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秦未离

6、风月长安

　　“子鶱子鶱！”
　　慕安是在笿竹亭里找到他的，看到他坐在亭边冥想的样子不免撇撇嘴，当初是谁还说不喜欢这里来着的？
　　“怎么......”子鶱回神，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蹦跶到他面前的少年忽的呼吸一窒。
　　本来慕安是打算趁他不注意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吓他一跳的，可当他刚弯腰就对上了对方抬起来的视线。
　　看着彼此忽然放大的脸，连睫毛都可以数清一般，二人皆是一愣。
　　这已经不是慕安第一次打量子鶱了，但这么近距离还是第一次。子鶱的双眸似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泉，虽说有细流缓缓淌过，但仍是带着几分生人勿进。
　　不知道为什么，那潭泉水在和他对视时，好像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吹皱了水面。泛起的一圈又一圈涟漪，最后和着几分凄凉萧瑟化为他的倒影。
　　直到子鶱眨了一下眼低下了头，慕安才反应过来，立马站好若无其事般立在一旁，尴尬地笑笑。
　　子鶱沉默地看着他，慕安会意说道：“孟前辈让你去抓人。”
　　子鶱挑眉，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慕安继续说道：“叫尉迟雁，是个医师，位置是北华山下面的小镇，好像是有了什么瘟疫之类的。总觉得这次去肯定很危险，要不然为什么不找白魂使呢？渡魂明明就是我们的责任嘛。而且啊，一找就找了黑无常你，所以你此次前去一定要倍加小心啊，还有啊......”
　　慕安自顾自地说着，边说还边在笿竹亭里晃悠。
　　说话的间隙他看了眼子鶱，无意间好像看见了子鶱的手指有点模糊不清，就像......要消失了一样。
　　慕安顿时吓到了，话也没说下去，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眼，一切如常。
　　“子鶱大人。”他沉沉地叫了一声。可对方像是没听到一样，呆坐在原地。
　　“子鶱大人！”慕安大喊。
　　“怎么了？”子鶱抬眸，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几分倦色。
　　“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子鶱暗了暗神色，打断道：“最近事多，有点累。”
　　说完起身拿起身旁的止戈，对着慕安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我先走了。”
　　“子鶱你......”真的没事吗？慕安有些慌张，心中有些不稳。
　　“慕安，”子鶱再一次打断了他，即使他并不喜欢打断别人说话，但也只是皱皱眉，压下心中的不适继续道：“我没事，会回来的，放心。”
　　他朝着慕安笑笑，没有一丝的虚假和疏远，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慕安呆愣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终是露出了释然的笑，那笑意爬过了嘴角，爬上了眉梢。
　　“好，我等你。”
　　不得不说，子鶱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呐，特别是满眼真诚只对一人的时候。

　　“姐姐姐姐，我娘亲她还能再看看我吗？”
　　北华山下的小镇里，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扯着红衣女子问道，她的眼里扑朔着朦胧与不染烟尘的干净清澈。
　　温岚摸着妇人已经冰了的手，用布缓缓盖在了她发青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娘亲也想再看看你啊。”
　　“可是现在无论我怎么喊她都不理我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小丫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小丫眼里泛起泪光，觉得自己很委屈。
　　温岚蹲下来与小丫平视，她笑着揉揉小丫的头，温柔道：“不是哦，是因为你娘亲很累了，想睡一觉。”
　　“那她什么时候醒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哟，要看你表现呐。说不定因为小丫很乖，哪天她就会回来了呢。”温岚笑着说道，好像在陈述事实一样。
　　看着小女孩深信不疑的模样，温岚长叹了一口气，抬头对着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笑了笑。
　　眼睛好像有点湿啊……
　　医者本就是创造希望的人，哪怕这希望是虚幻的。

　　那抹躲在树梢的绿色的影子看着那红衣女子的笑容也笑了笑，视线好似可以与她相交一般，嘴角却满是苦涩。
　　他的目光飘忽，掠过寺庙被人祭拜的神佛，兀自笑了一下。
　　忽的就想起了那是在他们来这个镇子的第二个月，温岚不幸也染上了病疫，她就那样靠在他的怀里，说：“没事哦，他们说我们可是药神呢。虽然有点差距，但也差不多吧。”
　　尉迟雁握着她的手，敛声片刻，突然决定道：“要不我们就在这里拜堂了吧。”
　　“什么？”怀中的女子有点惊讶，总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尉迟雁笑笑，装作坦然道：“这里的习俗，松绿和水红相配是婚服。再说了，难不成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我知道啊，”温岚抬起手摸了摸尉迟雁的脸：“但是不能每次都让你等我啊。”
　　“我乐意。”尉迟雁回握住脸旁已经有些发凉的手。
　　没有什么剪纸蜡烛，也没有什么美酒果肴，他们就对着庙里已经残损不堪的神佛磕了三个头。
　　三日后，尉迟雁离世。
　　温岚打理着后事，喃喃道：“这次又是你等我了，早该料到的啊……”
　　周围的一切渐渐化成了虚幻与模糊，外界的时间被定格，尉迟雁起身看着已经走至他身边的黑影叹了口气。
　　“来接我了。”
　　没抬头，缓步回走。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无言。
　　“你知道长明灯吗？”
　　尉迟雁突然抬头问道，待看到面前黑影的面目后有些许呆愣，遂自我否认地摇了摇头。
　　子鶱没有回答。
　　尉迟雁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长明灯啊，据说可以修补人神鬼世间万物的魂魄，包括亡灵。我们天……我们人间有传言，说什么长明灯是由世间最邪之物炼成的，好像是三个创世神付出了许多才炼制而成。
　　“长明灯可以修补哪怕已经消散的魂魄，但与此同时，修补的人也要付出相应代价。
　　“好像是要有人甘愿化为灯芯，灯座，灯焰。有些亡灵破损严重的，想要修复，那另外一个人严重的就要魂飞魄散了。
　　“但如果换作是我，即使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
　　“毕竟 ，为了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那么好的人有理由被更好地对待。
　　“她那么好，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只要是关于她，一切我都甘之如饴。”
　　似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了，尉迟雁抿了抿嘴唇，安静地闭上了嘴。
　　而子鶱眸色暗了暗。
　　只要是关于他，无论于我是好与否，一切我都甘之如饴。

　　长明灯长明，长安镇长安。
　　长相思相忆，短相思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