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慕容嫣

1、第 1 章

　　那年的春天，我从青岛回来。
　　第一次看到海的心情，是跌到谷底的失落。第一次看到没有颜色的海，那样地了无边际。
　　她对我说：这样的爱情太沉重了，不是我所能承担得起的。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忽然间读懂了海的颜色――蓝色。

　　我在破旧的五教最黑暗的角落里吸烟。
　　一个女孩从背后跳出来，拿着一张画对我大叫：“嘿，鬼！――”
　　我抖落颤抖的烟灰。
　　她失望地说：“没吓到你呀？”
　　忽然间她吐了吐舌头：“啊？认错啦！”
　　我一直不知道她那次的误认是不是一个预谋。可我竟莫名地知道，那画上的黑色一定是血。就像春天时我心里流出来的一样。

　　她却不知道，我看到的颜色只有黑和白。

　　她逃离的姿势让我心悸，她转身的刹那我叫住了她。
　　一缕阳光从窗棂射进来，照在她硬硬的头发上。
　　她的舌尖有胡萝卜的味道。

　　有时候世事真的很造化弄人。一个明明只有黑白色感的人，却喜欢极了画画。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用的是什么颜色，我只是在凭了自己的感觉去画。那些画是画给我自己的，也许只有我才能看得懂。
　　可是果果，那个任性的果果，那个从我背后跳出来大叫的果果，她说她能看得懂。她指着我的画认真地说：“看呵，这是你的眼睛哎！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可是你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发蓝。”

　　任性的果果喜欢揪着我的头发捧着我的脸：“你的眼睛为什么会这么的黑？为什么呀？黑得发蓝了哎！”她研究的神态认真得可爱，就像她吃胡萝卜也会吃得很认真一样。

　　我带果果去画画。那个寂静得无声的世界，远离城市的喧嚣。
　　果果在一旁啃着胡萝卜，问我：“你的天空为什么是灰色的？”
　　我说：“因为我看不到颜色。”
　　果果无声。她继续啃着胡萝卜。
　　等我画完，她对我说：“你给我画张像吧。”
　　我就开始画果果。
　　不啃胡萝卜的果果，不傻笑的果果嘴是噘着的，真的像个小兔子一样。
　　我忽然间决定只用两种颜色画果果。
　　画好了以后拿给果果看。噘着嘴的果果突然就哭了。
　　她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用的居然是黑白色。”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为什么哭。可她哭的样子让我的心莫名地抽紧。
　　我低下头。
　　她的舌尖弥满了胡萝卜的味道。

　　走在校园里的果果有时候冷冷的。可只有我知道，她的手心是那么地热。
　　炎热的夏天在热手心的果果放肆的笑声里居然过得很快。
　　果果生日的时候她送给我一块布，她说那是一块红布。
　　红布蒙住的世界是漆黑一片的。
　　黑色的寂静里，我触到果果温润的身体，如玉。
　　她说，没有颜色的她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我告诉她，果果在我心里是彩色的。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我就在秋天收到果果最后的消息。
　　爱漂亮的果果最后的照片是选的黑白色的。不知她什么时候和她的舍友们讨论过这样的问题，她们哭得成了泪人一般：真是不能乱说话，真是不能，怎么居然就变成了事实。

　　我是知道她要告诉我的话的。

　　我对着那张照片上的果果，一言不发。

　　她喜欢睡懒觉，喜欢看电视。
　　她喜欢吃胡萝卜，喜欢嚼口香糖。
　　她喜欢买新鲜的小吃，喜欢做奇怪的饭。
　　她喜欢翻无聊的杂志，喜欢读安徒生的童话。
　　她会对着臭池塘发呆，会对着陌生人微笑。
　　她爱捉各种各样的虫子，还爱在别人背后贴纸条。

　　她是我的女孩，我的果果。

　　可是，你面对着一只喜欢吃胡萝卜的兔子，又能说些什么呢？

　　十月的周末，我背上画夹去了桃源仙谷。过了采摘季节的山谷少了游人的喧闹，一切都静静地，或许它本来也就应该这个样子，可是现在却透着一股稚嫩的城市的废气。
　　在山口的拐角处有一摊烤玉米。我买了两个，我知道果果定是买过的。
　　在那块泛着白光的岩壁上，我啃完了一只烤玉米。然后我画了一幅我自认为是最好的画。
　　那是静静地躺在溪流里的果果。我坚定地认为，她的血是被溪水冲走了的。因为她睡得那样熟，那样静。她定是喜欢极了溪水撞击岩石的声音的。
　　临走时，我把画和画夹连同一只烤玉米一起扔进了山下。那是果果滑落的地方。我知道她的魂魄还没有散，还在等着我来的。
　　她一定会看到那幅画，那幅我为她画的画，她也定会很认真地啃那只烤玉米的，就像她总是很认真地啃胡萝卜一样。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