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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迟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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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过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说他喜欢高挑,皮肤白皙,性格温和,染着栗色,烫着齐肩梨花头,笑起来有两只酒窝的女孩子。她许久许久才下了个决心。
毕业后他们半年没见。她约他出来喝咖啡,顺带让他看看她的改变,但他总说没时间,告诉她有什么事就在网上说。她想起那句她从来没说过的我喜欢你,看着他在线,就她发了消息过去。“我喜欢你。”别的什么都没说。过了半个小时对方发来一句,“其实我知道。谢谢你。”拒绝意味明显。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喜欢他,还那样理所当然接受她所有付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很糟糕。
在学校那会儿他们尚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她常常在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递上一杯热奶茶,看他一口一口喝光了,她觉得即便是天寒地冻,手脚冰凉都变得没什么紧要了。他上课忘带书,一条短信给她,她就跟老师装肚子疼,然后出去为他借书。她从窗户把书偷偷给他,然后扒着窗户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他,他对她露出一个带着两颗小虎牙的笑容,然后使眼色让她快进来。有天下大雨,他告诉她他没带伞,她便急冲冲去给他送伞。他握着伞对她说他还有个会要开,让她等他回来这边教学楼接她,她点头应了。
只是那天的他没有回来。那天的雨也没有停。
她一直等到了天黑。裹着衣服不停跺脚。连晚自习的同学都走光了。她咬咬牙,奔入了雨中,往宿舍楼跑去。不过那天的雨砸在身上可真疼啊。隔天他向她道歉,说他实在有事走不开,问她怎么回去的。她说是跑回去的,又体验了一把什么叫青春。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傻瓜。”她觉得什么都值了。直到现在她仍然记得这是他对她做过的最亲密的举动。
“昨天谢谢你的伞,要不然我肯定会感冒的。”她回头看去,说话的这个女孩儿有着两只可爱的小酒窝,她手上拿的,正是她昨天借给他的那把伞。她的心忽然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他不好意思的看向她,说,“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我把伞借给她,你可别忘心里去啊。“她勉强笑着说没关系。原来她把伞借给他,他转手又把伞借给了另外一个人。还对她撒了谎。也对,从来都是她在付出,而他全部接受。其实一直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对他好。现在想想那时候可不就是个傻瓜么。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不懂怎么爱人。不知道有时候应该示示弱,总是一股脑往前冲,到了南墙撞个疙瘩才知道回返。她总是想把自己喜欢的都给他,却不懂得撒撒娇向对方索取。从不在人前掉泪,难过的时候只知道傻笑。她这样的姑娘一点都不可爱。他不喜欢。不怪他。
只是夜里。黑暗又向她压来。她常常茫然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但之前只要一想起他,想到要变成他喜欢的样子,生活又有了目标,催促着她不断的往前走。然而这所有的改变仿佛都成了笑话。她剪掉了长发,染色烫发这些以前从来不肯做的事都做了。她性格尖锐,有时候别人一句话就能刺痛她的心。他喜欢温和的女孩子,那么她学会了常常笑,也学会了对所有的不开心沉默以对。好像这样就能消失一样。夏天的时候她一定会抹好几层防晒,又撑着阳伞才敢出门。终于她慢慢变成他理想中的女孩。可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毕业的时候她紧紧地抱着他说珍重,常联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抱的越紧,失去的时候,那种痛苦会成倍增长。结果半年来他从未主动找她说过一句话。她倒是经常问他,“在吗。”通常没聊几句他就会说,“我去忙了。”徒留她失魂落魄。
他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在图书馆外等他等的鼻子红红的人,想起那副没有他喜欢的小酒窝的笑容,但是笑起来,双眼弯成月牙形一样很好看的人。他偶尔想起她曾等他等到天黑,最后只好淋着雨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感动呢。
她紧紧按着左边胸口的位置,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息,眼泪一滴滴掉在膝盖上,转眼顺着膝盖流下小腿又掉在地板上。缓缓氤氲开来。
这半年为了他磨掉了多少棱角。丢掉了多少独一无二的性格。有时候她照镜子都会分不清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她。她不停地问自己究竟是活给别人看,还是活给自己看。现在的她,和那些她一直讨厌的千篇一律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之后的一些天。她仿若游魂般。不复之前爱笑阳光的样子。坐夜班车的时候总是睁大了眼看窗外的风景,往往到终点站才发觉要下车。她过的很不好,眼泪常掉。那些不愿向任何人提起的牵挂,思念,不舍,甚至是不甘,在黑夜里疯狂的滋长。她把头发又染回了黑色,然后剪到了耳朵边那么长,一点一点又开始留。只是偶尔在某个深夜里还是会哭着醒来,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疑问,要痛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被安抚。
她喜欢过的那个人曾答应她很多事,只是没有一次实现过,她想那大概是因为,不重要的,自然说出口的话也不重要。她想,还真是应了好友说过的那句话,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
又过了两年。她头发又慢慢长长。她辞去了工作。开始走南闯北。但从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总是赚点钱,没呆多久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有时候她在烟雨江南,走在绵绵细雨中,淡淡地看着飞扬的屋檐,眉目成书;有时候在磅礴大气的漠北,烈烈风沙刮得她的脸生疼生疼的;有时候她的头上别着一朵花开正好的芍药,在江边放灯,然后在歇脚的地方喝一杯当地正宗的清酿;或是与人合租一条扁舟,顺流而下,从日出飘到日落,不问是携手相游还是分道扬镳。不少人都赞她性子讨喜。
这个世界远比想象中的宽广。才会把人反衬的这么渺小。而她。也已经不是从前的她。她什么都看透了,也什么都厌倦了。
这之间她认识了不少像她一样喜欢到处跑的人。比如她遇到过一个小和尚。与他同行过一段路程。小和尚说她有禅心。她闲闲看他,并不说话。小和尚又说她身处这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红尘,她却甘愿堕落尘网,流散于乱世,对人世有切肤的爱,清醒至此。痛苦且沉溺。她不搭话。不喜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
还有去年在火车上,那个睡在她上铺,嗓音清澈,笑容干净的男人。他不停地问她要电话,她说她没电话。他问□□,她说密码早忘了。他沮丧的看着她,苦笑了下,“我只是很想认识你。总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她沉默了许久,对他说,“那这样吧,你留下你的电话。也许哪一天我就会打给你。”她恍然间又想起了那个曾无情地对自己说谢谢你的人。越在乎的人,越是不被那个人在乎。有时候,世事当真可笑。
她先下的车。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猜她会不会回头道声再见,然而她没有回头,步伐很坚定地一步步走出了他视线所及之处。此时离他的目的地还有很久。他很想告诉她,世上真的有一种很微妙的缘分,从第一眼就能隐约确定。确定之前十几年的等待,都是为了等着个人的出现。她只要一出现在你生命中,你就能立刻发现。车缓缓开了。他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然而心里总有丝怅然萦绕不散。其实她没有骗人。她确实是没有手机。一来她没有什么需要联系的人,也不大喜欢因为拍照而错过了别的什么风景,或是耽搁行程。手机于她反倒成了累赘。况且每个月还要交月租。她哪来那么多闲钱。若真是好风景,自会永记心中。
那天她想在公园的长椅将就着睡一晚。深夜时分下了雨。她被雨淋醒,这才起身,到处去寻住处。她穿过湿湿哒哒的小巷子,月光漫漫地洒下来,周围几乎都是是沉沉黑暗,这儿的人想必正在香甜梦乡之中。身后有人小声叫她,“如果你不介意,在我家将就一晚吧。”她回头,看向出声的人,那人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她走近这个年至中年的女人,想着雨势似乎一时半会还停不了,便说道,“麻烦你了。”女人为她亮起了一盏暖黄的灯,又为她拿了条干毛巾便回屋了,她为这来自陌生人的体贴弯了嘴角。其实这晚她并没有睡,坐在窗前,听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若是来年踏雪寻灯,身边伴着一个人,大概也会是非常好的事吧。就让这些年与寂寞为邻的日子到此为止吧。她想踏出这一步了。
她从回忆走出。掏出那张写着他电话的纸片。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还是初见时那样清澈的嗓音,还带了些委屈。他说他等这个电话等了三百六十六天。
她突然就笑了。就在她丢掉光明,找到平静的时候。原来还有个人在静默的时光里,遥远的距离中一直等着她。世人都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倒觉得是远在眼前,近在天边。怪不得别人总是说,最好的,或者说是最适合你的,总在后头。一点不错。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果真应了这句话。她想。好在她终于戒掉了依赖任何人的习惯,她已经看开,只有自己一直与自己相生相伴直到相死。时光匆匆,一去不回头。还是要珍惜每一个当下。
又过了三年。她身边那个总是和她一起看风景的人仍然是他。有时候他能抽空出来陪她,有时候她也会独自上路。她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他一直说,而她侧耳倾听。他会带着她去那些他去过的地方。然后他总能带她看到那些独属于他们两个的风景。有一次他们站在山的最高处,他从身后拥着她,偷偷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随之她笑起来,说好。他说的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么含蓄的求婚方式也只有他才能想出来了吧。
她深呼吸了一口,仿若重生了一回。
海棠带醉,杨柳青青。又是一年花好时节啊。但愿来年是斜阳草树,寻常巷陌;还是花间晚照,鸾钗半妆。身边都会有人陪伴。但愿往后枯木逢春时,能道声不见不散。但愿,青山依旧,绿水长流。而她,不想再四处走了,她没有想到有一个人会让她想要安定下来。
回首时恰好瞧见那人眉梢凛冽,见她回头,眉目缓和下来,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储霁,跟我回家见见我的弟弟妹妹吧。”
她也笑了,“好。”
后来她才从他妹妹那儿得知,原来他求婚的那句话,是他此生说过的,最有文化的一句话。
……
她不懂怎么爱人,不知道有时候应该示示弱,总是一股脑往前冲,到了南墙撞个疙瘩才知道回返。她总是想把自己喜欢的都给他,却不懂得撒撒娇向对方索取。从不在人前掉泪,难过的时候只知道以笑容掩饰过去。她看似总是沉默,其实却很认真的倾听。她这样的姑娘一点都不可爱。可是,迟屿还是想谢谢那个人不喜欢她,他才会有机会遇见她并拥有她。这是他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