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夜栏杆

1、葬礼 北江

　　北江区，那条被称为黑禾的街，两排对立的商业大楼已经灯火通明了两天两夜，悠扬高亢的唢呐声在夜里呜呜咽咽与大钹洪亮的击打声此起彼伏，期间夹杂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大鼓声，香烛冥纸燃烧后的青烟如同深秋，名山上的雾，经久不散。两栋楼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写了挽联的花圈，五颜六色一片，十分壮观。
　　一群虎背熊腰的黑衣壮汉面无表情，手臂缠着白条，一动不动的站在黑禾街起始地段的十字路口，路口对面停着一直闪烁着红蓝霓光发出刺耳警笛长鸣的警车。鲜少有不怕死的司机从这个路口猛踩油门逃命似的经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车尾灯。
　　“周幽，你他妈现在在哪儿呢？老子已经在机场等你两个多小时了，你他妈再不出来我真走了啊！”江北机场的大门口停了一辆城管车，驾驶位上坐了一个短寸头的大小伙，仰靠在坐垫上，两只脚搭在方向盘上极不耐烦的打着电话。
　　“十分钟。”
　　机场大厅的厕所里，一条手臂从隔间里伸出来，把接电话的人一把拉了进去。
　　“妈的，你居然要老子再等你十分钟，打炮吗？！老子的时间很贵的，是男人就麻溜的滚出来，或者你他妈就不用出来了，你他妈直接飞出去吧！傻不拉叽的，浪费老子时间！”
　　穿长裤条纹衬衣带黑镜框的邋遢男人叫周幽，因为害怕旁边离他最近的人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挑衅，他红着脸不好意思的卦断了电话，如果不挂电话他知道吴风肯定还会说出更加低俗的疯言疯语。
　　周幽旁边穿黑色正装的男人修长的右手臂优雅的向胸前一抬，手指无意间碰到周幽腰上蜻蜓点水般的划过，惊的周幽原本绯红的脸上更加别扭，男人似没有看见那般，羽翼般漂亮整齐的睫毛羞答答的把细长的单凤眼遮下半帘，纯黑色的牟子微微一动，瞟了一眼白皙的手腕上那块昂贵的百达翡丽机械手表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幅度，九点九分。
　　周幽看出来了，这男的肯定是听到了刚刚的电话，还好心的打算给他记时。正当周幽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时，门外传了吱吱呀呀厕所门开了便自己关上的声音，站在马桶盖上一身休闲装扮的少年轻轻一跃，爬上了隔板飞身扑了下去，外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五个”
　　正装男人扒开周幽快速推门而出，等周幽小心翼翼的冒出头查看那会儿，正装男人正弯腰起来，五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软趴趴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正装男人把手里细小的针筒放入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一丝不乱，一步步向着周幽走去，那段路最多十来步，不慢不紧。
　　周幽却感觉对方走了好久好久，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周幽一双杏眼在黑镜框里瞪的老大，脸上刚刚泛起的红晕退的一干二净，惨白的有些过分，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定在原地微微的发抖，连逃跑都没有力气，他想这应该就是气场的力量。
　　“单逸。”
　　正装男人在周幽面前停下了脚步，对着周幽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
　　旁边的少年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骄傲的说：“他不会是吓傻了吧！就这样还敢去混□□，这周家也真是没人了！”
　　单逸侧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乖乖的收起了笑脸，见单启浪准备收回尴尬的手，周幽想也没想就抱了上去，这是一种极度害怕后的表现，多一分显作做，少一分还是故作。
　　“投怀送抱，绝了！”少年很给面子的再次笑了场。
　　“周先生是不是误会了，我只负责你成功继承周家遗产，不负责解决你的生理问题。”单逸无辜的举起双手，任由周幽像软体动物一样瘫在自己身上。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是来抓我的，有点吓到了。”周幽缓了几秒，极度尴尬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顺手扶了扶眼睛框，缓缓的从单启浪身上退了下来。
　　“老板，你忠心的狗腿子想申请快点出去，毕竟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是厕所。”少年不满的朝地上的挺尸踹了一脚。
　　单逸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周幽，周幽心里一颤，不安的想到：他难道发现我故意摸他了？！
　　“请！”好听的声音里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周幽不敢细想这人到底什么目的，如同平常一样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听话的走了出去，两人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平安无事的出了大厅。
　　“周幽！哈哈哈，老子隔着老远就嗅到你身上的那股子文艺气息了，二十大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土，亏你还是个从歪果回来的仁呢！”吴风放下方向盘上的两条腿，把头伸出车窗外，大笑着往腿上一拍，眼睛弯成了半月，看样子高兴极了。
　　“你怎么开这个来接我们啊？”周幽不满的看了一眼吴风那颗浑圆的脑袋，跟以前一样，原本英俊潇洒的脸上非要挂出一副痞子的表情，入木三分。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两个人：“跟我一起的朋友。”
　　以前他觉得吴风最多就是疯言疯语胡说八道，两年不见，这人看样子是真疯了，跟他名字一个德行，开城管车来接他去参加不法分子嫌疑人的葬礼，是嫌人生孤独寂寞太漫长了吗？
　　“你他妈懂什么，最近这几天严重堵车，不开这车我他妈还来不了了呢！你们快上车，我已经停这半小时了，万一被查出来公车私用可是要罚款的。”
　　周幽胆小如鼠的回头偷偷看了单逸一眼，冷色调的人照灯光下，那张渡了光芒万丈的俊脸上看不出任何人性化的提示，休闲装的少年倒是大大方方的走过来往周幽肩上一拍，高兴的钻进了后座没有半点含糊，给周幽竖了一个大拇指：“小周老板高端大气上档次，坐警车兜风。”
　　“周幽朋友就是我吴风的朋友，要去哪里直接说，不要跟我客气。”吴风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少年递了过去。
　　在目送单逸坐上了后坐后，周幽才斯斯文文的爬上了副驾驶，目的地很直接，就是周幽跟吴风说好的那样，周幽的父亲被人称作北江区首富，是个手段狠辣的房地产开发商，前两天不幸意外死亡，他唯一的儿子周幽是个书呆子，这两年在美国深造，家里人让他回来继承遗产，胆小怕事的他需要吴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死党一起回家撑场子，所以他在回来前就商量好让吴风来机场接他。
　　在堵的水泄不通的道路上，烦躁不安的司机骂声喇叭声混成一片，吴风的警车确实是占了一个应急通道的便宜，一路上畅通无阻，吴风看了一眼路上堵着的车流，叹了口气平静的说：“幽啊！我找人打听过，你父亲的事确实是个意外，现在的黑禾街上什么情况也没人知道，但他们肯定不会轻易让你一个毛头小子当老大，要不你去我家吧！好歹我是个人民警察，他们不敢对你怎样。”
　　“我…”
　　“坤子。”单逸打断了周幽。
　　“警察就了不起吗？就今天早上我就只做掉十来个吧！不多，退伍的专业的业余的都有。小周老板是周家第一继承人，名正言顺，我们可是带着遗书来的，谁敢不服我第一个砍谁，如果小周老板想放弃继承权，要你命的可就不止黑禾那些老东西了。”坤子一脚蹬在前座椅子上。
　　大家都心知肚明，周家不干净，周老大死的当天黑禾街上几群人火拼，已经死了十几个，警察什么也没查出来，也不敢查出什么，碍于周家办丧事也就只敢抓几个头目简单了事。
　　“呵，说这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拷了你。不要以为老子跟周幽一样好欺负，老子要是不高兴，咱们今天一起死。”吴风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然后刹车，再是油门。
　　车头向前一跌，差点来个侧翻这车技秀了三人一脸，整整齐齐的体验了一把过山车，一声闷响周幽额头撞到了挡风玻璃上，他逮着吴风衣袖，心惊胆战的说：“你还年轻，没必要陪我们一起死，真的，好好开车。”
　　“我不强人所难，周先生如果想放弃继承权，我们可以马上下车。”单逸优雅的整理了一下袖口上的褶皱。
　　周幽听不出他平调的语气里是好是坏，直觉告诉周幽这个单逸很危险，如果回答的不好，那个叫坤子的少年很有可能直接一刀抹断他的脖子，甚至还会连累到吴风。
　　“文明人说话就是好听，得了，前面右转就是黑禾街了。”吴风抬开了油门，换了一个低速档。这段城市主道出奇的安静，大概是前两天的命案又或者是怕触了周家的霉头，所以导致黑禾附近的商业街都空荡荡的大门紧闭，唯有门头上滚动的显示屏解释着停业通知，其余路段街道则堵的水泄不通人满为患。
　　“单先生不是北江人吧！”周幽感谢的给了吴风一眼，转移了话题。这个死党不是真傻，看样子还有救。
　　“哪里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北江能保你不死。”单逸的声音不大，对于怕死的周幽来说那话却很是乐耳动听，像寒冬里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上燃着的最后一抹烛光，烧的周幽紧张的心脏暖暖的痒痒的。
　　“你们就在这里下车吧！前面路口有特警守着，看见了影响不好，幽啊！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吴风把车停在了路边，让三人下了车。
　　“不用，今天麻烦你了，过两天事完了请你吃饭！”周幽一口拒绝了吴风的好意。
　　“成，有事打电话，这路右转下去两百米左右你大概也知道路，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自己小心。”吴风冲周幽笑了笑，给了他一个防备那两人的眼神，开着车离开了。
　　单逸脱掉了黑色西装外套扔在周幽身上，一身白衬衣在原本成熟稳重的俊美基础上平添几分风度翩翩，笑着说：“穿成这样去参加葬礼，估计死了都要被你气活！”
　　原本穿在单逸身上的外套现在套在周幽身上总有一股违和感，本来两个人身高体型都差不多，但那外套穿在单逸身上时，你看见的是那么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很英俊潇洒，而穿在周幽身上就成了那个男人居然穿着西装，没有理由的别扭，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什么都需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有的东西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完全不一样。
　　坤子说：“如果不是周总自己立的遗书，我们都要怀疑小周老板是假冒的了。”
　　坤子的意思很简单，周强的儿子周幽是个众所周知的废物玩意，他父亲也心甘情愿的把家产留给了这个废物， 周幽腼腆的笑了笑，回答：“可能我还小吧！”
　　“那您贵庚？”
　　“二十四。”
　　“啧啧啧，我才十七呢！”坤子眼里的不屑夹杂了鄙夷。“那等会儿进去了，您可要跟紧我们老板，不然要是被那些个没长眼睛的给剁了，可就亏大发了。”
　　“别听坤子胡说八道，只要你还叫周幽这个名字，自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害你。”单逸横了坤子一眼。
　　他的意思很简单，是想告诉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周幽默默地朝单逸旁边靠了两步，本来可以组成一个完美的并肩而行，但是周幽硬生生的偏要走出一个如同第三者偷情的背影，以示自己十分害怕，使得落后两步的坤子看他的目光更加嫌弃。周幽却是很高兴很安心的样子。
　　再往前走就看见了路口的警车与对面拦在路中间的大汉，周幽忍不住直接挽上比自己还矮两公分的单逸的手，悄悄低头在他耳边说：“你说的会保护我，是认真的吧！”
　　“嗯！”单逸低头看了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背一眼，骨骼分明手指修长十分好看，应该是很适合弹钢琴的手，但这手具体玩过什么就不好说了。
　　坤子看着周幽没出息的样子，朝着地上一颗石子踢出去，气的牙痒痒，在他看来眼前就是一幅自家高贵冷艳的老板被一个卑鄙小人玷污了的画面，几乎以狗急跳墙之势脱口而出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稍稍思考了一瞬，转之换了个更加委婉的说词“小周老板，你是看上我老板了吧？可惜你前面已经有三千三百七十七个帅哥靓女在排队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拿什么跟人家比，而且我家老板还有可能是个性冷淡。”
　　周幽吓的立马回了一个拒绝三联：“没有，不敢，没看上。”手上却挽的更紧了。
　　惹得坤子怼一句：“卧槽！我老板这么好一个高富帅，你居然还看不上，你怕不是个智障吧。”
　　“坤子，你要是喜欢周先生，我可以把你送给周家。”
　　“老板，我只想做你忠心的狗腿子，请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也不知道是不是单逸气场太强大，还是说他们都认识周幽，反正那些拦在路中间的大汉主动给三人让了路，周幽挽着单逸也显的没那么害怕了，毕竟装过头了难免会让人讨厌。
　　一进黑禾街上，听到的是很嘈杂的哀乐，看见的是路两旁的花圈，闻到的是呛人的熏香，确实是一个葬礼该有的一切，坤子也乖乖的闭上了嘴，不再打击周幽。明明很喧嚣，却又安静的可怕，穿着黑衣的小弟从楼里出来给三人带路，也只是一个简单的肢体语言。
　　黑禾街尽头靠江边上摆了一个大型的露天灵堂，外场整整齐齐站了几百人，统一的黑色西装手臂缠白条。灵堂下是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民间乐队，穿的很西洋，表演的很东方。灵堂上插满了大白蜡烛，蜡烛中间摆了大圆桌，桌上放满了白菊花，花中间放了骨灰盒，骨灰盒后面放了一张大写的灰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相貌堂堂明眸皓齿的中年男子，特别是那双漂亮的杏眼笑起来微微倒吊，煞是迷人。
　　周幽跟之前一样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挽着单逸一步步踏入人群中，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朝灵堂中间走去，没有悲伤只是单纯的害怕这些亡命之徒。
　　坤子没有跟过去，留在灵堂外面等。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长裤，西装外套领口露着条纹衬衫，带着黑镜框眼镜，显的不伦不类的周幽身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很失望，他老子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生就出他这样普通的儿子，大众心中隐隐不满。
　　“别怕，就是走个过场，压轴戏还在后面。”单逸在周幽耳边轻轻细语，从小弟手里接过香递给周幽，周幽接过后直挺挺的跪在灵堂前行了三个叩头礼，把香插进香坛里。
　　主持葬礼的长者告诉周幽：你父亲明天下葬，按规矩，你作为孝子，今晚要跪在灵堂守灵。
　　周幽跪在原地拉着单启浪的衣角不放手，怯声怯气的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