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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镜·木马纸灯 ...

  •   阿鸾避开巡夜侍卫偷偷回寝殿的时候,小逸一手支着头正打瞌睡。听到动静,小逸睁开眼,在见到阿鸾的一刻,长舒一口气。其实这倒也不是小逸担心阿鸾被那些巡夜侍卫发现过了宫禁时间才回宫,只是担心阿鸾在宫外的安危。

      “阿鸾,方才张嬷嬷送来了明日祭祀大典要用的朝服,你且先试试,若是不合身,我还能替你改改。”小逸取过托盘,将纹样华丽的朝服抖开,想要服侍着阿鸾穿上。

      “不试了,明日一早穿上就行,反正也不会有人看我的。”阿鸾踩着凳子,将怀里的木马纸灯小心翼翼搁到了八宝架最上面的一个木匣中。她提起裙裾落地,拍拍手上的尘灰,像是对朝服和祭祀大典漠不关心,径自去梳洗就寝。

      小逸只得重新收起朝服,熄了寝殿里多余的蜡烛,只留了床边的两支作照明用。

      明明知晓明日要早起梳妆去天坛参加祭祀大典,可是阿鸾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今日是正月十四,她偷溜出宫,齐衍带着她去了民间的灯会。虽说正月十五闹元宵看灯会,但是正月十四的庙会上,已经摆出了盏盏花灯。阿鸾生在皇宫,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

      齐衍见阿鸾惊奇的模样,笑着轻抚阿鸾的头,转而从身后变出了一盏小巧的木马纸灯。阿鸾心喜,拿着纸灯偎在齐衍怀中,迎着街边灯火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这盏灯。

      她与齐衍相识已有数月,第一次见齐衍,是在阿鸾父皇的政事殿外。那时正值江南水患,百姓叫苦连天,皇帝任命素有才能的礼部尚书之子齐衍为特使,前去江南治理水患,还百姓安和。

      齐衍领命后告退,在出政事殿时,眼角余光瞥到了数步之遥的因着雨天路滑不小心跌了一跤的阿鸾。

      阿鸾那日只想着偷偷来瞧瞧父皇,小逸被她支去内务府领月奉,身边也没有带其他的婢女,于是跌坐在地上一时无力起身。她正懊恼,手臂和背被人轻轻托起。阿鸾借力站了起来,转头就看到一位眉目俊朗的青衫公子含笑站在她身后。

      阿鸾一向来觉得自己的皇兄们其实面容气度已是极好,但是眼前的公子,远胜自己的兄长。她面上一热,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去。

      齐衍轻笑出声,阿鸾微微抬眼,便又觉得他变了模样。眼前的公子笑起来,真的如清风朗月。

      “臣齐衍,参见长平公主。”阿鸾闻言微微怔愣,眼前的公子,便是京中众人赞誉极高的齐衍?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

      其实阿鸾素来不爱摆公主的架子,所以她急忙道了免礼。齐衍从容与她对视,面上依旧带着那种让阿鸾心中欢愉的笑:“臣曾听家父提起过长平公主端庄柔淑,今日一见,公主果真是名不虚传。”

      端庄柔淑?名不虚传?阿鸾暗暗腹诽,原来自己在宫外的人看来竟是这般模样。

      齐衍见阿鸾闻言又低了头,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这长平公主与其他的公主相差甚大,似乎,有些胆小。

      “臣奉命治水,实在不宜耽搁太久,便先告辞。”齐衍复又行了礼,阿鸾点点头,他便就此离去。阿鸾站在政事殿外,心跳的异常的快。

      此后,阿鸾时常能在宫娥们的交谈中听到齐衍的名字。她私底下留意打听,知道齐衍越来越得父皇器重,入朝为官后俨然成了父皇身边的红人,连带着礼部尚书在朝中的地位也有了提升。

      一日,阿鸾独自一人在御花园赏花,远远的就见到齐衍从政事殿方向走过来。初见时那种面热心跳的感觉再度袭来,阿鸾强装镇定,想要弯腰折一支牡丹,谁想这牡丹似是与她较劲一般,怎么折都折不下来。

      “公主既喜欢这花,又何必定要将它摘下,将它留在枝上,日日来观岂不更好?”齐衍在阿鸾身边站定,“不过御花园的花,美则美矣,少了些许宫外之花的韵味。”

      “那,我能不能去宫外看看?”阿鸾听了齐衍的话,没有多加思索,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皇家的公主向来是循规蹈矩的,齐衍大概也是没想到阿鸾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眼神中有着惊愕,但是阿鸾的眼神清澈至极,满是渴求。齐衍略一思索,便也答应了。于是第二天,阿鸾就偷偷溜出了宫,随齐衍一同去赏了花。

      齐衍所言丝毫不差,宫外的花,果真比御花园的要好看。但是对于齐衍来说,那日阿鸾的笑,美过漫山花簇。

      此后,阿鸾时常会溜出宫去找齐衍,齐衍倒是没有将阿鸾这种违背宫规的行为告诉皇帝。时不时的,齐衍会问问阿鸾宫里面的情况,告诉阿鸾自己的抱负。

      阿鸾也曾经幻想过,自己或许可以向父皇请旨,请父皇给她和齐衍赐婚。就像,就像三皇姐那样。到时,她也可以披上大红嫁衣,用凤冠梳起三千青丝,像母亲希望的那样,过上幸福的日子。可是,自己的婚事,果真能由自己做主吗?

      脑子里满满都是这些杂念,阿鸾终是有些累了,缓缓闭上眼睛,沉入睡梦中。

      第二日的祭祀大典前一个时辰,所有皇室成员、满朝文武大臣都已经依次站在了天坛前。阿鸾站在皇室那列的后端,悄悄拿眼瞧着站在对侧前边的齐衍。不同于平日里的清雅,绛紫色朝服加身的齐衍显得更加气派肃穆。

      祭天后,皇帝站在高高的台上,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一件皇家大事:他要将长平公主嫁给邻国二皇子,令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说是嫁,实则不过是和亲的好听说法罢了。身为帝王,为了稳固江山,自会愿意割舍儿女。更何况,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的公主。

      阿鸾下意识地去看齐衍,恍然之间想到今早来的路上,有两个宫娥细细碎碎说着皇帝召齐衍等人商议和亲人选之事。那齐衍,是默许了她去和亲吗?阿鸾不知为何心中有了绞痛,很快,她又自我宽慰:齐衍这样出众的人,自然是不会用自己的大好前途来换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公主的,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念罢了。

      在阿鸾出列谢恩的几步路当中,朝臣中有不少人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传言中这位姿容秀美的小公主,只是再姿容秀美又如何,生在皇家,生母却又如此卑微,注定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像其他的皇子公主那样享有顺途。不得皇帝宠爱的公主,或许只是一个圈养起来的雀儿,需要的时候,就让她唱唱歌展示展示自己色彩斑斓的羽毛,再然后,就是将它放入另一个笼中。

      和亲之路凶险万分,嫁到了邻国,最大的可能就是待在一座冰冷的宫殿里,日日守着它,等着二皇子过来。只是,一国的皇子,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前来和亲的公主好声好语、细心相待?再想,邻国的宫中人怎么可能会对和亲的公主好呢?顶多就是面子上做做工夫,私底下,还不知道会怎么恶劣地对待她。而且,邻国二皇子,又是出了名的风流……

      这并不是阿鸾杞人忧天,从前宫里有位和亲来的太妃,阿鸾趁人不注意,进过那座宫殿看她。太妃的住处,被褥都是湿的,吃的饭菜甚至连宫娥的都不如,那些服侍她的宫娥更是从来都不曾正眼瞧过她。太妃的神志也不正常,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殿门口,望着那扇朱红漆门,喃喃着:“来看我,不来看我,来看我……”

      可是阿鸾又有什么办法?她没有父皇宠爱,也没有母家支持,从小就被养在偏僻深宫的她也没有自己的势力,这种时候也不会有人说,陛下,长平公主年纪尚轻,还请换个人选。

      阿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寝宫的,只知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小逸偷偷抹着眼泪。她以为是小逸不想和她一起去和亲,张了张口,对这位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婢女说:“小逸,我会和内务府的人打招呼,让他们放你出宫。我会给你准备嫁妆,虽然我能给你的也不多,但是你拿着这些嫁妆,肯定能找到一户好人家,这样……”

      话音未落,小逸就紧紧抱住了她,哽咽出声:“阿鸾,阿鸾……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去和亲?”

      是啊,为什么是她呢?

      明明她的年龄尚小,前面也还有五公主和六公主未成婚。然五公主是皇后嫡出,六公主的母家手握兵权,皇帝又怎么可能选她们当和亲的人选呢?

      “长平公主,正使齐衍和内务府的人在外头候着了。”小宫娥匆匆跑进来通禀,阿鸾这才想起来,当时皇帝宣布和亲人选是她后,还钦点了齐衍为和亲正使,命他与内务府众人筹备和亲一事。

      小逸顶着哭红的眼睛去了御膳房传唤吃食,阿鸾这才令人请进齐衍等人。

      齐衍进殿后,阿鸾便没有抬眼看过他,只是在他象征性地询问她的意见时,点点头,说了句,你定便可以。

      她的和亲路,有他的筹备,至少,还能让阿鸾感到一丝欣慰。

      “阿鸾。”是齐衍的声音,阿鸾浑身一震,齐衍从未这样喊过她的乳名。紧接着,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如竹的手便覆上了她的手。

      阿鸾抬头,却发现室内只剩下了她与齐衍两人。齐衍唤了她的名字,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未说。

      “你放心,和亲那日,我定会赠你一份礼物,让你意想不到的礼物。这样,你便不用去和亲,你便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

      和亲那日,皇帝罕见地踏入了阿鸾的寝殿,却只是询问了宫娥一切事宜是否筹备得当,而后扫了一眼正在梳妆的阿鸾,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算阿鸾再不想走,但她还是罩上了红盖头。阿鸾心里一阵阵发紧,小逸握住阿鸾的手,在阿鸾耳畔小声说:“阿鸾,别怕,我陪你。”

      阿鸾终究没能说服小逸出宫。

      “你我十余年情分,和亲之路,我又怎会只留你一人面对?”前一晚,小逸坐在床边,细声说着两人小时候的事情。阿鸾心中酸楚,但还是拗不过小逸,只得允了她的请求。

      在小逸的搀扶下,阿鸾一步步上了轿辇。这是阿鸾第一次坐这样的轿辇——紫木金丝,望过去皆是珠宝翠华。齐衍作为正使,骑着马行在阿鸾的轿辇左侧。

      走出十几里后,阿鸾感觉到有人策马狂奔到了齐衍边上,随后,齐衍勒马,直接往回赶。阿鸾有些担心,但是齐衍的随从说不过是后面运送嫁妆的队伍出了一些小状况,齐衍过去处理一下。

      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着,而背后的京城,已是一片慌乱。

      谁也没有想到,从宫城的各个角落,忽然涌出大批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当皇帝得知发生叛乱的消息后,已经无力回天,因为那些黑衣人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宫门。

      有一人负手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平静地看着宫城中升起的战火。

      他身边的老者,便是礼部尚书,摸着花白胡子观了观局势:“少主,看样子只需要一刻钟,我们就能拿下宫城。”

      被唤作少主的男子微微侧过脸,他斜眺厮杀着的战场,依旧是那被京中众人追捧的俊雅温和模样。

      阿鸾生长的王朝,建业的过程并不干净。一言以概之,就是前朝手握军权的臣子暴乱夺位。前朝王室大多死于那场变乱中,唯有一位皇子匿于水中侥幸脱逃,而齐衍,正是皇子的后裔。自小他就知晓自己的使命,数代前朝忠心老臣为复国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才换得今天这般对复国有利的局面。

      “原本还想着何时才能行此大计,没想到那狗皇帝倒是给了我们大好机会。今日和亲,宫门侍卫抽调,正是攻城佳时啊!”礼部尚书满意地看着那战火即将烧到宫城中心,继而换了惋惜的口吻:“只是可怜了长平公主,若她不是狗皇帝的女儿,或许还能留一条命。”

      原本神色不动的齐衍听到礼部尚书的话后,眼中竟有了一丝微微厌烦之意。明明已将一切安排好,为何他现在,竟生出了惶恐的感觉?他转头看了眼礼部尚书,心倏地往下沉。

      轿辇中的阿鸾只听得刀鞘碰撞的声音,接着轿辇陡然坠地,阿鸾重重摔在了地上。还未回过神来,就听到小逸带着哭腔:“阿鸾,叛贼进攻了宫城。”

      陷在混战中的阿鸾浑身发冷,未顾得上起身就蓦然看向了宫城。

      一缕缕黑烟升腾而起,隐约的,阿鸾似乎看到城墙上站着齐衍。

      阿鸾好似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贵胄天成,他的从容镇定,他的云淡风轻,他向她打听宫中之事,他得到皇帝器重,他同意阿鸾和亲,他作为正使却匆忙掉头……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设了一个局。

      “阿鸾小心!”小逸一声惊呼,紧接着,阿鸾便感到背后有人压了上来。慢慢的,有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阿鸾的脖子滴到身下的土地上。

      一个蒙面死士将剑从小逸身上抽出,盯着阿鸾,眼中尽是杀戮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阿鸾并未躲闪,只是觉得心中悲凉。她握住小逸的手,这双手,一个时辰前,用它的温暖安抚了阿鸾,但是现在,为什么开始变冷变硬?阿鸾心里害怕极了,她一遍又一遍叫着小逸,摇着小逸的身体,就像小时候她喊小逸起床那样。只可惜,小逸再不能像往常那样懒懒睁开眼,一边嘟囔着一边推开阿鸾的手。

      在阿鸾的记忆里,娘亲、小逸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不受父皇宠爱,连带着宫里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冷落她。一开始,阿鸾还会去争去闹,可每次要不是被父皇训斥,就是被其他宫妃羞辱。时间长了,阿鸾也就习惯了。她喜欢终日躲在自己的寝殿里,看看小逸带进来的话本,坐在窗前赏赏月,闲来无事做些针线活。她原本也从未奢求过什么,想着要是这辈子都过这样的生活,也便罢了。

      但是齐衍带阿鸾赏花,带阿鸾看灯会,带阿鸾尝了很多她不曾见过的美食,这些在其他公主皇子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对阿鸾来说,却是天大的欢喜。

      可是现在,所有的温暖依靠全部不见了。阿鸾想,这是不是她天定的命数?一辈子,大抵都是这样的伶仃孤苦。

      现在的阿鸾反倒不哭了,她很平静地坐在地上,对周遭的声音充耳不闻,嘴角还挂起了一抹笑。她松开了小逸的手,想要去掏怀中的毒|药。那是她一直藏着的,出嫁前原本是打算要是到了邻国实在难熬,就吃了它,但是现在,这颗药,怕是要提前发挥它的功效了。

      只是未等阿鸾将毒|药吞下去,一柄剑便从背后贯过。

      阿鸾的身子倒在了铺开来的大红嫁衣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靖四十年,本朝的开国皇帝齐衍传位于太子。

      在百姓的口中,齐衍是个好皇帝。在他的治下,百姓和乐,生活安康,官风清廉,朝纲稳固。

      在太子眼中,齐衍是个好父皇。他会悉心教导自己,处事宽厚温和,从不苛责旁人,自己和其他几个兄弟姊妹都很喜欢父皇。但是母妃却说,其实齐衍很孤独。

      齐衍的寝殿床头,放着一个木匣。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抚上那个木匣。只是很多时候,刚一触碰到那个木匣,齐衍就立刻缩回手,拿东西盖住它,然后离开寝殿,批阅奏折。

      太子偷偷瞧过那个木匣里的东西,不过都是些市井小玩意儿,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那盏木马纸灯,倒是做的有趣,像是父皇亲手做的。只是,父皇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呢?太子百思不得其解,溜出了寝殿,去上书房念书了。

      这是齐衍退位后的第十个寿日,现今皇上孝顺,特意给齐衍庆寿。齐衍许是喝多了酒,躺在床榻上,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了那一天。

      礼部尚书说出那番话后,他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突然策马冲出城门。等他到了和亲队伍在的地方时,他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血色。阿鸾就躺在血色中央,眼睛还睁着。

      死士站在阿鸾身边,却被齐衍夺过剑指着。齐衍的脸色,从未那样难看过。

      “阿鸾,阿鸾……我从未在和亲队伍中安排过死士,是义父他瞒着我……我是真心相待,打算迎娶你的……”

      齐衍抱着木匣,泪水湿透了枕巾。

      不经意间,木匣开了一个口,木马纸灯跌了出来。很巧的是,它恰好落在齐衍怀里。就像那日,阿鸾举着这盏灯偎在齐衍怀中,笑靥如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镜·木马纸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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