刚刚刚好在想事情，你说《国培》是么，我写了快一半了吧，应该很快就能写完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说话的时候有些犹豫，有些反常。但一想可能他们强化班的压力太大了，弄得他有些焦虑。
　　一进高三，果然什么都变了，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我和叶栈这些竞赛班的人，总是在上完竞赛课后飞快的收拾好东西，赶去食堂吃饭，以最快的速度吃完后，再赶回教室，上三个小时的晚自习。
　　生活被安排的满满当当，不留给我们任何喘气的机会。老师们的脾气也越来越急，一次次小小的考试考的不好都可能惹得他们大发雷霆。
　　放学时间越来越晚，但顾然之总是固执地要把先送回家后再回去，虽然我有好几次提出我回家的这段路很安全，但他总是那样的执着。
　　我在日历上划出物理竞赛复赛的时间，刚好在十一国庆的最后一天，我叹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高三应该没有国庆节，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最终还是拿出了《国培》开始做，如果在复赛前能够把这本书刷完的话，那我觉得通过复赛的把握可能稍大些。
　　我给自己打了气，倒了一杯咖啡，开始刷题。

　　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着，转眼就是复赛，复赛的前一天，我们竞赛课上，王能难得的有些唠叨，他一而再地提醒我们放平心态，一而再地问我们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我们可以感受到他是真心为我们担心，竞赛课的后半段时间他没有再讲什么，只是让我们自己再复习一下。
　　由于考虑到明天是物理竞赛的复习，学校难得的允许我们这些人不上晚自习。
　　放学后，我和顾然之一起走，一路上有些沉默，虽然平时也是这样，但我总觉的哪里不太对劲，我很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有点莫名的心悸，好像在害怕什么，可能是明天的复赛让我太紧张了吧。
　　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家门口，我和顾然之说了再见，刚想转头就走，他突然走上前，抱住了我。
　　我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我的手轻轻环上了顾然之的腰，或许明天的考试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即使像顾然之这样也会紧张，也会有些担心。
　　我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你学的那么好。”
　　他更用力的抱住了我，什么都不说，过了很久很久，就到我都忘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对自己好一点。”然后依依不舍地松开我。
　　我看向他，“阿然，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那种不好的感觉越来越深，但我一点都没法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突然笑了，“没什么啦，明天考试加油，别紧张。”说完，他轻轻吻上我的脸颊。
　　一时间，我愣住了，整个人有些慌乱，我匆匆忙忙地和他说了再见后便逃跑一般回到家中。

　　其实后来，很多时候，我常常会回想起这一幕，我会想，如果当时我沉的住气，如果我能再敏感一些意识到他的异样，如果我不是那么快的跑回家中，如果那时我愿意回头再看一眼。
　　那么我想，很多的事情可能就此都会改变吧。
　　但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醒来就和叶栈一起去考场，考试的难度比初赛大了很多，但总体感觉来说，还可以，可是收完卷子后，我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真是奇怪，明明都考完了，我怎么还是会这样呢。
　　除了考场，我碰到了叶栈。她大老远的就和我打招呼。
　　“走，一起去吃饭吧。”她和我说。
　　“好啊，对了，萧豫还有顾然之呢。”我问她。
　　“他们说有什么事情来着，考完就走了，别管他们了，咱们去吃吧。”她说完，拉着我，往外走。
　　吃饭的路上，我打了顾然之的电话，是关机状态。可能是考试时关机，考完后还没开启吧，我想了想，就没再打。
　　吃完午饭后我就回家了。
　　前一阵为了复赛的事情每天都熬夜，复赛结束后，总算有一个下午可以用来睡觉了。
　　这个午觉睡得很久，醒来后依旧觉得特别的累，我打开手机，顾然之没有回我电话，真是奇怪，按道理手机应该开机了吧，可能下午他真的有什么事情吧。
　　晚上，我点完外卖后，开始写班级老师布置的作业，老实说，前两天忙着复赛，留了很多的作业没有写，估计又得补好久，我看了下，如果来不及全做完的话，跟老师解释一下应该也可以吧。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老师知道我们去参加竞赛，有些作业没写完，也没有多说什么。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没有看到顾然之，于是和叶栈一起吃饭。
　　“好奇怪啊，我昨天考完试后就没看到顾然之，他人去哪了呀。”我打好饭，坐下来后，就忍不住和叶栈开始碎碎念。
　　“昨天萧豫说他有事情来着，他可能真的有什么事情吧。”叶栈淡淡回道。
　　我想了想，还是吃饭吧。

　　等下午上竞赛课的时候，我和叶栈去的时候，只有萧豫一个人在，我刚想问他点什么，王能就进教室了，我忍住了没有问他。
　　一整节课，我都不知道王能再讲什么，只是觉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两个小时的课结束后，我拉住萧豫，“你知道顾然之去哪了么。”
　　“他有事情离开了。”萧豫淡淡地回答我。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有些着急：“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他离开了，他去哪了呀。”
　　萧豫看我，皱了皱眉，“离开就是离开，不会回来了，你别问他了。”
　　我脾气一下上来了：“你可以好好说话么，我为什么不能问他呀，我问点问题这么难回答么。”
　　萧豫看了我一下：“我只能和你说这么多，你别再问了，他离开了就是不会回来了，我劝你早点忘了他吧。”
　　这个时候，叶栈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萧豫，你到底再说什么呀。到底怎么了呀。”
　　萧豫没说话，我突然意识到，可能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我一下子就冷静下来。
　　“小栈，等下晚自习你能帮我请个假么，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说完，我整理好书包就走。
　　“你去哪里呀，齐洛屿我和你说，没用的。”萧豫急急地冲我说道。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出了校门，我随手拦了一辆车，报出了顾然之家的地址。
　　在车上的时候，我想了好多，我觉得萧豫说的应该没错，就算我去他家也是没用的，离开了就是离开了，不会回来是么。
　　顾然之，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你对我说照顾好自己，就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要走了是么，出什么事情没法告诉我是么，你干嘛不和我说呀，你真的要走我又拦不住你，你何必呢。
　　怎么样我都接受，但你干嘛要不告而别呀。
　　我来到顾然之家楼下，乘电梯到３０楼，其实在电梯上的时候，我后悔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他还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呢。
　　“叮。”电梯门开。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第一次自己是那么愚蠢，我何必来自讨苦吃呢。
　　我就是不死心，我走到门前，轻轻敲门，应该没有人在吧。轻轻地敲一下，再敲一下，然后敲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敲得心越来越凉，敲得声音由重减轻。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真的没有人了。我打开手机，拨出顾然之的电话，早就是空号了。
　　我傻傻得站在门外。
　　有点想哭，但又好像嘲笑一下我自己。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呀，总是做一些看起来很聪明其实很愚蠢的行为，如果我不来这里，我还可以假装顾然之一直在这里，我总是这样，非要把事情做到让自己死心。
　　我靠在门外，深呼吸，我觉得自己难受的快要窒息了。
　　突然，“叮。”的一声，电梯门再一次开了，我条件反射搬的扭头去看，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萧豫。我和他久久地对视。
　　身形颀长的少年站在我的对面，眉目开朗，鼻梁高挺，可能以前因为他总是和顾然之呆在一起，我总是下意识的关注顾然之，而忽略了他，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好好地看他。
　　“我和你说过，没用的。”他开口。
　　“对，你说对，我不该来的，是我，是我太愚蠢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真的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他一愣，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吧。
　　我看到他的手稍稍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他，家里出事了，必须要回去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在去美国的飞机上。他，和我们不一样，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做。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楼道里灯光灭了下去，黑暗中我竟然觉得有些安心。
　　“本来他不让我说的，但是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了好。”
　　“呵。”我轻蔑一笑，“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没说完，他，他还让你照顾好自己，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大学，然后忘了他。”萧豫说的犹犹豫豫。
　　我轻轻闭了闭眼，觉得一阵难受，“说起来，可能要让他失望了，这个学校我不想上了，至于忘了他，我倒是会努力的。”
　　“你还是好好读书吧，不要太任性了，怎么说，他也是希望你好。”萧豫缓缓说道。
　　“呵，这个学校，我真的不想读了了，萧豫，我没和你开玩笑。”我朝电梯走去，摁下按钮，走进电梯，电梯里面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我朝他莞尔一笑。
　　“再见。”

　　既然顾然之也走了，或许，我也不该留在这里了。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一阵心烦意乱，顾然之，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呢。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么？你真的觉得我忘的掉你的么？你让我以后怎么好好学习？你让我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你一走了之的时候有回过头么？你有想过我该怎么办么？你有哪怕一点为我着想过么？
　　顾然之，你有真的喜欢过我么？或者说，呆在这样一座城市你太寂寞了，所以你找到了同样寂寞的我。
　　罢了，你人都走了，我又能怎样。
　　我就当是一个教训，以后我再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顾然之，以后江湖我们再也不要相见了。不然我害怕我会做出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我缓缓掏出手机，打给了爷爷。
　　“喂，爷爷，我觉得我可能不用等到高中毕业了，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一切了。”
　　“学校，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再考虑一下。”
　　“好，谢谢爷爷。”

　　打完电话，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其实一直胆怯的人，你看，顾然之离开了，我连这座城市都没有勇气呆下去。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都记得那一天，我记得那个一天我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嘲笑自己蠢，嘲笑自己傻。
　　我想笑一笑，大声地笑，好好嘲笑一下自己，但我最终还是哭了。
　　我其实好不想哭呀，我觉得不值得，我觉得顾然之不值得让我哭，但我真的好难受，我就是讨厌，我就是恨，我恨顾然之，我更恨我自己。
　　我觉得我碰上顾然之，可能就是我最大的不幸吧。

　　顾然之

　　往昔计划一直没有任何进展，由于一直没有新型产品研发成功，顾氏集团内部已经有了很多的内部问题，我的父母一而再，再而三地催我回美国。
　　我总是想着能不能再推迟一点时间，我总是犹犹豫豫。因为我舍不得走。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我像是一个苟且偷生的人，我迟早要回美国的，我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应该多陪一会齐洛屿，但本质上结果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有些事情，一拖再拖对谁都没有好处，只是相互折磨罢了。
　　也许我要快点做决定了。
　　或许我应该快点离去，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从头到尾，说到底都是我们家的事，不应该牵扯任何人。

　　小洛我要走了，可是我真的不敢告诉你，我像往常一样和你吃饭，和你聊天，看你笑，看你碎碎念。
　　我越看越害怕，我害怕我走了以后你不会笑，不会哭甚至不会和别人说话了，我一点都不敢告诉你我要走，因为我怕看到你失落的表情。
　　如果你和我说，阿然你别走，我猜我这辈子都不会走。
　　可是小洛我必须要走，我的命运从来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必须要走。
　　我甚至不敢表现出哪怕一点点要走的样子，因为你太聪明了，我怕你猜出来，有时候我会在你午睡时看着你，我想多看看你，记下你美好的脸庞，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见你。
　　齐洛屿，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很想再抱一抱你，我好想和你说对不起，但我好害怕你回答说没关系。

　　此番我一走了之，希望你可以忘记我，不要找我，不要想我。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