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餐后的农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不说

1、第 1 章 人们的胃在

　　遥远的山上抖落出一阵浓白的烟雾，悠悠荡荡地飘入天际模糊的界限。那边的那位农夫摇摇摆摆地从烟雾中走出，不管不顾地闯入众人的视角。破旧褶皱的衬衫上散发出一股俗的气味，却稚嫩地温暖了众人的胃。

　　人们的胃在咆哮。

　　于是他们直愣愣地瞪视着那个歪扭摇摆的身影，仿佛是某个从烟雾中闯入人间的弥勒，用敦厚的脚掌紧抓着地表的泥土，让十根脚趾插入其中，固定起每一次摇摇欲坠的动作。尽管他的动作很笨拙，身材也仿佛五吨重一般，随着轰隆隆的脚步声走动，却四平八稳地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他们一时之间呆住了，你看看你，我看看我，再互相张望一下彼此，只觉得对方在自己的眼里都是那么的瘦弱牵强，似乎不需要一阵风，只需要对方走动而过的声响就可以把人震倒。

　　但是，这是希望！

　　一阵浓烟吹过，孕有生命意味的香气飘荡到他们的鼻尖。

　　他们的眼中散发出求生的浓烈欲望，蒸腾而上的热气聚集而起，笔直地朝向那个从烟雾中走出的身影。

　　“啊——” 这是一阵浓重而又憨厚的叫，愤怒的公牛在原地张望，等待着某一时刻的突袭。但是敌方是谁？他张望四周，却只有飒飒的风声从耳边穿过，隐约从中传来的呼吸声也被另一方扑面而来的狂风打乱。他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被隐形的力量所顶上的感觉，让他愤怒、憎恨、以及害怕。于是不动声色地收敛起之前举起的臂膀，转而蹲下身，用双臂支撑起前半身，双脚支撑起后半身，仿佛一直犀利的公牛瞪大了双目直视前方，耳朵却不断四周翻飞寻找一丝一毫的痕迹。

　　没有，前方没有。没有，左方没有。没有，右方没有。后方——！

　　他猛地转过身，却只是一阵风从树叶缝隙中穿过，晃晃悠悠地绕他而过，不带一丝凛冽的气息。

　　可就在他对这风放松片刻的时候，一阵隐约可感的热度迅速劈向了他的后颈——敌人在后方！伴随着这样想法的，是迅速失却意识的庞大身体。“嘭——”的一声，农夫倒下了。

　　看着他的倾倒，人们没有一丝声响，脸上似乎糊着迷迷糊糊的面具，看不通透彼此的表情和内心的想法。好似这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等待着某阵暴风雨的来临，平静得让人感受到一丝又一丝隐约不明的躁动。似乎存在在那里，又似乎什么都未发生。

　　但是，农夫确实倒下了。倒得如此轻易，这真的是一个吃饱喝足后的农夫吗？人群间有些躁动了。

　　不要急，不要急。人们转起了头颈上的头颅，“卡兹卡兹“地响声围绕在彼此之间，他们只是在传达一个简易的信息，却纷纷从脑袋联系身躯的位置发出了令人发怵的声音。但是在这人群之间，这一切都已习以为常，人们都在等待着那神圣的一刻，那思绪良久都只是为了的这一刻。

　　突然，一阵风吹过，炊烟夹杂着树木干涸的热气翻滚而来，人们的肚子相继响起一阵阵翻飞的叫声。被叫声惊醒的，不是农夫，是飞翔而过的黑燕，一个”噗咚“掉在了人群的正中央，农夫依靠着干涸土块的脑袋上。

　　不需要过多的动作，那可怜的黑燕已把尖细的喙随着地心的吸引砸向农夫的脑袋。

　　一阵寂静。

　　鲜血随着黑黝黝的倒影从那光洁的脑门上缓缓流下，汇成一条涓涓的流水，一滴又一滴，流水的声音伴随着农夫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颤抖加剧了声响。近处，围绕着这具即将成为尸体的人们，眼里都散发出阴冷的光泽——这些干瘦到随时倾倒的鹰们早已用饥渴而又贪婪的目光紧紧目视着猎物的最后挣扎，呼吸，等待着某种神圣时刻的陡然降临。到时，会有一种神的启示，用抖动的线条猛然直插人们的心房，给予他们那种悸动的时刻感。

　　现在，不急，他们一点都不急，尽管凶狠的眼光已经想把那个狭小的洞口放大，想让农户的呼吸立马停止，他们还是善良的人们。善良的人们不会去伤害生灵，他们只是在等待神给予的救赎，生灵自我牺牲所给予的救赎。

　　一切都很安静，暴风雨前的安静让人心慌又悸颤。忽得，他们感觉到了什么，牺牲者的命运应该已经走向了神的怀抱。

　　可是，风乍起下，吹起了阵阵的腥气，夹杂着农夫胃囊里的饭香飘荡在人们的中间，始终消散不去。农夫猛然睁开了双眼，用黝黑的眼睛注视着紧紧盯着他的人们，虚弱又可怜地说了一句，“帮帮我……”

　　帮他什么？

　　人们只是互相看着彼此，左瞧右盼着不敢把视线投向话语飘来的方向，只是竭尽用视线表达出内心的犹疑与淡淡的拒绝。但是农夫没有看到，他的视线投向天空，不是湛蓝的灰色，偶尔飘过几团夹杂着香气的白云，仿佛是从某个未知的方向浮动而来。天空的一切，和脑袋边躺倒的黑色乌鸦，今日罕见的饱餐，一切都暗藏着荒诞的色彩。但是，就算知道今日最终的命运是如何，他还是会选择走进那个农庄，填饱自己的肚子。

　　在这饥饿遍布的燎原啊，任何食物都带着致命的诱惑，也是甘之如饴的诱惑。

　　想到这，他用残存的体力抚摸了下圆润的肚子，含着笑望着天空，失去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