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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原来我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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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个鏖战正酣、又饮美酒的笑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而崇明对男人的举止言行极为熟稔,只凭唇语就读出了男人说的每个字:“对不起,我来晚了,你这样真丑。”
对于这样的人身攻击,崇明也不生气,甚至还将那声气脑补齐全,知道它是如何的落地有声,每个字都有深深的纹路,念出来又沉又稳。
哎,他有种奇怪的豁然开朗的快乐,在心里直点头,碎碎念道:“怪不得听不见,怪不得叫那么大声也不理我。”
“怪不得刚才说我沦落成什么鬼样。”
“是丑啊,呃,这他妈也太丑了吧!”
“讲句良心的,要不是我们关系好你没下很嘴,我现在岂止是丑?根本就是又狼狈又恐怖啊……”
视线尽头,他看到自己发红的双眼,明晃晃地印在男人的眼中。
他大骇,它就缩紧瞳孔。他怒目,它辄有愠色。他的神情瞬息万变,它就也一时仰天大笑,一时水色开辟。
而自始至终,那两丸浑圆的眼球,都孤独的,诡异的,躺在男人摊平的手掌中央。
活像两尾在汪洋深处迷失的枯鱼。
还别说……看久了甚至有点酷。
归根结底,是自己痴愚惊怪,一看战况激烈,就人傻了,魂飞了,脑子也停了转,目不转睛,巴巴地只顾着看,为他提心吊胆。
哪里还会去想为什么恶臭毫不放脱鼻子,为什么耳边一直有叽哩咕噜的动静,为什么视线七零八落,东倒西歪,为什么手不能动,脚不能移,为什么它们在拨云起雾,打得地动山摇,神鬼悚然,那白厉厉的獠牙如此轻易咬穿青面,却偏偏对自己视而不见?
现在水落石出,崇明的嘴停在某个孽障的胃里,不禁带起几分笑意,小声嘀嘀咕咕:“原来我早就四分五裂,人不像人,被这些讨死的东西吃掉了!”
这样想着,眼前渐有昏雾拢来,最先那束流云已消失不见。崇明打起精神,便见一只硕大的,通体鳞铠的燎虫踩着满地血污,磐磐爬爬,悄然蚁行。
它边行边杀,与许多猛兽擦过,镰刀状的前肢或切或割,分开时,空气皆被血水灼得一抖,狰狞可怖的头颅径直飞滚,躯体颓然跌下,又笨又重,沦为它的镰下亡魂,而它的动作则如一片浮云般飘渺轻便。
等行至男人身后,它停了几秒,然后前肢弹出两柄近乎透明的骨刃,薄如蝉翼,锋利无比,朝着毫无遮挡的脖颈直直切去!
也就是这时:“小心!”
画面撞过来,崇明瞪圆了双眼,焦急地全力提醒,转头又想起现今自己的躯体四下零落,统统裹尸在了兽腹,此时此刻,就连口舌究竟藏在哪张胃里都不知道,怎么能帮他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他这才悚惧到了极点,恍恍惚惚失了分辨,竟然只当那声雷咋一般的“小心”不过幻觉,却不知它明明近在咫尺,就如一道扁叶,穿肠过肚,从那扑来的燎虫的每个毛孔里钻了出来!
而男人也有所察,当即将手一握,将两颗眼牢牢护在掌心,崇明只能从缝隙中向外窥望。视线频频受阻,因此半是亲眼所见,半是想象补足,大概是男人就地转身,一手长棍递出,动作似雷霆霹雳,将骨刃攻势一格,响起“嘎拉”巨响。
撞出的那响还没消散,脚下重踏已然蹿出,避开横劈来的前肢,同时在那两面镰刀间抢出一个角度,劈面砸下,当头一棒!
那一棒,惊起尘土无数,他右臂肌肉抻紧,眼见得要灌力抡下,周围突然振起哭声重重,是虮虱相吊,却又如小儿夜啼,凄厉无比,令人好不怵惕。崇明毫不买账,心道:“切,装腔作势……快打烂它吧。”
谁知男人手臂一收,棒尖向上抬高一寸,悬住不动了。而那婴哭也乖乖顺顺,跟着骤然止住,就仿佛是所有的恐惧集聚在一起,然后被整个捏爆,成了齑粉。干泣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的小孩转而开始欢笑。
崇明被这伎俩气的颅内剧痛,挤着牙齿冷笑一声。刚刚一副怜悯做派的男人也跟着笑起来,看不到脸,却光是听声气分辨神情,也知道他笑得管谁见了都夸温柔。手上动作却截然相反,他将长棒一幌,着头再抡。
棍棒竟被他使成了世上最锋利的一弯剑,寒气凛凛,在尖利的哀嚎中,刀分秋水一般,将那燎虫从头而下,彻底一分为二了。而汩汩不息的黏浊血液半点没反应过来,直没一滴溅射,反而如同静默的流水,淅淅沥沥地涂到了地面上。
男人脸上尚且挂着那抹笑,带着他的两丸眼珠蹲下,从腰间卸出把短刀,往那肚腹处一割,开出个窟窿。顿时一记“哇”响,内里的物事,不管是嫩皮脆骨,还是稀烂肉团,你推我赶,像一桶哄翻的猪食,哗哗地涌了出来。
男人神情淡定,用刀尖从破腔中理出肠脏,又径自翻寻。崇明听得那翻来覆去、呼哧利拉的声音离自己愈来愈近。同时鼻翼翕动,闻得恶臭稍淡,仿佛老天开眼,终于有一息新鲜的空气从孔隙中漏了进来。
一切渐渐爽阔,颅内也变得稳定清明。这对于崇明来说,辄如久旱逢了甘霖。
天色彻底暗了,坟冢上横尸无数,肃杀凋败,野兽们围成一圈,有坐有立,隐隐蠢动。男人挑了下眉毛,掣棒迎上,棒尖指处,众兽纷纷潮退而去,向内躲避。
他哈哈大笑,长棒一仰,扛到肩上。身姿挺拔,优哉游哉,走入那支离破碎,肚破脑烂,有百态死相的尸堆深处,又大约过了一刻钟,才捡出一只卖相尚可的白虎,半拖半提,往空地上“咚”的一扔。
“你先在这待一会,我马上就把你手脚皮肉全都找回来。”
说着,掸掸虎背上的尘灰,将寻到的眼、耳、口、鼻,小心地摆到一块儿。
“好呀!”崇明快活起来,“谢谢哥。”
崇镜,也就是男人,头一点,起身去忙活了,崇明百无聊赖,转眼乱瞧。他哥随手一放的位置又正当好,使他两耳分开,鼻安在边角,中间则大开大敞,百无遮拦,使那眼珠子直对住嘴。
崇明饶有兴趣地看了不少会,只见自己的嘴唇有棱有角,形色厚红,饱蘸一股肉味,又鲜润如同噙水,似角弓的末端,生着一粒细微的黑痣。他不由心里连声叹,原来没了鼻梁挡道,直勾勾地去观赏自己嘴巴,体验竟然如此新奇。然后转念一想,某个主意翻涌上来。
那主意忘不掉,压不下,火烧火燎噗噗直闹,崇明默默捱了一会,总算还是忍不太住,偷偷张望一下崇镜的神情,道:“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崇镜正弯腰剖肚刮肠,刀尖一挑,往下一剥,将那肚皮整个扒了下来,然后从淋淋的腹里挖出一只人手,听他搭话,百忙里抽空,向他瞥来一眼,言简意赅道:“说。”
假如那手找到了他流浪在外的脑袋,此时就应该难为情地挠一挠发茬,但现实明显惨淡,崇明于是憨道:“可以把我的耳朵摆近些,让我看看吗?”
崇镜神色复杂转平,无语心想:当然不行……但等我找到你的鸟,一定让你好好看看。嘴上则板板平平:“忙着呢,你打哪来的稀奇想法?”
崇明听了,耳尖孤零零地红了一下,又见崇镜从一片污秽中抓出一张面皮,缺眼少嘴,皱巴巴的,他两手各持一边,抖平了褶皱。还能是什么,正是崇明的脸,薄如秋水,肤色奶白,两颊已染上漂亮的驼红。
崇镜心里直笑,把粘在鬓角位置的血沫揩掉,一边逗他:“脸红什么呢?要不要拿近点,让你仔细看看?”
……这缺斤少两多窟窿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啊…
崇明一时脸热,一时面青,千万的话盘结堵在胸口,最后索性两只眼睛合起来,强行避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