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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个女人的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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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二十来平方,陈设很简单,一张台桌,一张木椅,一张长条木凳,一个双门衣柜,一张木架子床。
床上一个蜷曲着身子的女人侧躺在上面,头发凌乱,眼睛紧闭,眉头紧皱,一只手在被子里面,一只手在被子外面,双手都紧紧地抓着背面,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凑近些,女子的面容看起来还很年轻,只是面色蜡黄、皮肤暗沉,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但丝毫没有苏醒的样子,看情况她正陷在梦境中不能自拔。
穿过一片迷雾,是一片山林,一个女人背着一个背篓,赫然就是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背篓里坐着一个小孩,约莫一岁,面黄肌瘦的,眼睛显得很大,有些吓人。
初冬的天,女人穿的很单薄,在林中仔细寻找着可以食用的东西,她的孩子已经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可是走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让孩子吃下去的食物,哪怕一点野菜,嫩草根。
当深秋头一道霜打下来的时候,很多的植物都死了,在加之这两年年景不好,山林的东西被附近的村民无数次地光顾,只能说女人是在碰运气的,但是运气好像并不打算关照她。
已经非常接近深山的边缘地界,在平常年月,村民是不敢踏入这里,只因为食物生存的危机,让村民一次次越境,当然也相应地付出血和生命的代价。
女人不敢拿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做堵住,不想没饿死,却葬生野兽肚子里。
背篓里的孩子敏感地察觉到母亲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饱腹的食物,呜呜的小声啼哭起来,“粥粥,粥粥......”一双因为瘦削的面骨更显突出的大眼满是渴求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带着一丝绝望,又怀有希望地能出现惊喜或者奇迹。
女人把背篓里的孩子抱出来,天啊,孩子斗大的肚子在衣物下凸起,四肢却是骨瘦如柴,衣服罩在上面空荡荡的。
“小宝,不哭,妈妈带你去吃东西。”背上背篓,女人双手抱着孩子走了几分钟,来到了一个土堆旁,土堆有人为挖掘的痕迹,土质松软,有一些地方呈淡黄米色。
女人拿起一坨泥土,掰了一点放进孩子的嘴里,孩子砸吧几下嘴,吞了下去。反复几次,女人喂了小孩小半块,自己也吃了点,孩子渐渐睡着了。
半夜,还是那个女人,身边躺着她的孩子,夜静静的,突然孩子大声的啼哭起来,女人惊醒,抱着孩子,小声的拍哄着,“小宝乖,小宝乖,妈妈的小宝乖乖,明天去外婆家,外婆家夸小宝是好宝宝,妈妈明天带小宝去外婆家,吃好吃的,小宝乖......”
随着女人的半说半哄唱声,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停止,本来偶尔挣扎几下的手脚也突地捶了下来,女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寂静如一汪死水,毫无声息。
如那束缚中的困兽,女人仰着头,张大嘴,手紧紧地抱着自己骨瘦嶙峋的幼崽,想要嘶声怒吼,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泪水模糊了双眼,看不清前方的光亮到底在何方。
良久,低低的呜鸣声在破漏的房间里响起,像是对刚刚逝去的幼小灵魂的哀悼,悲凉而伤楚。
浑浑噩噩,不知今夕几何,在一片迷雾中,女人不断地奔跑着,前边是她的孩子,她的小宝,不停地呼唤自己,“妈妈,妈妈,妈妈......”
从女人的梦境里出来,床上的女人额头上的冷汗更多,嘴里不断地喊着;“小宝,小宝,别走,小宝,别走.....”
“二妹,二妹,醒醒,二妹。”屋子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推着那个床上呓语的人。
床上睡着的女人在外界的干扰下,睁开了眼睛,恍惚的神情代表她没有完全清醒,她刚才就要碰到自己的小宝了,为什么要打扰她和自己的孩子团聚。
“二妹,你又做梦了,出了一头的汗,起来喝点水。”坐在床边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帮二妹擦拭额头脸上的汗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的光亮一下子倾泄进房间,原来天并没有黑,外面是白日。
室内亮堂起来,站在窗边的女人一张脸变得清晰,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蒜头鼻,新月嘴,五官拼凑起来是个标准的美女,梳着一条大辫子,看起二十岁左右,皮肤略显粗糙,毛孔有些大,上身穿着一件斜襟黑棉衣,下身一条肥大的蓝棉裤,上面膝盖的位置有一个大大的补丁。
如果苗红看到这个人的模样,应该会依稀有些熟悉。
而躺在床上的女人还是一动不动,睁开的眼睛没有焦距,与昏暗中看到的差不多面黄,皮肤暗沉,其实五官长得还真不错,只是那双小圆眼透露出的是一种毫无生气地木然,破坏了她整体的美感,会让人不自觉地忽略她的美,看到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罢了。
床边的女人拉开窗帘后径直走了出去,没一会,端着一个白瓷缸进来,上面有热气冒出。
“喝点水,”大辫子女人扶起躺在床上的女人半坐起身子,“水是温的,不烫,喝点。”
行尸走肉般小圆眼女人很顺从,喂几口喝几口,大辫子女人看着自己二妹这番模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压抑着自己要汹涌上来的泪意,放缓语气,“二妹,喝完水,大姐带你出去晒晒太阳,今天太阳有力,晒到身上暖烘烘的。”
可是,小圆眼女人拂开大姐的手,又躺了下来,“把窗帘拉上,我要睡觉,在梦里我就能和小宝见面了。”
大辫子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却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死死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想要控制,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她能明白,她能感受,她能以己度人的体会一个母亲失去自己亲身孩子的痛苦,每一个孩子都是母亲十月怀胎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留着自己的血,寄托了自己所有的爱。
当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饿的哇哇直哭,不得不喂食观音土会是怎样的无奈悲凉,看着孩子的生命在自己手上一点点流失的是怎样恐惧绝望,她都能想象的到,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孩子,也才不到三岁,如果她的孩子离开了,她相信她也活不下去了,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去劝解自己的二妹,不要沉浸在过往中,不要再活在虚幻中,你的小宝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你的梦都是假的。
大辫子女人泪如泉涌,她说不出口,她自己也做不到,她没有资格开口,可是她的二妹才二十岁,多么年轻的生命,老天为什么要她这么年纪轻轻就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她还能活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