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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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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开宴之前的这次风波,陆昭焂愈发觉得自个儿真是倒了大霉,根本就不该听自家兄长的劝告,来这一趟。他带着极大的怒意一路疾走,行至宴客厅外,却见沈府下人正有条不紊的张罗着。他这客人忽然出现,搅乱了众人忙碌的局面,仆从便不得已慢了下来,个个儿盯着他直瞧。他本就恼怒不已,这会儿更觉得沈家上下都没安好心,随即转身欲离开。
岂料刚转身,抬头便见沈方之笑看着他道,“二公子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儿啊?”
陆昭焂脸色扭曲,只觉得沈方之装模作样,不怀好意。他正欲发作,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忙敛起怒意,便听来人道,“二公子,大公子已等了好久了,让小的来寻你呢。”陆昭焂哼了一声,也不理会沈方之,转身跟着阿段进了厅。
沈方之眯起眼,看着陆昭焂怒气冲冲地背影,心道不好,只怕自己妹妹与他没谈拢,又思及平日里陆昭焂惯常的给人使脸色看的做派,他摇了摇头,左手轻抬,忙从一众仆从间唤出春夏,嘱咐了几句。
春夏听完,点头应下,才匆匆向女客所在的院子走去。
上巳节办春会,雅俗共赏,何况来往之人皆是城中富贵之人,是以望南苑中熙熙攘攘,仆从穿梭其间,丝竹管弦之乐盈于耳侧,席间杯觥交错,好不热闹。
春会如沈方之宴请宾客的惯常手段,主随客便。人嘛各有喜好,喜欢什么,他沈二就准备什么,总要大家尽了兴才好。
此刻酒过三巡,客人们自发地品鉴起自个喜爱的物件,厅中又有乐师助兴,局面和谐有序。
沈方之在席间悠然自得同陆昭霖品茶,他轻摇折扇,趁着举杯的空档看了一眼陆昭焂。却见他自开席之后便只坐在兄长身侧闷不做声,一旁的陆昭霖也好似感觉不到自家兄弟的情绪般,仍笑呵呵同自己讨论茶经。
“沈公子,这品茗也是件风雅事,今日昭霖也算是开了眼了。”
沈方之倒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只笑道:“陆大公子客气了,沈某不才,这茶还是不如您品的透彻。”
“沈公子向来这般洞察人心,昭霖敬佩不已,如今陆家既已在这洛阳城中落户,往后还需沈府多多助益,也不枉咱们两家……”
“大公子,”沈方之忙出声道,“如此这般,便是生分了。况且……这人多口杂的,还是多说无益吧。”
陆昭霖一愣,轻笑出声,附和道:“沈公子所言不错,是昭霖考虑不周。”
沈方之一笑,对陆昭霖道:“我瞧着各府公子都热闹着,怎的二公子如此寡言呐,是没有喜爱的物件吗?”
陆昭霖这才看向身侧的弟弟,见他闻言不答,忙扯了下他的衣袖。
陆昭焂这才抬起头,吊儿郎当的应道:“沈公子说的是,这儿确实没有我看得上眼的。”
沈方之闻言笑意更甚,“如此,便是沈某招待不周了。”言罢,他叫来蜜饯儿吩咐了几句。
待蜜饯儿将那物件取来,他才踱步至陆昭焂跟前,笑道:“这把冽冉弓乃是我兄长从西域带回来的,据说是灵域林里的物件,还请陆二公子过目。”
言毕,厅内嘈杂声不见,众人面色不一,皆望向那把弓。
昆仑巅,出云现,灵域林,诡莫思。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地方能让武者望而却步,令骚客闭口不言,便是那西域之中,诡异多变的灵域林。传闻,灵域林的主人高深莫测,自前朝起便居住于此,能在贫瘠荒凉之地造出一座森林绿洲,且生生不息至今。又传闻,灵域林得神明眷顾,拥有起死回生之力。世人皆知,西域之路艰难,沙漠之中被夺走性命之人多不胜数,即使侥幸走过了沙地,这灵域林也是有去无回。如今这灵域林的物件居然近在眼前,自然令人难以信服。
沈方之打从一开始也没有让人信服的意思,他只扬声道:“这冽冉弓总归不是观赏之物,沈某对这兵刃器具实在不通,也鉴赏不出有何不同之处,还劳烦陆二公子相看一二。”
那弓不知以何种材质所制,弓臂通身黝黑,却又隐隐有些许暗红色点缀,似火焰流动其间。
陆昭焂心中一动,伸手将弓从蜜饯儿手中取出,却见那弓臂之上镶了枚花纹怪异的白玉,白玉中间还精巧的嵌着一颗黑曜石。他不由得暗自嘲讽了沈二拙劣的品味,才伸手拉住那润泽的弓弦,那弦韧性极佳,虽无箭在手,也能料想到必定出箭极猛,去势甚远。
陆昭焂抬头对上沈方之的笑眼,扯了扯嘴角,不情愿地道:“沈公子,这是把好弓。”
沈方之闻言,折扇摇的更是风流,正欲开口却听见厅中一处传来骚动。仔细一瞧,却见是城北李府的酒鬼三公子闹起来了。
这位三公子嗜酒如命偏酒量奇差,前些日子因醉酒骑马摔伤了腿,谁知这病刚好了两日,又兴冲冲地跑到宴席之上。
这刚开席一会子的工夫,他就已醉酒,方才趁着酒力睡了一觉,谁知这会自个儿醒了。他歪歪扭扭地自座位上绕了出来,途中还不慎打翻了杯盏,弄了一身污渍,他右手迟缓的甩了甩衣袖,干瘦的身躯仿若枯木,行走间还不忘向身侧的人借力,以稳住踉跄身形。本想一窥宝物的公子哥儿们见他这般,四散开来,唯恐那污秽沾染上身。
酒鬼李移步至沈方之跟前,打了两个酒嗝方才停住。他口齿不清的道:“我说沈二啊,你这春会也太寡淡了吧。啧,我都替你觉着没劲!”
沈方之轻挑浓眉,桃花眼里笑意不减,手中折扇摇的更是用力了几分,以挥散那酒鬼李散发出的酒气。“李公子,这春会本就得雅俗共赏,况且各府女眷也都应邀前来,若是由着咱们老爷们那套,只怕失了礼数不是?”
醉鬼李闻言,晃悠着脑袋,半晌才回过神来,开口道:“行啦,别玩那些鬼把戏,快把舞姬叫来,给我助兴!”
沈方之一笑,收了折扇,转头对一旁的蜜饯儿道:“还愣着干嘛,快请李公子到偏厅赏舞。”
蜜饯儿忙叫仆从上前,哪知这酒鬼虽瘦,但借着酒劲,推开挡路的仆从,不耐烦地道:“赏舞定是要的,只是佳舞配好乐,你瞧瞧你这乐师也太差劲了,长得丑也就算了,奏的也着实难听,快,给我叫那个……那个……潋滟楼的,那个梅琳琅来!”
一旁的陆昭焂闻言,脸色登时一变,跨步上前,一把拽着他的衣襟,恶声道:“你说什么?!”
这脂粉堆里的公子们哪见过陆昭焂这般凶神恶煞,况且他手中还握着那把分量十足的冽冉弓。酒鬼李霎时酒醒了一半儿,但见身侧众人皆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又觉着自己有些跌份,借着剩余的半分酒意,强撑道:“怎么,这潋滟楼头牌是多金贵的主儿是怎地,还说不得了!”
陆昭焂见他嘴硬不改,正欲动手,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琳琅见过各位公子。”
梅琳琅黑发轻挽,身着一袭金丝红衣,怀抱琵琶屈膝行礼,待直起身来,动人双眸堪堪望向陆昭焂。
陆昭焂见人一愣,松开酒鬼李的衣襟,忙至琳琅身侧,挡住众人或探究,或玩味的视线,道:“你怎么来了?”
琳琅一笑,道:“今日沈二公子设宴,我……”
“嘿嘿,沈二啊,原是我误会了,你竟真请了琳琅姑娘来,赶紧的……”
陆昭焂闻言,转身立于琳琅身前,对沈方之道:“沈二公子,如此行事,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咄咄相逼了吧!”
沈方之自酒鬼李浑说开始,就觉着有些不对劲儿,待到梅琳琅进了来,才明了今日在自家的场子上,被人给坑了一道。他胸中郁闷,已想到自家兄长会如何训斥自个儿的无用,又见到陆昭焂这般挑衅逼问,不由得在心间为自己拘了把心酸泪。
这厢他正自怨自艾着,听到陆昭焂的责难,气不打一处来,随即收起笑意,面无表情的看着陆昭焂,“陆二公子,言重了吧。”
陆昭焂冷哼一声,摆明了不信他。
沈方之缓步至他身侧,轻声道:“这本就是清雅盛会,怎会招来这些个人,扰了各位的雅兴,也没由得让人笑话不是况且沈某若是有心相邀,定然会更为慎重。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有些人成心的,那就不好说了。何况沈某也未愚蠢到要毁了自家的脸面。陆二公子,您说是吧?”
“沈公子所言极是,”陆昭霖忙至陆昭焂身旁,抬手安抚他,“今日之事,定是误会了,沈府门楣清誉,你休要冲动,莫胡闹!”
陆昭焂定定的看着沈方之,身后的梅琳琅急忙上前道:“陆二公子,此事皆为琳琅之错,与沈公子无碍。”
陆昭焂闻言,怒极反笑,对着沈方之道:“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故意将琳琅请来,羞辱于人前。逼我就范,休想!”言罢,他甩开兄长的手臂,猛的将手中的冽冉弓砸向地面。
他使出了十足的力道,任凭那弓质地上乘,也承受不住这般力道,立时裂了开来,其间那怪异的玉石也随即崩了出来,直冲沈方之的脸面而去,沈方之见状忙挥开折扇,减了那东西的些微力道,左臂一抬,才将那玉石牢牢握于掌中。
沈方之见手中之物未损,才放下心来,他浓眉一皱,冷言道:“陆二公子,这般委实过分了吧!”
众人本就存着看热闹的心思,这会子又见向来笑脸迎人的沈二公子竟动了气,便不住的窃窃私语起来。这陆家本就是城中新贵,这位陆二公子不仅夺了潋滟楼头牌的青睐,还在沈家的宴席之上冲冠一怒为红颜,摔了主家的东西,行事如此粗蛮无礼,真是闻所未闻。
陆昭焂一手拉住梅琳琅,口无遮拦的道:“沈公子,若论行事过分,我还不及沈家半分。你我两家虽由父母之命,但这媒妁之言尚未行之,今日,我陆昭焂就把话说个明白,我定不……”
陆昭焂话还未完,一旁的陆昭霖脸色煞白徒然倒地,他额间泛出冷汗,身子也不随控制般一味颤抖着。陆昭焂见状,急忙上前,身旁的小厮阿段也急忙自怀中取出白色瓷瓶,倒出一粒赤红丹药,喂自家公子吃下。梅琳琅也赶忙取来清水交由陆昭焂服侍兄长喝下。
好一会儿,陆昭霖才止住身形,平缓了气息。
沈方之立在一旁,见此情形,强压心中怒火,只道:“陆二公子,快请大公子移步至客房吧。”
陆昭焂抬头,正欲回绝,一旁的琳琅柔声道:“二公子,这会大公子急需暂歇,就莫辜负了沈公子的好意了吧。”
一旁的阿段也开口附和。陆昭焂垂头,谢绝了沈府仆从,径自将兄长背起,才跟着蜜饯儿身后出了厅。
沈方之站在原地,在心里暴揍了陆昭焂,才对上厅中因看了一出好戏,意犹未尽且想一探究竟的宾客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