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lounge

8、渴慕 等

　　等到长明回来，星河已经睡着了，他被大力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这娃娃……”

　　听不清他的唠叨，只觉得脑子发烧，身子发热，胸口发闷。他推开长明，站起身，几个踉跄，磕了个狗啃泥。长明拦腰把他提溜起来，拍拍他的脸，问道：“你喝酒了？不对啊？没味儿啊？”

　　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不耐烦地再次甩开长明的手，摸了摸额头，察觉到□□攻心的迹象。

　　长明拎着从地上捡起的空布袋，叉着腰问：“你吃这个了？”

　　“怎么，不能吃啊，几颗糖你也跟我计较？”

　　“好吃吗？”

　　“还行，各种口味都有。”星河甩甩脑袋，清醒了一些，他倒是还能想起吃的是人家的生日礼物，所以又补了一句，“赶明儿还你。”

　　“那倒不必，我现在觉着，我欠你的。”长明重重叹了口气，指尖蹦出一颗小小的柔软的玻璃球，正是温柔如意阁。

　　“现在感觉怎么样？”

　　“热。”

　　“就没想干点别的。”

　　“……”

　　看星河害羞真是有趣，长明先大笑三声，然后将玻璃球点进星河的眉心，柔软的透明体将少年包裹后，眨眼便消失了，只剩透亮的玻璃球悬在空中。长明拍拍自己的床，舒适地躺下，长腿支着，搭起另一只脚，嘴角带着微笑假寐。他喝了点花酿，可酒量不好，已经开始飘飘然了，再加上回来就看到趣事，更是心情不错。一想到那娃娃在如意阁情难自禁，都有些期待得睡不着了。不过，一种浅浅的担忧若隐若现，他当然不至于对少年人的血气方刚产生怀疑，只是对他发泄的对象有种自恋的猜测。

　　长明犹犹豫豫地直起了身子，自言自语道：“不会吧。”

　　温柔如意阁里，是极其私密的世界，构造的空间取决于先进来的人。长明踏入其中，对入眼的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他沉眠的法器素蝉，一转身看到熟睡中的自己，更惊喜道：“哎呀，可不是嘛！”

　　长明的笑停在脸上，因为他看到蹲在一旁的星河紧紧地抱着双膝止不住发抖，满头大汗，缩作一团，可血红的眼睛仍忍不住地朝那个熟睡的人儿望去，似乎很痛苦。百年前内心如五雷血劈的熟悉感觉再次出现，长明当下只想把光着身子的自己抱走。

　　“怎……怎么又来一个，老色鬼！”

　　长明苦笑：“你说这话不羞啊？小孩，我提醒你啊，那个可不行，你换个对象行吗？”

　　星河血红的双眼瞪着他：“你走开！”

　　“我走了还得了，我今儿就在这盯着你。”

　　“这是哪，你把我关在这里干嘛？”

　　“这叫温柔如意阁，是让你如意的地方。”

　　星河的眼神不可自抑地朝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他了然的同时终于有了些羞涩，可见长明讨人厌的笑挂在脸上，登时羞涩化成无理智的愤怒，“你害我！”

　　“哪儿呀，我害了我自己。”长明双手一摊，把红色外衫脱了，搭在赤身裸体的“自己”身上，以防饿狼扑食，然后走到那嘴硬的星河跟前蹲下，把人往怀里一带。

　　星河的呼吸一窒，“你干嘛？”

　　“帮你一次。”长明的气息吹过他的耳迹，唇有意无意地蹭着。

　　星河挣扎，被箍得更紧。

　　“长明！你放开我，你、你……”

　　星河腰一软，头被长明半搂着按进怀里，说不上是为了谁。

　　两人看不见彼此，却都屏住了呼吸。

　　空而辽远的白色世界里，安静得可怕，突兀的铃铛声刺破着极力想掩盖的羞耻，无法忽视的荒唐和暧昧让星河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心来，索性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这样想着，眼眸一落，圈住了长明的脖子。

　　一旦想开，一切都变得简单，每一刻，心都在剧颤，呼吸都变得轻盈，两个人似乎都在选择性地视而不见，一种诡异的禁忌之感带来隐秘的澎湃。但混混沌沌中星河心有不甘，一口咬住了长明的肩膀，堵住将要破口而出的屈服，长明却还自作多情地安抚他，揉着他脑袋的手笨拙而僵硬。

　　良久，星河松开他，长舒了一口气，眉心的汗滑到鼻尖，落在长明身上。谁都没有动，谁都需要时间，换一副面孔。

　　星河不自在地、慢吞吞地问：“你是不是在这儿，常做这档子事儿。”

　　没人回应。星河胡思乱想，他会跟谁，在这里过？

　　怀中一凉，星河被平放在地上，两人对视。星河第一次看到他没有嬉皮笑脸或者惊慌失措，眼神平静得像深山里的湖水。未置一言，然后走了。

　　不远处的小相公熟睡着，苍白而娇嫩的面庞依然圣洁，但红衫半裹着的身体露着半截光滑的肩头和两条修长的腿，弄巧成拙，俨然一幅情色十足的画面。星河爬过去躺在他身边，入了迷地盯着，不知过了多久，就这么贪恋着。心里想，这可真是好地方。

　　出了温柔如意阁的长明颓坐在地上，仿佛失去了五感，什么都听不到，看不着，袖袍里的双手抖个不停。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膛，那温湿的触感，那脆生生的急喘，一直在脑子里回荡。

　　星河，他忍不住去想他的名字，自己做了什么，是非要那么做不可的吗？还是自己私心想那么做？他悲哀地想到：我可能真是个不要脸的老色鬼。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下一步：逃之夭夭。所以他逃了。

　　等星河出了温柔如意阁，老色鬼早就逃到十万八千里去了，他收了那小小的玻璃球揣在怀里，打算就这么昧了。出了粉阁，见三三两两相伴离去的，纷纷跟他挥手告别，一个上午过去，山间又恢复了宁静。

　　星河回到自己的小竹楼也打算收拾东西离开，一出门跟一根黝黑的铁棍撞了满怀，定睛一看，是那把叫做小拓的长枪，就直直的立在他跟前，一动不动。

　　“你也被那个老色鬼丢下了？”

　　这杆长枪星河先前见它跟轩辕剑斗法的时候就看上了，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想试试，遂脚尖一挑，握在手中，在小泉池边过了把瘾。少年人身姿挺拔，腰腹有力，黑色长枪在他手中有破空之势，一套枪法耍得好看极了。

　　“好好好，好枪配少年。”

　　“你怎么还没走。”星河恋恋不舍地松了长枪。本以为都走光了，尽可把长枪也给昧了，谁知这玉箫还在，星河气不打一处来，只好放下长枪避嫌。

　　“长明啊，不知干了什么坏事，先溜一步，嘱咐我呀，替他跟你告个别。”

　　星河心想：让他去死。

　　“还有这把枪，说是留给你的礼物。”玉箫想到，此人后面倒是还有一句话：看能不能哄一哄。

　　“他给的，我不要！”说着星河抬脚一踢，把那长枪踹出老远，咣咣铛铛撞到一块大石头上，碎了。

　　俩人都傻眼了，只是玉箫没有反应那么大，率先叫出来：“小拓，你别想不开啊！”

　　“它它……它怎么了？”

　　“你不要，它伤心，就碎了呗。”

　　“歪理！”星河心疼地看着碎成几节的长枪，后悔不已。

　　“小拓自尊心强，始终不愿化形，就是要维护它作为长枪的尊严。长明十八般武器都不行，小拓也没跟过别人，这次能同意留下，估计是看上你了，你这一脚给踹的，唉……”

　　星河哪受得了玉箫的道德绑架和内心的谴责，忙拾起残棍，疼惜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何至于此，你也太小心眼了。”

　　“快跟它说，你心甘情愿想要它，没准就好了。”

　　“这能行吗？”

　　“说啊。”

　　“我不是故意的，你快别生气了，长明不要，我要你啊。”

　　玉箫转过身险些笑出眼泪，有点理解长明说这娃娃好玩的原因了。

　　星河抱着复了原又威风凛凛的长枪，没好气地冲玉箫喊：“你见着那老色鬼警告他，以后离我远点！后会无期！”

　　玉箫大度地朝飞驰而去的矫健身影挥手告别：“小娃娃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啊。”一抬头，见房檐一角端坐着小雀儿，眨着两颗黑亮的小眼睛煞是可爱。

　　“这还带监视的呀，坐实了你猥琐的罪名啊。”

　　小雀儿飞下来在玉箫头上转了几圈，然后朝星河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乌倪山上，黑雾缭绕，鸟雀不鸣，草木不动。山脚下划过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以流光一般的速度穿入山林。

　　妖王殿门口，走来两个少年。一个红冠束发，玉面鹿瞳，抿着薄唇，两条秀眉在光洁的额头上纠结得难舍难分。另一个挽着他的胳膊，一蹦一跳，是个面色极其诡异的女孩，仿佛是在一张惨白的纸上，描摹出了红唇，魅眼，小巧而挺的鼻头，和不笑自弯的嘴角。灿烂的表情在她阴郁气质的烘托下显得非常违和，但能看出她是个不常开心的孩子，而眼下非常地快乐。女孩纤细、虚弱，但看向男孩的眼神是那么明亮而坚定，生机勃勃。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你看，我说的没错的，父亲真的来了呢？怎么比我们还快。”

　　“用你那坏死的小脑袋瓜想想是谁一路上拖拖拉拉耽误行程？”

　　小觅脸色一暗。

　　星河赶紧哄：“失言，别生气。”

　　小觅是鬼煞王的女儿，修的是鬼道，已经是个将近五百年的死人了，只是她体质特殊，无法修炼，被鬼煞王穷尽法子温养着。

　　小觅怎么会生气，她欢喜还来不及。她比谁都清楚星河是个拒绝不了别人的温柔性子，所以才故作生气讨他的关心。星河也是被这丫头拿捏惯了。泼辣蛮横的，他比人家还嚣张，单就小觅这样柔弱可怜、一碰就碎的，他毫无办法，从小就被缠得两眼一黑，还不敢大声嚷嚷，生怕震了她脆弱的三魂七魄。

　　他是在极寒之地碰到小觅的，据说是陪鬼煞王来办事，可他总觉得这丫头是蓄意蹲守在山外，等着捉他。结果被拖累了一路，迟迟才到了家。看这漫山的死气，也知道鬼煞王已经早他们一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