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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润玉本纪(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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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天命不可为,可又有谁真的知道天命是什么?
连缘机仙子都说,阿笙此番历劫的命数无法测算,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无法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玄济又怎么能说她注定是凉国的皇后?
润玉的眼神越发清明,他淡淡道:“我要回一趟天宫,阿笙这里,就麻烦佛子守候了。”
玄济侧头睥睨着他:“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来打扰她。”
润玉不欲与他争辩,一旋身就消失不见了。刚进入南天门,他就直接往省经阁而去。
邝露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忙追了过来:“殿下,殿下这是要去查什么消息吗?”
润玉推开省经阁大门,一手负在身后,吩咐道:“邝露,你帮我寻找一下凡人命运的相关书籍。”
他想弄清楚,阿笙这次历劫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从来都舍不得她受委屈,纵然她如今只是在凡间历劫的凡人,要经历七情八苦,脑海里没有丝毫他们以前的记忆,可他仍然不忍心拒绝她,辜负她,让她失望。
邝露行了一礼,应声道:“是。”尔后在各个书架上寻了起来。
润玉亦进入其中,穿梭在书架前,翻阅着书籍寻找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只是,还没等他找到他想要的,他便不小心打开了一幅画。
这幅画中,有一女子凌波而来,手上戴着一串灵火珠。
润玉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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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瑜披着披风离开皇宫的时候,看到凉国国都的街上挂满了红灯笼。也是,今夜便是除夕,明日便是新年第一天,在这样喜庆的日子,国都自然要装扮地热热闹闹地。
这样喜庆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只有她满心思念地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仔细算来,她似乎又有半年没有见到润玉仙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也不知道润玉仙为什么不来见她,他……是不是知道了她身上的婚约,生她的气了。
素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出了凉国的边境线。离开凉国后,她拿出一枚玉简,一面随处走动,一面将各处的山川河流的走向趋势全部都刻入玉简中。
仲贤如今是凉国太子,相国忙着巴结他都来不及,肯定不会愿意助她解除婚约。她已经还了仲贤的相助之恩,再还一个养育之恩,就再也不欠谁的。
到时候,她可以毫无牵挂地去找润玉仙,这一生都可以陪伴在他身边。
冬去春来,万物生发,春草夏盛。她这一离开,又是半年的光景。等她再次踏入凉国国都的城门时,忽然有侍卫冲过来将她围了起来。一群人拱手跪地行礼,声音十分嘹亮:“恭贺太子妃游历归来!”
游历?归来?
仲贤竟然连借口都为她找好了?他何必这么一直自欺欺人?
素瑜抿了抿唇,拒绝道:“我不是你们的太子妃,我要回家了。”
士兵们起身,为首那个又行了一礼,才道:“相国因涉嫌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相国府所有人都已经被关入了天牢。太子妃这时回去怕也见不到人,太子殿下已经在宫中设好宴席,为太子妃接风洗尘。太子妃还是先回宫吧。”
说着,一群人拿着武器往前逼近了一步,看似仿佛是簇拥着她,但实际是在威胁着她。
素瑜分得清形势,她知道这是仲贤在用相国府的人逼她回宫。正巧,她也有话要同他说,回宫也好。
刚到宫门口,便看到一个嬷嬷领着一群宫女等在那里。一见到她,那嬷嬷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忙将她迎了进去。刚从长长的甬道出来,忽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带着一群人从另一边款款而来,正好遇上她们。
素瑜抬头打量,只见那粉衣女子披着披帛,慢慢走到自己面前,唇边似乎还挂着笑,眼神却有些轻蔑:“这便是相国府的二小姐吗?”
带素瑜进门的嬷嬷便冷着脸道:“这是太子妃殿下,苏小姐见了太子妃却不下跪行礼,这是以下犯上!苏小姐莫非要以身试法吗?”
粉衣的苏小姐丝毫不惧,她掩唇一笑,上前想要去挽素瑜的手。素瑜对着她笑了笑,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夹到了而后,恰巧躲过了她的动作。
苏小姐就娇娇俏俏地说:“嬷嬷何必这么上纲上线的,以后我和二小姐就是姐姐妹妹的,都是自家人,亲密一些也没什么的。”
嬷嬷的脸瞬间就黑了。
素瑜倒是没有生气。看着这一幕,她大约猜到这位苏小姐的父亲应当是朝廷重臣,苏小姐本人或许会是太子后宫的一员,所以她才可以在凉国皇宫里随意走动。
这样也好,若是有人能同太子举案齐眉,白首偕老,这才是帮了她的大忙。
她对着苏小姐又笑了笑,没有说话就跟着嬷嬷离开了。远远地能看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她就看到有人一直在那里来回走动等待。走近一看,发现那人果然是仲贤。
仲贤一见到素瑜,真是惊喜交加,几个大步就跑到了她的面前,想要去拉她的手:“素儿妹妹,你回来了!”
素瑜将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蹙眉,含蓄说道:“太子殿下,您失礼了。”
仲贤火热激动的心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冰冷冰冷的。
嬷嬷上前一步,在他身边低语:“……来的路上遇到了苏小姐……”
仲贤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神也变得狠厉。好一会儿,他才克制住情绪,站得远远地对素瑜行了一礼,道:“素儿妹妹,我们去里面说话吧。”
素瑜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起进去了。一进东宫,她才发现,仲贤果然是为她准备了宴会。
可他们之间的事情,旁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清楚吗?原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基础,这半年的时间,各自的遭遇更是让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她也不是救命稻草,他何必这么偏执?
素瑜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头,道:“我有话和你说。”
仲贤转开头,不敢和她对视:“我特意为你准备了宴会,我们先……”
“太子殿下……”素瑜打断了他的话,顿了一下后轻叹了口气,说道:“您这是何必?别为难你自己,也别为难我了。”
这话彻底扎了仲贤的心。他冷下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书房而去:“谁告诉你我在为难自己?”
他关上书房的门,一步步走近素瑜,眼神晦暗不明:“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我知道,权势、地位、亲情,这些都是虚的,他们随时可能会变,随时可能会离开我,在我身边,唯一不会变的只有母妃和你。可我没办法,我沉浮于这些东西之中,若是一着不慎就会死无全身之地。我已经没有了母妃,我不能连你都失去。”
素瑜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冷着脸反驳道:“别的东西是虚假的,但你自己是真实的,你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知道你对我的喜欢来的莫名其妙,倘若我不是相国的女儿,娶了我无法拥有相国的政治支持,你还会让我做你的太子妃吗?仲贤,你是个有野心的皇子,你想做皇帝,你想建功立业,所以你不会。这一切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什么都想要,你太贪心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牛皮图纸,拿在手里举着给他看:“这是天下山河图,每个国家的山川河流,城市道路,里面都标地清清楚楚。熠国出了个年轻且能征善战的帝王,其他几个国家也不弱。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你们之间,迟早有一战。谁能掌握这份天下山河图,谁就能取得先机。”
“要么,我用这份天下山河图,向你赎回我的婚约和相国一家,你去做你一统天下的君王,我去逍遥自在地修我的仙;要么我带着相国一家和这份山河图,去投奔熠王。要怎么做,你自己选。”
仲贤心神俱震,几乎无法承受这份痛苦:“你就非得这么对待我吗?”
她就非要这么逼他吗?
素瑜收回山河图,道:“我说过我已经心有所属,你不能那么贪心,你不能什么都要。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相信你以后会是凉国最好的君王。”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书房外院子里那株开得绚烂地海棠花,说道:“我回相国府了,希望三天后,我能在相国府见到相国他们一家。太子殿下,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我不希望我们日后见面的时候,是你死我活的死敌。”
说完,她便悄然远去。
仲贤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慢慢靠着门蹲在地上,捂着脸大笑出声。他想起自己听到她忽然离开的消息时,是何等的惊慌、愤怒、悲哀。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生都是黑暗的。他只想要将她找回来,囚禁在身边,再也不让她离开一步。
只要她愿意,哪怕让他不顾尊严地乞求她,可她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他。
不行,不可以就这么放她走。
他疯了一样的想她,疯了一样的派人找她,他找了借口把相国府的人都关进了天牢,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用他们牵制她。
他甚至连成婚仪程都提前准备好了,只待一找到她,就用相国府的人逼她成婚。
可素儿妹妹太聪明了。
她是唯一一个能看清他内心的人,她利用了她对他的了解,釜底抽薪。他所有的准备,都像是一场笑话。
天下和她,哪个更重要,他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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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瑜离开相国府后,回了相国府。相国府大门上贴了封条,她又绕到侧门,从破败的侧门那里,回到了她早先曾经居住过的破院子。
这短短十几年来,她最想念的,居然是在这个破院子里度过的时光。那时候润玉仙飘飘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温柔浅笑,是这个荒败院子里唯一的一抹亮色,既惊艳了时光,又温柔了岁月。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拿出藏在身体里的龙鳞,挥出唤龙咒。
一道白光闪过,润玉转着圈出现在她面前,层层叠叠的白色衣衫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高贵又美丽的白牡丹。
真的出现了。
素瑜呆了一下,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润玉仙!真的是你,我好想你!”
润玉含着笑抚了抚她的长发,抱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长叹了一声后,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柔声道:“对不住,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只是去省经阁寻找历劫的相关书籍,却叫他不小心发现了母亲的画像。
于是,他鼓足了勇气,带着画像,在邝露的陪同下去寻找母亲。
对于母亲和亲情,他一直十分渴望。犹记得刚到天宫时,天后还算疼爱他,他脑海中幼年的记忆已经被抹去,便将天后当做了自己的母亲。可自从有了旭凤,天后便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他从未存在过。
他知道天后是怕他与旭凤相争,所以处处打压他,孤立他,令他这个天界大殿下成了孤家寡人。
他对这一切理解、失望却又不屑。独自一人时,他时常想,他是否也有母亲?他的母亲,应当也是爱他的吧?若不是因为她已经去世,她会不会也像天后疼爱旭凤那般,疼爱他?
在笠泽,他满怀忐忑和希望地见到了母亲,可是母亲视他为耻辱,不愿意认他,还养了其他孩儿。他愤而离去,一直回到碧海边上,才慢慢地想起小时候割龙角拔龙鳞的经历,想起是他自己忍受不了痛苦,才会离开母亲。
他欣喜若狂,原来不是母亲抛弃了他,是他离开了母亲。
就在他想要去笠泽向母亲道歉时,他感觉到了阿笙的召唤,便先来到了这里。
两人靠坐在一条干净的长榻上,互相依偎在一起。素瑜抱着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诉说最近发生的一切。听完后,她忍不住紧了紧双手,在他怀里蹭了蹭,说道:“原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话是真的。只是好可惜,你去见洞庭君的时候,我没有陪着你一起去,你回想起幼年痛苦经历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我有些妒忌你身边的那位仙侍姐姐,她有没有安慰你?”
润玉揉了揉她的长发,还未来得及说话,又听到她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带着醋意说道:“哼,就算那位仙侍姐姐安慰你了,她肯定也没有我做的好。”
她现在是凡人,想不起她口中的仙侍姐姐是她自己留下来的邝露仙子。
润玉莞尔一笑:“阿笙只要愿意陪着润玉,润玉就已经心满意足。”
素瑜从他怀里坐起,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衣袖往上拉,露出了手臂上狰狞的伤疤。她问道:“这就是你当初被洞庭君的灵火珠所伤留下的伤疤吗?”
润玉觉得她这副什么都记不起的样子有些有趣,就浅笑着点了点头。
素瑜没想那么多,她低下头,在那个伤疤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亲一亲,你就不疼了。”
润玉双眸微抬,惊讶地看着她。
他有些呆住了。
素瑜又跪在榻上,趁他没有注意,拉开了他的衣襟。此等行为,太过大胆,润玉有些羞涩,刚想阻止,她就轻轻抚摸上了他胸口的伤疤:“这就是当初拔了逆鳞所留下的伤疤吗?你送我的那片龙鳞,是不是就是那片逆鳞?”
润玉垂着眼,握住她的手想要拿开。他道:“这些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润玉已经不在乎了……”
过去的痛苦和阴暗,他独自承受就好,何必还要拿出来,惹得旁人也伤怀不已?
他最喜欢的姑娘啊,只要快快乐乐地,永远陪伴着他就够了。
素瑜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胸口的伤疤上轻轻亲了一下:“润玉仙小时候呆在鱼群里,连审美都被那群鲤鱼给带坏了。你仙姿月魄,气度高洁,身有傲骨,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好看的神仙,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龙。纵然身上有些疤痕,你又怎么能说自己体态狰狞。旁人不喜欢你,那是他们没有眼光。你身上的一切我都爱,哪怕是这一身的伤疤。这是你过去留下的印记,我喜欢过去的你,也喜欢现在的你,还喜欢未来的你。”
她的润玉仙啊,实在是太温厚端方了。明明小时候过的那么痛苦,可是一想到是自己离开了母亲,他就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所想到的甚至只有自己当初离开给母亲带去的悲伤和打击,而自己儿时那些悲惨遭遇,便轻轻地被放过了。
他有着夜空一样宽阔的胸怀和明月一样皎洁的心。
这样的润玉仙,她怎么会不爱?
润玉的眸光温柔而深情,里面的情意似乎能滴出水来。他的喉头微微哽咽,想要说些什么,脑海中却又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听到她的话,他真的好生欢喜,欢喜的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她给了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和爱。
他的阿笙,纵然是成了历劫的凡人,依旧对他这般情深义重,这叫他该如何回报?
这叫他该如何回报?便是把他的命给她,都不够啊。
素瑜又依偎在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说道:“润玉仙,让我抱一抱你。我抱抱你,你就不难过了。”
润玉抚着她背心的手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当初天后污蔑他陷害旭凤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做的。
在回璇玑宫的路上,她抱着他说:“我抱抱你,你就不难过了。”
然后,他受伤而失落的心,仿佛就在那一瞬间痊愈踏实了。
想到这一幕,润玉不由低呼出声:“一模一样。”
素瑜抬头看他:“什么一模一样?”
润玉低笑了一声。无论是天上的素瑜上神,还是此刻的相国府二小姐,都是他的素瑜,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就算说出一样的话,作出一样的事情,又有什么稀奇呢?
他温柔说道:“没什么,只是等一下,我该去笠泽向母亲请罪了。”
素瑜在他手心划了两笔,小手指勾着他的小手指,晃啊晃地问道:“你能不能三天后再去呀?反正人间的三日,对你们神仙来说,只是一小会儿而已。”
“嗯?”润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素瑜抿了抿唇,小声说道:“三日后,我与凉国太子的婚约就要解除了。我希望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能陪着你,更何况是向洞庭君请罪这样的大事。”
如果这件事还是由仙侍姐姐陪着他去,她一定会嫉妒疯了的。
“你与大凉太子解除婚约了?”润玉实在是有些惊喜:“这又是怎么回事?”
素瑜便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她低垂着眼,笑了笑说道:“我实在是无法背负着和他人的婚姻誓约,将所有的一切都许给你。润玉仙,那是对你的侮辱。我要和你在一起,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毫无束缚地和你在一起,那才是对你的尊重。”
听着她这话,润玉想到了自己和锦觅的婚约,心中骤然一痛。纵然他和锦觅都各自心有所属,各自都抗争着要解除婚约,可这婚约确实存在着。
那他,是不是也对阿笙不尊重了?
无论如何,婚约之事都要尽早解决。到时候,他就离开天界,和母亲、阿笙一起安静地生活,他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