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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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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
坎肩得了消息,立刻前去张日山看戏的隔间,却不想在屏风外面正撞见了罗雀。二人各从一侧转入间内,罗雀如常静默着,坎肩瞅他一眼,虽事关重大却不敢在此人面前开口。
“罗雀。”张日山淡淡的点了名。
“黎簇已经到了杭州,霍家的人也去了。”
“吴二白有回复吗?”张日山语气淡淡,看着台上那出戏似是入了迷。
“还没。”
张日山轻叹口气,如今九门人心不古各自为营,但到底事关吴邪,况且早与吴家已说的明白自己是在帮吴邪,吴二白的态度着实叫人难以捉摸,不愧连吴家最有手段的老三都要怕上几分。
旁人不知张日山此时心中盘算,坎肩见罗雀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有些沉不住气,到底还是进到张日山身旁。
“会长。”
“等等,”张日山看似轻描淡写的打断,手指随着鼓点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重头戏快到了。”
罗雀站在两人身后,面上安定,心中却是不解,台上那出《穆柯寨》正开场不久,是张日山最喜欢的戏,但再怎么喜欢,倒也不至于听下百余仍是津津有味。
摸约过了三分钟,台上鼓点骤起并愈发密集激昂,张日山的手指却突然停了。
“找到了?”
坎肩不易察觉的瞥了瞬罗雀,凑近张日山耳边才小声说道:“就在西泠印社的塔底,但是……恐怕得您亲自去一趟。”
“知道了,十分钟后出发。”
坎肩一听说要出发立刻应了一声“我去开车”便转身出去,张日山到并不急,慢慢的喝了茶,心里估摸着坎肩的速度,片刻后方才站起往屏风外去,罗雀自然跟着,张日山顿了顿,转向罗雀,后者依旧是副淡然莫测的神情。
“帮我告诉尹老板,我要去趟杭州。”
罗雀垂首听命,一如既往恭谨的姿态。张日山并不多留半刻,直径转入幽深的走廊。
张日山明白,即便自己利用鼓点掩没了坎肩带来的消息对话,但罗雀到底是尹南风的人,挥退刻意,只能留下。自己在寻找什么,又将前往何处,尹南风早晚会一清二楚,他所拖延的,不过是须臾的时间差而已,不论自己与尹南风私情如何,但大局与身份当前,理智与利益往往高于一切。
说到底,他们是一类人,不止他和尹南风,还包括了如今九门的所有人——唯独吴邪是个例外,经历阴谋算计掉进一个又一个局,却仍怀一颗赤子之心,仍旧是真性情。
想到这“真性情”三个字的时候,张日山眼前忽然闪过梁湾看着自己时的羞恬低笑,尽管害羞,她却仍旧大胆而直接的看进自己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爱慕、期冀以及痴心妄想。
张日山想起上次分开时梁湾在忍着哭,他本想着,既然梁湾不是局内人,自己从此消失也就完了,只要他愿意,此生不会再见。
那晚,梁湾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最后那一个道别的拥抱才会失了她以往的轻快与鲜活——她将一切情绪都写在脸上,刻在笑里,最后融化成眼泪,重重撞进张日山的怀里。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分分合合啊。”
张日山记得自己装作对她的失落一无所知,轻轻松松地允诺了一个不会实现的“下次见”,也记得那时她重撞入怀之后,自己徒生的一丝不忍,愕然于自己竟期待一个欢快的相拥。
“先去趟医院吧。”张日山对坎肩吩咐道。
他临时改了主意。他不后悔自己做出的所有决定,包括斩断一切和那个女人的联系,不过是不想平白无故的伤了一个无辜人的心,稍微解释一句就好,或者干脆激怒她,让她掌控“分手”的主动权,权当是补偿。
又或者……
“请你记住,他现在是我男朋友。”梁湾趾高气昂的宣誓着对自己的主权,一步一步将霍有雪逼退出房间,像一只骄傲的,却又美丽得光芒万丈的开了屏的孔雀。
只想再看一眼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梁医生昨天就请假了,”医院护士火急火燎的做着事,瞥了张日山一眼,“你是她男朋友吗?”
张日山突然醒了神,自己没必要白费心思去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明明就只是众多棋子与弃子中的一个而已。
“不是。”撂下话,张日山疾步出了医院,决心再也不来这里,也再也不去想那个女人。
坎肩在车旁等着,见张日山出来便立刻小跑上去,说道:“会长,吴山居那边来消息,说是突然出现了个人,带着那小子一起走了。”说着还从手机里翻出了吴山居那边发过来的照片。
张日山瞥了一眼,虽只有半个背影,他却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方才要找寻的人。不知是孽缘如此还是天意难为,张日山有那么一瞬后悔引她入了局。
飞机起飞之前,张日山给梁湾发出一条语音微信。
“晚上一起吃饭吧。”
语音信息发出,紧接着弹出一条需要添加好友的系统提示。
张日山不禁嗤笑,将手机关了机,心想这个女人还真是有脾气,自己拉黑她的手机号,她就反过来处置了自己的微信,而他们之间这第一条语音联络,就这么夭折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梁湾回了酒店,身上带着些许酒气,淡淡的侵染着不甘的味道。
吴山居一行毫无所获,反倒是被吓得不轻,而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大概真的再也见不到了,过往种种过往皆大梦一场,睁眼之后便消散在西湖泠泠夜风中。
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没有关,薄纱窗帘被夜风吹得翻飞,飘飘落落间遮掩着窗帘外的那个人影忽隐忽现。梁湾自嘲的笑出了声,满眼都是那人身影,满耳都是那人轻语,那怕睡着了那人依旧在梦中亲吻自己。
“你去哪了?”
梁湾听见阳台上那个像极了张日山的人,用张日山的声音说了话。梁湾迷迷懵懵的笑了,一步三摇的向那人晃悠过去,果然只要他温柔的对自己说话,一切难过都会烟消云散。
“你喝酒了。”
梁湾点点头,碎碎念似的抱怨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到处都找不到。”这么说着更觉得心中难过,眼泪簌簌落下,梁湾抬手胡乱抹掉眼泪,她不想在张日山面前哭,即便是梦里也不行,特别是这个时候梦里的张日山正深情脉脉的看着她,然后抬手在捋开被她自己糊在脸上的头发。
头发被泪水黏在了脸上,张日山捋开它们的时候指尖沾上了湿润的感觉,还有些冰冷。
“不要再找我了。”
梁湾愣了愣,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个噩梦。
“这是明天回北京的最早的班机,”张日山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机票,拉起梁湾的手将机票塞给她,“回去以后,忘了我,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真是好笑,”梁湾忍着眼泪,自嘲而笑,“我连做个梦都还要被分手,”梁湾将机票抓成了团,扔在张日山身上,“我再也不要梦见你了。”
张日山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不言不语不动分毫,纸团弹落在地上滚进角落。
“说什么下次见,根本就是骗我的,”梁湾垂着头,喃喃碎念道,“我知道,我们认识这么久,其实也全都是骗我的。”
张日山看向纸团滚去的方向,眼前却是梁湾隐忍难过又分外委屈的样子,那几滴簌簌落下又被即刻抹去的眼泪,此时似是无声无息滚落在自己的心里。张日山不禁捻了捻手指,那上面似乎还留着冰润的触感。
“那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纸团停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见月光,就像是他张日山那一丝涌起的私心,他必须亲手将它藏在不见天日的心底,然后决绝的永远离开。
梁湾只觉自己晃了个神,张日山便已不见了踪影,夜风轻吹,梁湾疑惑的晃了晃脑袋,似乎清醒了些,看来今天是真的喝多了,梁湾晃晃悠悠的进了室内,倒在沙发上立刻便睡着了。
庄周晓梦迷蝴蝶,梦太深,虚假与真再也难分。
尹南风刚进了酒店便被霍有雪拦了去路。霍有雪身后那些霍家的女人中有不少是与罗雀交过手的,此时再见尹南风身后跟着的罗雀,都不禁露出怯意。
“尹老板还真是忙,昨天晚上还在宴请上头的人,今儿一早就到这谈生意了。”霍有雪淡笑着,虽然客气,但很明显的话里有话。“尹老板你也别总忙着做生意呀,要是一个没注意自己的人跟着别人跑了,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谢谢霍当家提醒,不过再怎么跑也跑不进霍家的屋子。”尹南风轻笑着转向一边,未被屏风遮挡住的远处,梁湾和黎簇坐在一桌正吃着早餐。
“这里的大老板是我至交,霍家只要提我的名字,在这儿的一切开销都记在新月饭店的头上,”尹南风笑了笑,继续道,“就当是看在我姑爷爷和狗五爷交情的份上,给你们霍家的额外照顾吧。”
尹南风是在故意提老一辈的旧事,霍有雪心里憋着气,却又不好对着尹南风发作,新月饭店虽不参与九门的事,但影响力百年来从不容得小觑。尹南风带着罗雀直径从霍有雪身边走过,所过之处霍家的女人们不安却又畏惧的退让出一条路。
套房的餐厅里,张日山把玩着手里一只精致的铜盒,正是西泠印社塔底中取出来的,那个机关的样式张日山一眼便认出是佛爷特意下的大手笔,这天底下除了佛爷、夫人以及自己,没有第四人知道解法。
夫人的性格和梁湾有许多相似之处,敢爱敢恨又十分一根筋的倔强,一旦认定即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张日山不禁捻捻手指,触摸到的没有湿润,只有铜盒生硬的冰冷。
“就是这个东西吗?”
张日山闻声抬眼,便看见尹南风坐在了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张日山默不作声的将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至尹南风面前,尹南风打开盒子,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尹南风看向张日山,眼神中笃定东西另在别处。
“新月饭店向来不参与九门中事,这东西你还是不要过问了。”
“姑奶奶曾经留了话,盒子里的东西是她和佛爷重要的信物,一旦重见天日,我们新月饭店就必须护它周全。”
“不会让它重见天日的,”张日山淡淡道,“但是你得陪我演出戏。”
“老不死的,”尹南风笑了笑,倚在了扶手上,“你这一路谨慎缜密就是为了引我入局,既然已经唱了开场,陪你唱完也无妨。”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晚。”
“遇上了霍家的恶劣天气,耽误了。”
张日山轻笑出声,不可置否,尹南风难得毒舌,如此解读霍有雪的名字倒和那女人的性格贴上了七八分。
“姓梁的医生也在杭州,你知道吗?”
“不知道。”张日山散了笑容,变回平素面无表情没有情绪的样子。
“是吗,”尹南风做出满眼疑惑,揶揄道,“都相处那么久了,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反倒是我白担心了。”
张日山不接她的茬,自顾自的拿了手机刷得入迷。
尹南风瞥了演张日山,紧接着轻叹口气,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情敌和猎物同时出现在眼前,霍有雪会闹出多大动静,还真是难说。”
刷着手机页面的手指顿住,尹南风饶有兴致的看着张日山的反应,后者身影匆匆果决而去。
酒店大厅里一片狼藉,坎肩和几个大堂服务生正看守着一个扮成服务员的霍家女人。张日山立刻就认出那几个服务生同样是装扮的,都是新月饭店的棍奴,外人虽然不能分辨,但他日日住在新月饭店里,所有人的面目他全都记得。
见张日山过来,坎肩立刻将手里握着的一瓶防狼喷雾递过去,张日山皱了眉,他记得梁湾出门时总会带着跟这一样的喷雾剂,她还曾自恋的说自己年轻貌美,防患于未然是十分必要的。张日山拿着瓶子掂了掂,是满的,也就是说,梁湾试图反抗,但还未出手就已被夺了武器。
“人呢?”
“应该都在吴山居。”
张日山听闻立刻就要动身。
“你和梁医生的这出戏,是否要唱成真的,你可要考虑清楚。”尹南风的声音自后而来,颇有观戏人的津津乐道的意味。
“你想多了,我是去救小朋友。”
“好歹你也活了这一百多年,自欺欺人的本事竟然这么低,”尹南风绕到张日山面前,“如果将来梁医生妨碍了你们的局,你能毫不犹豫的对她下手吗?”
尹南风说完这句便不多留一刻就往在走,手势随意点了点落网的霍家女人,是要灭口的意思。
赶去吴山居的一路上,张日山紧紧攥着那瓶喷雾,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也知道尹南风表面上是提醒自己顾全大局,实际是在嘲笑自己向来摆着只谈交易不领私情的架势,而最重要的是,尹南风毫不留情的指出他坚韧如钢的张日山,从今往后将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弱点。
张日山疾步进入吴山居的院子,霍有雪果然带着人在这儿闹事。
余光里,张日山瞥见梁湾正看着自己,她满脸满眼都是雨过天晴的欣喜,过于耀眼。
这算什么呢,半夜里自己那番决别的话她好像全都不记得,而自己在心里来来回回的纠结她也全然不会懂。
她会成为自己的弱点,她会像今天这样成为敌人追赶的猎物,可笑的是,她还是一个身负凤凰的汪家人,是千年来的家族仇敌。
梁湾期冀的笑脸就在眼前,是自己这几日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一如往日的样子。
“如果将来梁医生妨碍了你们的局,你能毫不犹豫的对她下手吗?”
就连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