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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漠沙如雪 ...

  •   今日惊蛰。
      从睡梦里被一声惊雷唤醒,我走出小屋,就着瀚海明月看一看这座荒废多年的空城。黄沙尽头,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到来。
      这个人也许明天就出现,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10岁以前,我是个蓬门碧玉,住在尘埃满面的大漠边缘。10岁那年,家乡瘟疫,唯一幸存的我坐在檐下绝望哭泣,忽见满目萧条里走出一个青衫磊落的男子。他缓步而行,却如天外一剑,惊心动魄。他走过的一路,万物都萎谢不成形,唯有他,是风沙戈壁荒烟蔓草上唯一长身玉立的胡杨。
      他带我定居边城,收我为徒,教我习文练武,给我起名字。
      从此我叫杜照影。
      杜是他的姓。他温柔地低下头来告诉我,他叫杜衡。杜衡,我的舌间反复滚动着这个名字,一想到他用自己的姓命名我,我就有种与他血脉相连的温暖。

      12岁时,师父收到一封落英浆成的素笺。一向镇定淡然的他忽然间溃不成军。他奔出茅庐,一路撞翻桌椅无数。

      一顿饭后,师父进门对我说:“照影,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天启程去京城。”尽管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掩不去里面汹涌澎湃的激动。
      那是我第一次去江南。千里路遥,师父竟连马车的缓慢都忍耐不得,一路策马狂奔。不会骑马的我坐在他身前,紧紧揪住他胸前衣襟,腾云驾雾般昏沉。
      终于入京。令我吃惊的是,居然有太监模样的人在城内接应我们,换了马车,驶向皇宫。夹道梨花如雪,却盖不住我的惊讶。
      我被师父牵着,走进清丽无俦的庭院。一个穿着孝衣素服的女子轻掀珠帘,步下中庭。细碎的夕阳从槐树叶间筛下,随着风的流动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似整个世界的缤纷在她周遭流转,那是一束足以映亮世间所有灰墙瓦巷的明媚,瞬间点燃师父的双眸。

      她不语,师父亦不语。良久,她垂眉,将我发间夹杂的花瓣拈去,低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杜……杜照影。”

      “照影……”她的声音忽滞,呆呆看着师父。

      我仰头,看他们两人目光交缠。师父看她的目光辛酸中混着苦尽甘来的狂喜,她看师父的目光却充满哀恸与不舍,仿若天水茫茫,云灭涛生。

      谁也没有在意我,我觉得难过,跑了出去。

      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里,天色渐暗,我迷路了。施展师父教我的轻功,我跃上最高台,寻找师父的踪影。

      偌大皇宫,一望无垠,我没有看见师父,却在高台的另一边看见一个孤独的少年。那是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单薄少年,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仰头看灿烂星空。星光下,他泪痕班驳。
      我走近那少年,掏出手帕,轻轻为他擦去眼泪。
      他忽然起身推开我,凶巴巴地问:“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进司天监来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和我一样高。上弦月细瘦如眉,落在他头上,打出幽蓝的轮廓。初春的夜风从耳边擦过,象一副水墨画,氤氲着若有若无的清芬。
      “你长得真好看。”我发出由衷的赞美,“为什么伤心呢?”
      他的脸腾地红了,随即,声音黯淡下去,“我,我父皇驾崩了。”
      我心内恻然,这是个与我一样失去亲人的孩子。可是,我有师父,他有谁?忍不住伸手揽住他肩,我指给他看璀璨星汉:“那是三垣宫星,紫微垣居中,太微、天市陪设。在紫微宫中,北辰最尊,是帝王星。你的父皇是那颗星下凡,也终将回到那颗星上。”再搂得他紧些,“知道吗,我的名字叫照影。以后,你洗脸的时候,照见自己的影子,就想想我对你说的话,别再难过了啊。”

      后来,我和他并肩坐着看明亮星空。偶一转头,看见他清澈忧伤的眸子,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澄澈明净。微凉夜风里,我靠在他肩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我在马车里。
      师父坐在我身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我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他眼里只剩漫天雪意,冰冷刺骨。
      回到边城,我温文从容的师父不再有笑容。他开始在每个有月亮的晚上吹箫。塞外风烟滚滚,他的箫声却让我想到寒阶蛩鸣,江南冬雨。
      我比以往更卖命,夜以继日的学习,只盼望有一天,能拥有足够匹配师父的文采武功,只盼望有一天,他的目光能稍稍停留在我的脸上,哪怕,只是一丝恍惚的眼神。
      转眼八年。八年风霜生涯,昔日俊朗的师父两鬓已有星白,彼时最吸引我的萧疏现在转为令我心疼的憔悴。我学会了师父所有的本领,得到他的赞赏,却换不来他看那素服女子缠绵眼神的万分之一。他待我,始终只有父辈的关怀。

      一封远方来信再次打破我自以为可以永远的宁静。
      同样来自京城,同样是落英浆成的信笺,师父的神情却是面如死灰的枯槁。
      那夜,狂沙似雪。师父喝到酩酊大醉,坐在门槛上,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一个名字“惊鸿”。
      我终于知道师父的伤。
      二十多年前的杜衡,唯一心愿是一辈子与宁惊鸿坐在门前看雪。看江南小雪的离合神光,看雪后初晴的云天茫茫,看白鹭拍打水田的扶摇直上。

      然后,他们无意中救了被人追杀的锦衣公子。大难不死,公子回京,摇身一变,成当朝太子弘晔,迎宁惊鸿为太子妃。命运的巨轮辗过,他同她的幸福粉身碎骨、无声无息。
      我终于明白师父出剑时薄冬暮雨般的哀婉缱绻,原来寄托着他对一个女子的思念。我也终于明白我名字的来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我只是宁惊鸿的影子。可是师父,我心甘情愿作她的影子,只要,你能用温柔的眼神看我一次。
      师父转头看我,那么专注的眼神,那么温柔。我几乎喜极而泣。却发现他的眼神不过是古本唐诗里压扁的月光,温柔,却没有温度。

      我又到江南。
      一成不变的皇宫,一成不变的梨花如雪,这次,我终于看清那些梨花飘逝的方向。原来不过一半随了流水,一半随了尘埃,从来不曾自由翻飞于空中。
      慈宁宫。
      当年那个眉如远山、目似清水的女子如今已油灯枯竭。她摒退所有人,只留下我与师父。

      师父跪在她床前,满面是泪。她却只是伸出柴枝般枯瘦的手臂轻抚师父的脸,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却又无从说起。一径的沉默,直到红尘尽头碧空落幕,无数天花寂寞飞舞。
      许久,她艰难吐出几个字:“此生我爱之人,只有你。若有来世,愿结同心以偿。”

      师父扭过头,似是不愿将生命里最残忍的伤痛撕开。
      “你我十六岁相识,我从不说我的来历,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愿你为我担心。我宁氏一族,三代忠心事君,昏君却误信谗言,将我爹与兄长处死。我本以为报仇无望,不料偏救了太子。只是,我刚嫁与弘晔,昏君便驾崩,我甚至来不及手刃仇人。可我当时,固执地认为父债子偿,”她的声音渐渐涩,“弘晔待我至情,即位后弃三宫六院,专宠一人。可我终负了他。我对他下了牵机散,每日一滴,连服一年将毒发身亡,毫无破绽。下毒后两个月我发现身孕,不忍我儿出世丧父,是以停毒。可是,弘晔心脉受损,纵使御医回天圣手,他也不过多活十三年。此生我负了你也负了他。若有来世,我宁可放弃复仇,也要和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师父哽咽不成语:“他死时,你为何不肯随我天涯?”
      “我是母亲,我要保护我的孩子。”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急切,“你能替我保护他,教导他,辅佐他成一代明君吗?”她的眼神慢慢涣散,手,松开。

      师父点头,热泪纵横。我望着师父,看见他眼中迷离飞逝的波光,如白云聚散的深寂潭水,良久,归于死寂。

      大漠的风突然又呼啸而来,在这样春日的繁花中,搅得我所有的日子分崩离析。
      我再一次走出院落,飞上司天监的高台。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高台上抱膝哭泣的少年已经比我高了许多。

      八年前的感觉仿佛歌声隔水而来,我再一次看见失去亲人彷徨无依的孩子,我再一次走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背。他转头,忽然抱住我,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衣上,呢喃在我耳边:“是你回来了吗?照影,是你回来了吗?”
      我和师父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住下。师父成了新任首辅,而我,被师父恳求做新皇的贴身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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