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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魔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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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滂沱。
雨水顺着凌约颜的面孔,一滴一滴缓缓落下,她攥紧衣袖,冷得瑟瑟发抖。
身上的锦裙已经湿透了,微微抬眸间,一个身影映入了眼帘,那人撑一把油纸伞,白袍之上恍似布满了月光。
“约颜。”
他唤他的名字。
凌约颜退后一步,惊恐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会直呼自己的名字?
可是认错了人?
他微微倾斜油纸伞,挡住屋檐上欲落下的雨珠,眼中有柔情千种。
“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那样柔和,仿佛温暖的火光靠近过来。
“你是谁?”
“聂苏笙。”
“聂……苏笙?”
他口中的聂苏笙,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清云道君聂苏笙吗。
那个遇妖杀妖,遇人杀人的魔君聂苏笙。
“是。”
他笑了,浅浅地,在孤冷的面孔上勾勒出了一个笑容。
聂苏笙牵住凌约颜的手,指尖的凉意入骨,他的嘴角却始终噙着温润如玉的笑。
他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相依而走。
青石板上靴子的每一步声响,都会溅起一片水花。
良久,凌约颜抬起头。
聂苏笙的面孔清冷得犹如一轮明月,盈盈不语,徒添落寞。
“你要带我去哪?”
聂苏笙没有回答。
“金缕阁怎么办?”
终于,他停下脚步,看着凌约颜。
她容貌依旧,一双桃花眼里媚色婉然,朱唇轻启,便是这世上最为蛊惑人心的曲调。
“不要离开了,与我在一起可好?”
凌约颜吓得浑身发抖。
但她不敢拒绝。
他是魔君,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她横尸街头。
她一名小妓,只目染罗裙美酒,只识得钿头云篦,要怎么从法力高强的魔君手中挣脱?
正当凌约颜踌躇之时,一架马车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一名凤眼丹唇的女子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她姿色不浅,纤腰弯眉,一袭牡丹锦缎,指尖豆蔻妖艳如血。
凌约颜见到来人,下意识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后退一步。
“约颜这是要去哪?”
女子启唇,嗓音娓娓动听。
聂苏笙识得,这位就是金缕阁那远近闻名,曾经惊艳于世的花魁。
如今她年岁已上,接手了老鸨一位,仍旧风韵犹存。
“清云道君莫不是想顺手牵羊,私藏我金缕阁的红牌?”
聂苏笙看了落椛一眼,没有。
“约颜,与我回去。”
落椛的目光落到了凌约颜身上。
凌约颜一惊,退到聂苏笙身后,攥住了他的衣摆。
她早就厌倦了朱门酒肉的生活。
以前,是因为迫不得已,只能靠谄媚苟且偷生,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
作为红牌日子久了,名声大了,她便与落椛一样,成为了昭京城新的花魁。
那些纨绔的富家公子们,纷纷争先恐后地花上大把的银子,誓要抱得美人归。
而大多都是色迷心窍,只痴想与她日夜缠绵。
凌约颜不敢看她,只紧紧地抓着聂苏笙的衣摆,不肯放手。
他说他想她与他在一起。
“我不回去。”
油纸伞下,凌约颜低着头,眼中惶恐。
她不想回金缕阁。
不想再每天看别人脸色做事,靠出卖身体过活。
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即便是死在魔君手里,也总比一辈子陷于金迷纸醉要好。
落椛不语,斜睨了一眼凌约颜。
当年,她还是花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凌约颜。
她当时年纪尚小,被家人卖进了金缕阁,逃不过一顿又一顿的打骂,她便偷偷护着她。
一年又一年,落椛看着凌约颜,由出水青莲步入了红尘。
她身上似乎有着什么妖法。
生得一副倾国模样,单单坐阁中一颦一笑,便令慕名而来的富家少爷们,都吃了迷魂药一般。
“莫非,你是觉得青云道君能替你赎身?”
凌约颜愣了愣,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着聂苏笙。
“是。”
聂苏笙应道。
“约颜姿色过人,没有百两黄金怕是赎不出去呢。”
“老鸨开口便是。”
“清云道君果真爽快。”
落椛嗤笑了一声。
“可既然道君愿出百两黄金,”她媚眼一挑,有些轻蔑地看着聂苏笙,“那我为何不留约颜于阁,换千两黄金?”
话音刚落,凌约颜便看到雨中划过一道血光。
“啊!!!”
落椛一声哀嚎,凌约颜抬眼见她跪倒在地上,左手臂帮已断,锦缎泡在血水之中。
再回首时,聂苏笙已经收剑入鞘。
“千两黄金,能否放人?”
聂苏笙淡淡地道。
传闻中的神仙,都是普渡众生,慈悲为怀,而此刻聂苏笙的眼神却冰冷无情,没有一丝怜悯。
仿佛跪在他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句活尸。
“清云道君不愧魔君,好狠的心!”
落椛捂着流血不止的肩头,剧痛几乎令她昏厥。
雷声轰鸣,电光照亮了那张妩媚的面孔,她面色煞白,几乎要在他身上剐出一个洞来。
“卖身契明日小倌来取,到时候同千两黄金一道奉上。”
语罢,聂苏笙牵起凌约颜的手,发现她浑身都在颤抖。
雨下了很久。
久到凌约颜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两人走到清云殿的时候,天色已经破晓了。
凌约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锦裙,上面溅上了不少泥点。
“红鸳,带凌姑娘去更衣。”
聂苏笙唤来一名侍女,她看见凌约颜的容貌,愣了一下,很快取来了更换的衣物。
“凌?”
凌约颜抬头看着聂苏笙,眼中疑惑。
青楼女子,普遍都没有姓氏,即使是花魁也一视同仁,一如落椛,一如约颜。
“以后你便叫凌约颜可好?”
聂苏笙俯身,浅浅笑道。
凌约颜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避开了聂苏笙的目光。
他这是……要给自己立一个姓氏吗?
身为道君,还有这样的权力?
被唤作红鸳的那名侍女低着头,将凌约颜领进了卧房。
她一脸怯懦,将一沓衣物放在了梳妆台上。
梳妆台上有一面很大的铜镜,雕刻着一些精致的花朵。
凌约颜从没有见过这种花。
它三棱花瓣,从背室绽开,一簇一簇甚是纤弱。
像是白菊,却又有蒲公英的姿态。
“这是什么花?”
凌约颜问道。
红鸳一听见凌约颜喊她,立马抬起了头。
她的模样忽然变了一个人。
凌约颜见她一拂衣袖,从一名素衣侍女,摇身一变成了头戴鹊簪,身着茜色绸缎的曼妙女子。
“你……你怎么……”
“娘娘,是我啊。”
红鸳怔了一下,刚想屈膝跪下,没想到凌约颜一个踉跄,反倒是她跪在了地上。
“娘娘!”
红鸳愣在了那里。
“您这是怎么了?”
凌约颜满目惊恐地看着红鸳,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娘娘,您不认识我了?”
什么娘娘?
好端端一个侍女,怎的忽然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聂苏笙这清云殿里,莫不会全是妖魔鬼怪吧?!
“我是来找您的啊,那日您独自一人离开魔宫之后,便不知下落了,如今终于让我找到您了。”
红鸳说着,“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那清云道君害您不浅,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要执意寻死?娘娘,您莫不是忘了那锁魂盏和乾坤池了?”
什么锁魂盏?什么乾坤池?
红鸳在说些什么东西,为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求您了,娘娘!那魔君这回又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您,那锁魂盏现在还在您体内……”
说着,红鸳朝门口看了一眼,柳眉忽然紧蹙。
凌约颜转过身去。
聂苏笙就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高傲而孤冷,恍若世间万物皆为草芥。
“红鸳,你吓到我的约颜了。”
下一刻,耳边猛地袭来一阵风。
聂苏笙抬袖一挡,滚烫的血便溅在了地上。
红鸳跌倒在地上,啐了一口血水。
“不要……”
凌约颜张了张嘴,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聂苏笙。”
红鸳死死地瞪着聂苏笙,眼里的恨意铺天盖地。
“你刺瞎娘娘双眼,将锁魂盏打入她体内,害得她饱受折磨,身中万支灵箭,魂飞魄散!”
红鸳的视线移到凌约颜身上,她冷笑一声。
“然后在她死后,又找了这么一个低声下气的傀儡?”
凌约颜怔了怔。
“娘娘何曾负你!你一再欺她有情于你,骗她好苦!她的性命都断送在你的手里!”
聂苏笙站在月光下,白袍上沾了大片的血迹。
他轻轻一抚,那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红鸳的鹊簪落在脚边,染红了那只喜鹊。
“没想到魔君,也有这一天。”
红鸳咽气前,脸上写满了嘲讽。
最终被打散了魂魄,永世不得轮回。
“我本还在担心,杀了她,你会不会难过。”
聂苏笙抱起凌约颜,喃喃自语。
“真是盼得傻了,都忘了你只是一个傀儡。”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气,令凌约颜看不清眼前。
聂苏笙低头,发现泪水正在不断地从凌约颜眼角溢出。
他忽然心痛。
“是不是吓到你了?”
凌约颜拼命地摇头。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残忍的场面,她害怕红鸳死前的眼神,害怕那些猩红的血。
“以后不会再有了。”
聂苏笙语气中含着愧疚。
他微微俯身,将一个吻落在了凌约颜的眉心。
“睡吧,约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