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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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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粗算来,我已近十年未见过他。那三年的拜师学艺,一千多个日子里的朝夕相处,有些情愫,明知不为世俗所容,可我还是收不住。
每天都像个窃贼一般偷偷关注他的行为举止。一举一动,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他会在我领略不到兵法精要时抓住我手中的笔,就着我指端纸张画出图来,细细的再讲一遍。也会在冬日里迫我提剑习武时早早的先泡好一壶驱寒的紫苏叶。他的严厉中却总是带着些温柔,总让人想起二月的春风。
可无论如何,他是师,我是徒。师徒二字便如一道门槛,我若跨过去了,倒是过了一扇门,可我偏偏跨不过去,便成了一道槛。
那日的课程本是弓箭,我早早换好服装取弓候在一旁。可师父却依旧一袭青衣,坐在屋中,凝神的泡一壶茶,水汽缭绕,一晃神我竟觉得他本不该是尘世之人,只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住无法离去。他未抬头,隐约叹了口气,道:“你弓箭基础本就不错,拿着这个弓,有些可惜了。去我房中,取那柄朱弓罢。”
墙上的朱弓颜色尚新,想来是师父时时擦拭。可我从未见过他用弓。
我取了弓便问他:”师父,您教徒儿弓箭,却为何不曾用弓?”
他放下手中茶壶,好笑的看着我:“小九,为师如何不用功了?”
“徒儿并非此意。”我急急解释。
他笑了笑道:“为师当年也是能百万人中穿敌军主帅胸膛而过之人,教你弓箭,如此已足矣。”
我知道,心里想,但既然您老人家这么厉害,怎么不示范一遍呢?
他似看破我心中所想,又低头继续泡他的茶,道:“你先练习试一试罢。”
我兴奋的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弦尚未拉开,宫中之人便来了。急匆匆的报君上病重,我惊慌的回望屋中之人。他刚刚泡好了茶,见状,便将刚刚拿出的第二个茶杯又收了回去,清清淡淡道:“去吧,回去之后,诸事稳重一些。”
我本以为那是一生的诀别。
今年开春,齐师伐鲁,我为政十年,政绩平平,头一回遇着这样的大事。齐师来势凶猛,领军的将军用的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三员大将被斩连失三座城池的消息传回宫中,我无力的埋首于膝。我本就不是帝王心性,纵使爱这山河百姓,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只是我终究,还是辜负师父三年教导,误了天下。
再抬头时,我竟看到他就站在殿门口。仍是清清淡淡的一袭青衣,从从容容的行了个礼。一晃神,我便想起十三年前,懵懂的我在他身前恭恭敬敬行的拜师礼。十三年前是拜师礼,而今却是君民礼。君与民,天和地的距离,我和他的距离。
他神色浅淡,可吐出的却是风雷之言。我为政十年,君王的架子端了十年。在他面前我却依然只是那个愚笨的徒弟。他问我何以战。我恍惚间竟答了些衣食鬼神之事。静默许久,他自顾自的笑了笑,道:“不曾想宫中日子竟比山中清闲。”我惊得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良久,才涩涩的道:“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是了,山中岁月,他教导的最多的便是何为君,何为民。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百姓为重。若无百姓,何来天子,若无社稷,何来主君。我没有好好做一个君王,他却本本分分的为民,位卑未敢忘忧国。
在我的坚持下,他登上我的王车,随后日夜兼程,星夜赶路,调派十万精兵自京中赶往长勺。
三军齐动,冷风猎猎,烽火狼烟,人间修罗。我军本因连战失利,士气低迷,如今御驾亲征,士气刹然大鼓。他却沉默不言,只是偶尔会出神的笑一笑,随后又神情恍然。我从未见过他如此。
可我明白,这是为什么。率领齐师践踏我国土地残害我国臣民的三军主帅,分明就是我那惊艳才绝却叛离师门的小师叔!而前几日我命人去查的,他和小师叔,密报上只有寥寥几字。寥寥几字却足以说明一切了。
“同门三载,感情甚笃。”
城墙之上,他站在我旁侧。城墙之下,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小师叔身着银白色战凯,手持承影,立于马上,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俨然是百万将士中最夺人眼球的一个。
我有些悲哀的看着身侧之人。城墙风大,他身形愈显清瘦。此刻神情却似已将千万情绪抛却,眼中只有齐鲁战场,或者说,只有他和他的战场。
终于,齐师出动了。师父吩咐不必正面迎敌,防御即可,随后闲坐下来,像看个调皮孩子玩闹一样看着战场。我故作淡定的坐在原位,眼看着银色战凯的齐军似潮水般涌向我方,而黑色战凯的我鲁国好男儿则似巍峨的山峰般抵挡了洪水的侵袭。因有提前的排兵布阵,这第一场我军成功御敌,但伤亡亦不可谓轻。
齐师第二轮攻上来时,我就有些坐不住了。我太想打赢这场仗了。为鲁国百姓。为鲁国将士。为了,我自己。“师父,如今已是二轮攻击,为何您还迟迟不迎敌?”我语带焦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齐军此势不过是个玩闹的小孩子,闹几次,也就累了。”他笑了笑,也侧过头来看我“这轮攻势过后便可全力迎敌,还请君上稍后亲自打军鼓,以振士气。”
随后,似想起了什么,又将视线放回战场,道:“似乎君上将当年草民所赠的一柄朱弓带来了,可否再借草民一用?”
我唤他师父,以徒自称。他却尊我为君上,自称草民。在心底苦笑,也只能吩咐人去取弓来。谁让我一直拿他没办法呢。
未几,齐军第二轮攻击亦以失败告终。但我军兵士亦因出击军鼓迟迟未向而开始信心不足。眼见齐军第三轮攻击就要上了。我抬步走上高台,看了一眼我鲁国好儿郎,未发一言,转身拿起鼓槌便将军鼓打起。三军齐呼,鼓声似乎也随着这呼声而震天动地,直击人心。一直以守为主的鲁军在面对齐师第三轮看似更猛的攻势中忽然转守为攻,出其不意。
我稍一侧头,看见那一袭青衣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一柄颜色尚新的朱弓,静静的搭箭拉弦,对准了敌阵中心。我眼底微微一酸,又正头继续打着我的军鼓。我知道,这场战争,我赢了。
齐军主帅阵亡,军心大乱,仿似群龙无首。须臾之间,胜败已分晓。师父稳稳的将朱弓放在桌上,起身离开城墙,走了三步又回过头嘱咐:“齐国乃大国,惧有伏焉,君上先判断其是否可以追击,再做决定。”语调平稳的不像是打了胜仗的人,更不像是亲手了结心爱之人的人。见他又抬步向前,我急急呼住他:“师父欲何往?”
“见一故人,门中师友皆甚是挂念他,我此行前来,便是为了接他回去。”
此行前来,便是为了接他回去。只是为了接他回去。
城墙之下杀声将尽。我依然端坐在城墙之上,假装着这一场胜仗,是我与他一同赢下的。
翌日凌晨,我打马出城,一路惊醒飞鸟无数,只求能再送他一送。幸好,还在城门口看见了他。一身白衣,一匹马,拉着一口棺。
闻得马蹄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笑了笑,道:“这是你小师叔。”
我沉默的看着他,他却只凝神的看着那口乌黑的棺木。从来清冷的眼神仿佛被灌入了无尽的温柔,记忆的阀口也拦不住他的思念,和哀伤。
“他天资聪颖,却性情跳脱,甚是顽劣。总爱与师门中其他师兄弟挣个高下,也是输少赢多。巴巴儿到我跟前来讨些奖赏,师父也都由着他胡来。平日里总爱笑着,哪里热闹都少不了他。还扬言说,待他谋得高官厚禄,也一定不会落下这些曾经输给他的师兄们。他哪里知道他们都在让着这个活宝。”他想到此处,笑了笑,“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却为家世所累。世人皆骂他叛师叛国。可连师父,也都只是惋惜,没有过一分的愤怒。这个孩子,哪里是他要叛呢?”
“长勺之战前,他修了十五年间的第一封书信予我,却是要我去了结他的性命。”他声音有些惨然,却依然微微笑着。
我一直以为他无所不能,可他如今却止不住神伤。我一直以为君王无所不能,可我如今也无法止住他的悲伤。我竟曾以为这场仗,是我胜了,如今才知道,我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半晌,他看了看前路,又抬头看了看日色,道:“留步吧,君上,战后诸事繁杂,抚恤之事要细心谨慎,稳重些便可。”
他牵着马向前,走出老远,走得连影子也见不到了。我摸了摸身后背着的弓。长叹一口气,丢向了林深处。承影丢在战场中,已不知何踪。他此生大抵不会再用弓了。留着,又能怎样呢。
勒马回头,伸手去擦脸上挂着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一个浅显的结局,我却花了十三年去看,花了十三年才懂。原来在故事里我一直只是个浅浅淡淡的旁观者。他们识了,爱了,我不知道。他们离了,散了,与我无关。他死了他念着,也终究只是他们的故事。我也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终归是不同的。在他心里,徒弟一直只是徒弟,而师弟却早已不只是师弟了。你不记挂我也罢,远离红尘俗世,茂林修竹,白日黄昏,与他清酒青冢终日相对。我不忘却你,红尘打滚,负起这满身回忆,来度过余生。
毕竟,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同样的一个人,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年迈的帝王两鬓沾满风霜,可他回忆里的故人却风华依旧。正如我拾得的这柄朱弓,即使多年无人擦拭,颜色亦新,因这本身就是故事的颜色,不会被时间侵蚀。看着年迈的帝王陷入了沉思,我深知这个故事,在他这里也就走到这里了。将弓挂在壁上,我走出了大殿。不必回头,谁又想过要回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