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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杏花次第开,陌上少年踏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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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景泰十三年春。
国都兖庆城地处淮江以北,往年三月份里,南方的柳絮都还飘不到城中,今年却不知怎么了,三月不过刚冒了个头,城内城外方圆百里便都沐浴在初夏的暖意中,就连暮春时分才开放的杏花儿也次第绽放,团团簇簇,好不热闹。
这天清晨,值守朱华门的兵头薛小八哈欠连天地从卧榻上爬起来,一摸脑门,卸下一手汗水来。这天倒是有些热的反常了。薛小八嘟囔着,穿上靴子,掂着肚子走下城楼,吩咐几个手下开门。
十几个身着灰布军服的小兵得了令,一溜烟小跑。护城河上的吊桥吱呀吱呀慢慢落了下来,守卫兖庆城繁华二百多年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朝两边开启,那沉闷的声响带着点沧桑的味道,仿佛一个历经世事的耄耋老人在向世人述说着什么。
薛小八当然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想。他虽然叫小八,可是已经老大不小。他在家中排行老八,也是老小,但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孩子都有了孩子。二十二年前,他刚刚来到朱华门上任时,的确有过一阵好奇的时光。每每听兵头号令,十几个人扛着手臂粗的麻绳向外拉门时,他总忍不住感慨,这个厚重的大门已经有两百多岁高龄了,从大夏建国起,不知道有多少人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每天计算着朝阳升起的时辰,日复一日地做一样的动作。
每当这样想着,就会有一股莫名的冲动从薛小八的胸口喷发出来。那种莫名的自豪感氤氲着,就好像大夏两百多年的和平也有自己一份微薄功劳一般。
人在白日梦状态的时候,行动总会有所迟缓,这个时候,当年的兵头就会像此时的薛小八一样,提起一只脚在空中酝酿一番,然后狠狠踹向某个形容痴傻的小兵屁股。
“你是白痴吗?啊?”薛小八唾沫横飞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做些没用的白日梦,干活麻利点,多赚点钱,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经事!”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也曾做过这样或那样的春秋大梦。只不过等到肚子开始膨胀的年纪,他才发现,春秋也好,大梦也罢,都没有老婆孩子来的实在,会暖心窝子。
朝阳将朱华门染上了一层灿金,远远看去,真像一只浴火的凤凰盘旋在兖庆城的正南方。
朱华门是连接兖庆主干道朱雀大街的大门,也是兖庆九门当中最为宏大,人流量也最大的城门。此时,早已有车马行人徐徐从东西南三条官道上迤逦而来。因着是早上,路上的行人也好牲畜也好,都仿佛还沉浸在梦里,走路一摇三晃,没什么精神。因此,那个飞奔疾走,一路上分花拂柳似的不停超过前面人车的少年就格外引人注目。
十三年前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景泰,一扫大夏往日颓靡的气氛,杀奸臣,除党羽,又剑指北方,夏国二十万骁勇骑兵如离弦的箭般直插敌人的脏腑,不仅夺回了瓜州,更一举夺下了泰州与罕台城,重创了离国,将夏国的疆土往北推进了数百里。这之后,大夏的朝局空前稳定,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兖庆城更是一度达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盛况。兖庆九门的差事便越发清闲,几乎到了枯坐一整日,从早发呆到晚的地步。
薛小八眼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不仅家里的婆娘嫌弃,留仙堂中的姑娘们也颇有微词。他决定不能再这样荒废下去,每日必须从一群又一群纯良得不能再纯良的小绵羊中找到那么一两只害群之马好好审问,提升自己威望的同时也好打发打发时光,顺便,顺便说说话也能减减肥。
如今,他的目光便落在那个像跳蚤投胎似的蹦跶个不停的小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布衣,头上用麻绳扎了个发髻,看着应该还不到弱冠之年。
他肩上背着个小布包,随着少年的脚步上下蹦跳着,倒不像是有什么锤子兵刃一类的重物,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来,但又精神奕奕不见疲惫之态……唔,果然很可疑。
须知瓦肆勾栏里的说书先生们有一句话流传甚广:在江湖中,最危险的就是老人和小孩。
眼看着少年已经跑上了吊桥,薛小八一个眼神示意,几个小兵心领神会,纷纷拉开架势挡在城门口,准备拦截可疑人物。
谁知那少年下了桥,忽然一个大转弯,脚步一飘,直奔城门旁一丈远的告示栏而去。
兖庆九门每个门的内外同一地方都设有告示栏,上面不时贴出皇家以及官府所拟的各种公告。如今,告示栏上只贴着三张告示。
春闱,武试,以及崇文馆招生。
那少年一双大眼睛盯着告示看了又看,也不知道是在看哪张。末了,又一溜烟杀将过来,直直顶着一个小兵的鼻子问道:“大哥,请问今天是三月初几?”
那小兵正拿捏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冷不防眼前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凑上来,差点顶着他的鼻子。小兵一愣,脱口道:“三月初五。”
少年仿佛彻底放下心了似的,抚着胸口大口喘气,道:“还好,还好,没有错过时间,今年杏花开得这样早,还以为路上耽搁,已经到四月了呢。”
那边薛小八一听少年是来赶考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意,立刻笑着迎上前道:“这位小哥可是上京赶考的贡生?”
所谓贡生是专指从各地一路经过二重考试选拔,来京城参加春闱的考生,高中者分状元榜眼探花三等,另甄十七名进士,这便是最经济实惠,也是读书人最寻常传统的入仕法门。薛小八看那少年身量瘦小,不像是练过功夫的,衣着破旧,也不像是有钱去学画的,故而有所一问。
少年抿唇一笑,露出颊边一对梨涡:“不,我是来参加崇文馆的考试的。”
薛小八心中一惊,狐疑地打量了少年一圈:“可有举荐信?”
“那是何物?”
薛小八哈哈大笑:“小兄弟,我你是外地人吧?”
少年奇道:“大哥你咋知道咧?”
薛小八又道:“肯定还是从极偏远的地方来的。”
少年由衷赞叹:“大哥你真厉害!”
薛小八笑了一会,拍拍少年肩膀:“小兄弟,看你这样也不像是个有钱人,听哥一句,现在立刻马上转身,从哪来回哪去,这京城啊,寸土寸金,米粮价贵,居之不易啊。”
少年奇道:“这就怪了,我还没参加考试呢,大哥你怎么就叫我走呢?”
想起年轻时自己从外地来到京城谋生路时的不易,薛小八对眼前这个少年也不免多了几分耐心:“你今年多大?十三岁顶天了吧?你知道崇文馆怎么个考试法吗?崇文馆是为兖庆画院培养画师的地方,兖庆画院可是食朝廷俸禄的宫廷画院,院正可是受正三品官衔的,正三品什么概念知道吗?那可是堂上官,六部尚书,京兆尹,也不过都是正三品而已啊。”
少年微笑着,继续用他那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方言说道:“在老家时俺就听说,当今圣上文韬武略,酷爱绘画,比起先皇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大夏画师辈出,光俺老家一个村,今年就有十几个画师来京城赶考呢。”
薛小八一拍巴掌:“正是这个理啊,你想想,这春闱呢,三年一次,崇文馆招画师呢,也是三年一次。每次来参加春闱的都是全国各地重重选拔上来的,还有大约八百人之多。崇文馆招生历来不设关卡,整个大夏略能胡画两笔的都说自己是个天才,都来参加考试,就拿三年前那次来说,兖庆城一度出现极度混乱的拥堵现象,据我一个在京兆府当差的哥们说,来参加考试的画师粗粗计算就有两千多人! 科举那就够难了吧十年寒窗苦,还是八百人里选二十人。崇文馆呢?那可是两三千人里挑出二十人啊,最后这二十人里,能进入兖庆画院的又是少之又少。小兄弟,你听我这么说,觉得自己悬不悬?还能考的上吗?”
少年似乎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又道:“那举荐信呢?为啥说有举荐信就有机会?”
薛小八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微笑:“所谓举荐信,就是由当今的著名画师亲笔写就的信件,将之在开考前交给考官,就如同敲门砖,好比说你们同村十五个人一同参加比赛,比谁能够最快从甲地跑到乙地。若是你手里有一封举荐信,你就能抄小道,直线前进,而其他人就只能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走。你说,究竟谁比较快?”
少年恍然:“哦,俺懂了,就是说考试也是一个赛跑比赛,终点在京城的崇文馆,那些住在京城的,或是离京城比较近的就占据了优势,而那些住的远的,机会就没有这么多了。”
薛小八一愣,这孩子倒是有趣的紧,自己不过打了个比方,他却又从中推演出另一番感悟来。仔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京城中不乏身份显贵者,即便手里没有著名画师的推荐信,可他们的身份地位不就是一份现成的吗?
“若是有当今崇文馆馆主的亲笔信,是不是希望就更大了?”少年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又道。
薛小八哈哈笑道:“若是你能有馆主的亲笔信,这次崇文馆的头名就非你莫属了。”
少年朝着薛小八深深一鞠躬,抬起头来,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谢谢大哥的一番指点,俺真是受益良多,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俺还是想要碰碰运气。小子别的没有,天生运气好,平日里在村头那条土路上走着,十坨狗屎能踩中九坨。说不定这次就在路上捡到一封推荐信,然后就中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