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憔王爷

5、第 5 章

　　经过这场拜师风波，谢欢是彻底地怕了自己这个二叔师父，他那一身的伤直养了快一个月才算恢复。在他养伤其间，谢子寒来过几次，谢欢胆战心惊地在床上缩成一小团，大气也不敢出，不知师父又要如何折磨他。不过谢子寒像之前一样，只是来转一圈，搭了搭他的脉，有时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他的伤势便离开了。即使如此，谢欢仍是觉得只要一看到他，自己脑中的那根弦就绷得快断了。

　　不过同时，他也受到了陆鸿无微不至的关怀，陆鸿二十来岁，看似颇有城府但其实还带着些少年的活力，他没有父母兄弟，也尚未婚配，称得上亲人的只有谢子寒一人——而谢子寒显然不是个性子活泼的人，连带着他那群弟子都不敢不沉默寡言。陆鸿整日里对着这群死气沉沉的师门中人，那一身活力无处发泄，真是闷得像到了庙里。直到谢欢来了，陆鸿终于遇到了知音，虽然这知音小了点，还总是皮痒。这大小两人终日混在一起，陆鸿言语有趣，又阅历丰富，很容易便能逗得谢欢开怀大笑；而谢欢正处于一个举目无亲的状态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陆鸿的好意，自然死心塌地依附了他。两人亲热之极，既像兄弟又像父子，反倒把谢子寒这个正牌的叔叔衬托得形同陌路。

　　从谢子寒这方面来说，谢欢喜不喜欢自己或者喜不喜欢陆鸿这无关紧要，只要他好好地守规矩听话就行了。然而，某一天谢子寒回来看到谢欢扯着陆鸿的袖子在校场上大喊大叫地放风筝时，他皱起了眉头——看来这小子是无可救药了。那天，他默不作声地走了。到了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他就踹开了谢欢房间的门，提着耳朵把谢欢从床上拖了起来。

　　“我的伤还没好呢……”谢欢清醒后无力地挣扎。

　　“好得足够了。”谢欢松开手，转身走了，“半刻钟，穿好衣服在校场等我。”他的话遥远而清晰地飘了过来。

　　谢欢冲着他离开的方向睡眼惺忪地出了一会儿神，但在即将沉入睡梦中的那一刻警醒了。考虑到迟到的后果，他立刻咬牙切齿起了床，呵欠连天地穿上了衣服。

　　谢欢草草地洗漱完毕，蓬着头发冲出了卧房——他的头发向来都是下人替他梳的，而青云庄的下人显然是慢性子，而且并不像他家的下人那样训练有素，磨磨蹭蹭地要梳个半天，现在时间紧迫，谢欢实在等不得那小丫鬟把自己打理得油光水滑，随手拿了根绳子把头发绑成一束就算完了。

　　去校场的路上，他拦住了一个面熟的仆役，劈面问道：“陆叔叔在哪儿？”

　　那仆役想了想，说道：“陆公子昨晚出去了，今儿还没回来。”

　　谢欢不再问话，认命地绕开他跑向校场。

　　到校场的时候，谢欢发现自己又是最后一个，不过好在他还是堪堪地在时限内赶到，所以谢子寒只是瞪了他一眼，并不出声责备。

　　谢欢低下头，很自觉地站到队伍的末尾。他的左边站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谢欢打量着他——这个男孩应该是他的八师兄，他还没有来得及认识。

　　那个男孩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似乎很不自在，但他在谢子寒的威压之下不敢擅动，只悄悄地斜过眼珠来看着谢欢。

　　谢欢觉得很有趣，他笑呵呵地冲那男孩点了点头以示友好，但同时，他又瞟到了站在这男孩前面的那个矮小瘦弱的七师兄，不由产生了一种巧妙地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也要叫那小矮子师兄，真是太可怜太委屈了。谢欢想到此处，双眉皱成了一个浅浅的八字，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那男孩虽是斜着眼睛看人很不习惯，但也将他这些表情的变化收入眼底。他翻着眼皮想了半晌，也没想通谢欢这些丰富表情的意义，不由深觉这人莫名其妙。

　　“你叫什么名字？”谢欢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男孩本不想理睬谢欢，但谢欢却似乎丝毫未受挫折，依然在他身边小声地喋喋不休。那男孩紧张地看着谢子寒，谢子寒正在向一个仆人吩咐着什么，他咽了一口唾沫，冒险从嘴角挤出两个字：“杨枚。”

　　“杨梅？”谢欢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奇怪的名字。”他停顿了片刻，又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杨梅，你爹妈是不是特别爱吃杨梅？”

　　烦人透顶的家伙。杨枚恶狠狠地瞪了谢欢一眼，给他下了定论。

　　“谢欢，杨枚！”谢子寒怒吼道：“给我闭上嘴！”

　　杨枚闻声立时就站成了一根笔直的棍子，谢欢缩了缩脖子，也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随后，谢子寒命令徒弟们每两人一组，捉对练习。大家齐声答应了，便各找搭档。谢欢看看四周，大师兄和二师兄已经开始了对练，两把长剑舞得呼呼风响，小不点儿的七师兄叉开两条短腿，扎着稳稳的马步，对着杨枚一本正经地出拳，再看其余众人也都各有搭档，练得一丝不苟，只有自己站在校场中间孤零零地落了单。谢子寒显然也发现了他的无所事事，抬手向他扬了扬：“谢欢，你过来。”

　　谢欢惊恐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沉重地点了点头，拖泥带水地走了过来。

　　谢子寒看他一张脸上如丧考妣，便是一阵不快，面色愈显严厉。“站好。”谢子寒站在谢欢面前俯视着他，在他身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谢欢，以你现在的年纪，已经不是学武的最佳时机了，即使你天赋卓越，如果不格外努力的话也难成气候。我听你爹说，他教你练过一些粗浅的武艺，也不算是完全的门外汉。你现在来进攻我，我要知道你到底学到什么程度。”

　　“啊？”谢欢像是突然迟钝了十倍一样，愣头愣脑地反问，“进攻？”

　　“有什么不明白的吗？”谢子寒压住火气，手掌有些发痒，颇想示范给这个傻侄子看看什么叫进攻。

　　“哦。”谢欢又傻头傻脑地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谢子寒，犹犹豫豫地摆了个架势。

　　谢子寒等了一会儿，不多的耐心随着时间流逝殆尽，终于，他飞起一脚，谢欢没能躲开，惨叫一声，被踢得一溜跟头滚了出去。

　　只有两个最小的孩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众人对此并不在意，似乎已是司空见惯。

　　谢欢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其实他并没有受伤，也不是那么疼，但他怕得很，习惯性地索性先叫了一嗓子，这一招通常对他的爹娘很管用。可惜谢子寒显然很清楚自己的脚上用了多少力，他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过去，一脚跺翻了还坐在地上装死的谢欢，踩在他的胸前，“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还是你到现在都没有明白你该听谁的话？”

　　还未完全长成的肋骨在谢子寒的踩踏下发出危险的咯啦声，谢欢发出痛苦的呻吟，徒劳地试图用手去搬开踩在自己胸前仿佛重逾千斤的脚，“师父！我错了！”他哀求道，“我再也不敢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东西，到现在还没能长点记性吗？”谢子寒冷冷地说道，缓缓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谢欢，这是最后的一次警告。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侄子而对你有半分优待，你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吗？问问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有谁不是孤儿，有谁不是从出生起拼尽全力就只是为了能活下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自怜自哀。你的爹娘一直都是坚强的人，如果你有一天让我觉得留你在这个世上辱及了你的爹娘，我是不会对你手软的。”

　　他在谢欢要疼得晕过去前放松了脚下的力道，轻声说道：“再敢违背我一次，你就去死吧。”

　　谢欢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次不再是装腔作势了 。他的胸口很疼，喉头有一股炽热甜腥的味道。他想自己确实总是记性不好，半个多月随心所欲的生活冲淡了他对谢子寒的恐惧，他忘了，现在他的陆叔叔不在，没有人能从谢子寒的手下保护他，他也几乎忘了，他的所有伎俩都对谢子寒无效，他向来无往而不利的撒娇、耍赖、装傻、拖延、求饶只会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打骂。

　　谢子寒站在他对面，仍在冷冷地看着他。谢欢知道他还在等着自己执行他之前的命令。他恨谢子寒，比任何时候都恨，不光是谢子寒打他、骂他，而是，羞辱他，谢子寒剥开了他自以为是的外皮，狠狠地伤到了他隐秘处柔嫩的内心，将他最不愿承认也不愿面对的事实揭露在外。他远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机智、聪慧、强大，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家，失去了那些疼爱他的人，他没有任何骄傲的资本，他非常软弱，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一个普通，却自大到以为自己有多特殊的孩子。

　　委屈的泪水涌到了眼角，却被强行咽了下去，但是他不敢出声，不敢哭，因为他想起来谢子寒不喜欢看到眼泪，也不喜欢听到哭叫，对于谢子寒，他只能无条件地服从。

　　他努力回忆着父亲的教导，而那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从来不爱习武，只有当他爹哄他哄到嘴皮磨破，许给他各种各样的好处时，他才勉强学上两手。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真是贱得很，好言好语他不稀罕，他曾经以为自己不想做的没人逼得了自己，而其实只要一根鞭子，几顿拳脚，他就会乖乖听话了。谢欢一边在心中唾弃着自己，一边握拳向谢子寒冲了过去。

　　谢欢的拳脚大开大合，谢子寒只是躲闪，并不还手，他没有任何评价，但脸上则带着明显的轻视和讥讽。谢欢咬牙，想要打中谢子寒的欲望愈加炽烈地燃烧，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而谢子寒却像一片模糊的邪恶黑影，恶意地戏弄着他，似乎就在眼前，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却连半片衣角都沾不到。

　　“够了。”谢子寒倏地出手，扭住谢欢的手腕，把他摔了出去。

　　“你脚下虚浮，内息凌乱，状似疯魔。”谢子寒背着手，点评道，“连小你五岁的孩子都比不上……”他的话音突然停顿了，他看到谢欢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背转他，一声不吭地，跑了。

　　这突然的变故令谢子寒也楞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谢欢想干什么？逃跑吗？他应该不至于愚蠢到这种程度。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谢欢跑到了校场边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把和他人差不多高的长剑，然后抱着剑，又走回了校场中央。

　　谢子寒看着谢欢费力地拔剑出鞘，双目赤红地双手执握着那把对他来说太长也太重了的长剑面对着自己，不禁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