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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砍手脚如砍 ...

  •   自打阴间改革开放以来,忘川河边儿的小商铺们便成了促进阴间经济发展的一大支柱产业,除了那走哪开哪的一片彼岸花呀,原先一溜无人问津的破木板子屋也成了宝地,阿四刚来那会,这一趟里住的不是孤魂就是野鬼,如今这里头的孤魂野鬼靠租赁这一溜沿河屋成了土豪,各个搬进了阴间绝好地皮上独门独院儿的大宅,只剩阿四自己还住这儿,任谁来说道她都不租不卖不搬迁,问其究竟,她总是老神在在一副无赖嘴脸,言道:这儿风水好,伸脖子就能看见我日思夜想的小美人儿孟娘娘,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让。

      沿河铺针线屋的针女今天又来了一单大活计,这会正头不抬眼不睁地穿针引线缝人皮,这活儿她做了一百九十三年,从一开始缝地歪七扭八到现在闭着眼都缝地轻车熟路,她一边缝一边念:“也多亏了你,我这针线铺子才开的下去,要不是您这位老主顾一月一回一回一月的银票撑着,加上你这让我千锤百炼了的好技艺,我估计我早关门大吉了。”

      她的客人此刻惨白地脸上汗珠子正吧嗒吧嗒地往下落,混着满地满铺盖的血水显得相当惨烈。她无力地给了针女个白眼,“老主顾……也……呵……没见你……给打个折。”其实这位客人想说:麻蛋你这个黑心老奸商,每月收我那么多银子,针线活不好的时候就虐待我肉/体,针线活好了就来虐待我心灵。

      闻言针女手下一哆嗦,额上青筋暴起,缝崴了的针头扎地客人险些疼断气,恨恨回道:“你可闭嘴吧你,砍了你手脚都碍不住你耍贫。下回我得找刑将说道说道砍了你的头回来叫我缝,省的你聒噪。”只是她嘴上回的阴狠,下手反而轻了许多。

      门口一阵动静,面容清新俊逸不似阴间鬼差的刑将探进脑袋将大半个身子留在门外,“找我?”

      “去去去,回你门口坐着嘁,就你耳朵灵!”针女觉得自己更烦躁了。“二百年了,鬼差都给你感化得快成你家仆了,怎么阎王那老头儿就不给你打个折少砍你几回,我原本是个针线铺子,让你给搅和的成了缝鬼铺子,针线没卖出去几套鬼倒是缝了不少。川头儿上那间药铺生意都不见的好过我……我好歹是个女流,这见天儿看的不是尸体就是鬼体的生生给练成了个泼妇,这不是我本意啊,我本来开针线铺子是想当个贤良淑德的温婉女鬼来得,泡个燕家兄弟那般的鬼差,过过幸福的小日子,怎么路就歪了呢……”

      “歪成了祥林嫂。”
      “祥林嫂?我记得她……我见过,在阎王的大殿上,她穿着身土灰布衣裳……啐你个死没良心的,我有她那么老茬吗,我好歹是个艳鬼……”
      “你比她还唠叨。”
      “……阿四,我现在想把你的脚重新拆下来缝你嘴上。燕大人,好了!进来领人吧!”

      鬼差纳纳地从门外又探进半个身子,阿四已经被针女缝好了手脚等着他来背。不善言辞的鬼差轻车熟路地把阿四背在背上,对着针女点了点头便踩着屋外头带进来的彼岸花瓣走了。

      “燕去。”阿四叫他,“你背我去桥头孟婆那里趟呗。”

      鬼差脚步顿了顿,并不作停“你睡会。”

      “我想去看看…”

      这要是换了故事开头那个女鬼蛋蛋,估计要啐阿四一脸,连爆粗加嚎叫:看什么看,看一千年一万年都是那般光景,说的你好像多有钱能让你虚度时光似的!你可别忘了赶明儿你还得上工赚下个月缝你那四只蹄子的钱!

      想来不管天上地下还是人间,日子总归是要过出来的。

      这是当初给剐成爆炒腰花的阿四在针女那儿盯着那张付款清单哆嗦了半天后,发出的第一声鬼生哀叹。那时候见月把手脚搁在背上一路沿着冥河爬进针线铺子的阿四还是阴间的一道趣景,很是受鬼众们议论了一番。再后来,在不经意的某天,早已习惯此景的鬼众们惊奇地发现,那个在地上一路爬的阿四就突然成了爬在鬼差背上的阿四。

      身后的女鬼说完话便没了声息,燕去小心掂了掂背上女鬼的分量,觉得似乎是又轻了些。当下也不作声,脚尖一偏就往彼岸花海深处走,他知道女鬼睡过去了根本无暇看什么人看什么景,只是她既然说了那话,背着她多走一遭在花海里呆半日也好过看她那醒来后神情空荡荡的一张脸。

      待阿四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然是睡在了自己那破木板子屋的小床上。动一动手脚生疼,于是继续发呆。阴间的空气是凝固的水是不动的,忘川边儿上的花只要有人走过就会像是蒲公英样破碎飞舞,碎了飞了之后却还会铺天盖地地长出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春夏秋冬没有阴晴圆缺。自打受完刑,除了每个月去砍一次手脚似乎每天过得都是同一天,突然就觉得,苦是苦了点受刑却比这么过有意思多了。门口有人探进半个身子往里瞧,不用想阿四都知道是谁,于是哑着嗓子出声:“燕去,我想喝水。”

      “我是燕来,兄长当差去了,叫我来看看。”

      兄弟俩习惯还真是一样,阿四想着,也不客气僵尸似的讨水喝,燕来却端来了碗黑黢黢带着腥臭气的东西:“兄长说了,待你醒了叫你先喝了这个……好的快。”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从五阎王那要的黑蟒血。”
      “不喝。”
      “兄长说,你若不喝就直接叫我切下你的脑袋从脖子里灌进去,之后再去找针女缝起来便可。”
      “……”告诉你兄长,划开肚皮直接倒进肠胃也是可以的,为什么非要切头这么暴力,给条生路可好?
      “喝了吧,你睡得越来越久了。隔壁蛋姑娘来瞧过你,说怕你不等受完刑……”
      “打住,我喝。不过打个商量喝一半可好?”
      “兄长说,倘若喝一半就叫我破了你肚皮把剩下一半倒进肚子里头。”
      “……阿来,告诉你兄长,改革春风吹又生,国家已经不提倡滥用私刑,更不提倡在人肚子里养蛔虫……鬼也不行。”

      都知道五阎王的黑蟒是他心头宝,向来只以新鲜人心作食,养的那是乌漆墨黑锃明瓦亮肥硕霸气,一双蓝眼宝石般灼灼生辉甚是美丽,与其说是蟒,都快给他养成东海龙王那般粗细长短得黑龙了,那蟒平日里旁人碰不得摸不得,说都说不得,听说其血可化腐朽肉白骨解世间奇毒,还能长什么千年道行万年修行啥玩意儿,不过也只是听说,因为五阎王那抠门老头平时连挖新鲜的心给他吃都不让地府这些器官捐赠者瞧上一眼。天晓得燕去到底是打哪弄来了这么一碗东西……
      阿四尝了一口,差点把肠子吐出来。只见燕来的脸霎时变得阴冷,湖水绿的眸子竟带上了血光,腰间弯刀已然出鞘。“是不大好喝,还是我替兄长破了你的肚皮帮你倒进去吧。”

      “燕大人,燕祖宗,我的好阿来……”阿四赶忙又往嘴里倒了两口想告饶,只是黑蟒血不是那么好喝的,只这几口,阿四全身上下百年前或剐或挖的痕迹兀的颜色殷红可怖,她此时就像颗高压锅里的爆米花,眼看就要炸裂似的。她咬紧了牙,豆大的汗珠子开始吧嗒吧嗒掉,她觉得跳那什么格老子的轮回台也不过就这么苦了。

      “阿来,你还是开膛倒吧,不喝兴许还能活……”她说。

      再醒的时候就看到隔壁二蛋一双血红的眼,像极了晦月里阴狠的厉鬼。阿四吓了一跳,她张张嘴,没发出声。

      “我滴个亲娘乖乖你终于醒了,再不醒燕来大概就要把你扔进轮回台了,说什么好的快手脚倒是立马好了可你魂儿……”

      真是聒噪啊……阿四想着,又闭上了眼。

      “醒醒醒醒,别睡……”

      不要,我终于做了个梦,长到我差点信以为真。哭了几回,再不赶紧睡就又见不着他了,阿四想。

      那梦里人她等了三百年,她记得他眼尾的细疤好似艺伎眼角的红妆一样惊艳。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眉尾总是会微微上扬,眼神危险又充满欲望,像是一副谁都描不出来的画。性感大概就是这样了。这个人是沼泽,踩上去就要沉沦。这样的人,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啊,阿四想着。

      原来生死间还是想他,想到被他闯进了梦里。

      想那年初冬,阿四初见他,下午四时的南都凛风阵阵,天气预报说今天就要有雨,可天色却并不太像要下雨的样子。她走错了路,偌大的科技园怎么也瞧不见他给的定位地点。她踩着高跟鞋走过了长长长长的路,她瞧不见他,他找不见她。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到面前,阿四忙不迭的问好上车。

      她还记得会议结束他拿起拍照的样片皱了眉瘪着嘴端详,她蹲在他桌前的位置小雀跃地喊着:好可爱!得拍下来,快拍下来,你不要动哦!

      她盯着他瞧,生怕他一眨眼摄影师傅就拍不到那好看的一瞬间,可瞧着瞧着他的表情就变了,只见他眉间的褶皱悄悄地展平,瘪着的嘴角扬起来了,他就那么轻轻静静地笑了。

      阿四有瞬间怔愣,那一瞬间她仿佛是在看天上的云卷云舒,是在经历一朵明艳的花开。于是她少女心萌动了一下,惊慌失措地喊着,哎呀你笑什么呀好好的画面给你弄瞎了!他却孩子气地扔了照片不再配合。

      三十四岁的他如少年似骄阳,可那少年特有的羞涩又悄悄被时间沉淀出来的冷厉掩盖。他的皮肤细白,他的眼睛里有灼灼的光,他的鼻梁透露着倔强,他静悄悄地强大着,她也还记得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她听不厌他细碎地讲话,听着听着,似乎就着了魔,那魔就收走了她的一生。等不到他,不能找他,原以为梗着喉头咬牙挺过十殿阎罗的小地狱酷刑,就可在孟婆那处见他一面。也不贪图别的,就是想见他一面,说上句藏了许久的话。谁知这一等便成了执念,上不成轮回下不成灵,堪堪三百年,就快被耗尽气数灰飞烟灭。

      哪怕不说话只再看最后一眼……等不到,她就不认这辈子已经完了。

      硬脾气的阿四终让无喜无悲的鬼差软了心神,磨得阎王老爷服了输,躲避瘟神似的许了她刑满回去凡间三天,只是判官的本子不翻,神鬼不帮,了了心愿算你造化,不成就乖乖喝了孟婆的汤跳进轮回投胎。

      条件尽管苛刻,阿四也欣喜若狂。三百年,硬生生咬牙不图别的,就为了那句上天下地,再见亦是朋友。

      “啊,下雨了呀……”她抬头看看天,绵密的冬雨滴答而落,电话那头领导还在叽里咕噜地跟她说话,阿四对着天空发愣。

      我好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雨了。

      她想着,办公楼侧边的小门被人从里推开,男人举着手机从那条长长的走廊出来,见阿四在讲电话,略生疏地招呼“我出去一趟就回,一会一起吃饭。”黑漆漆的园区已然没有人烟,这个时段,天空漆黑如墨。路灯暖黄的光柔和了整个办公园区,阿四站在光里看他走到车旁,愣愣地回:“好的好的,你先去忙。”

      奇怪了,怎么突然就觉得原来的天是无喜无悲没有四季的呢……她想。

      电话里领导得不到阿四回应,正急急地唤她,阿四回神匆匆挂了电话进门。

      等他。

      好似等也等了很漫长很漫长的世间,慢到就快忘记他的脸。

      电话又响,接起来里头的话音却好像不是在对她说的。

      “她只是被梦魇住了,你这样送她去轮回,她要恨你!”一个声音急切地叫着。
      “送下去再过个百年她又能回来,总好过看她即刻就尽了气数!兄长待她不薄,若是她气数尽了,兄长他……”又一个声音反驳。
      “燕来。送走。”第三个声音说道。
      “不能,你知道她三百年耗尽精气在等什么,她被魇住了而已,不会不醒!你这会送她走,她这几百年受的苦都成什么了?”
      “可她半身已经没了!再这样下去她凭的消失可就谁都找不回来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全是些听不懂地鬼话,难道是串线了吗……阿四糊涂着,就看见男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风尘仆仆,肩上还沾着些许细雨。

      他对她说,走吧。

      走吧?去哪?吃饭?吃什么?她跟着他,“羊腿啊,一只四斤的羊腿,四分蒜蓉烤茄子,我只吃茄子芯,留下了茄子皮。咱们喝了好些壶黄酒,一杯又一杯,我还告诉你你脸上沾了烤肉串的佐料……”男人在她面前絮絮叨叨,看不清脸,“你还想着多聊一会,怕另一位朋友的妻子睏,就提早提出了结束。走吧……”

      走吧?去哪?

      “送你下轮回。”男人笑着转过身,蓦地,那张脸却是清秀俊朗的另一个人。

      是燕去。

      阿四猛然睁开眼,叫道:“燕来。”

      “醒了!她醒了!”电话里的那个女声欣喜若狂地大叫着。

      阿四有些呆怔,哪个才是梦?“我不走,别送我去轮回台。”

      “……合计是听到送轮回台给吓醒的,四哥,注意出息。”

      阿四茫然地瞪着眼不说话,破木板屋的顶棚低矮,残破的露着些许缝隙,外面便是地府那波澜不惊红不红黑不黑的天,没有星星没有雨。燕去坐回她身旁,欺身过来理顺她颊边的乱发,也不说话。空气静得可怕,蛋蛋坐到一旁欲言又止地捏着一朵彼岸花摆弄。燕来只好猫回屋外像他哥哥往常一样抱着刀假寐。

      “阿四,明天初一,去鬼市不去?”许久,他说。
      “鬼市?”
      “对哇四哥,去鬼市吧?买身新衣裳……”蛋蛋突然来了精神
      “你们见着他了?在哪?”
      “没,你看你就要受完刑回阳间找他,也得打扮俊点儿不是……”
      “我想要个万事如意铃。”保他一世安稳,我欠他的。

      “完了燕大,我觉得四哥脑子让你喂坏了……”蛋蛋愣了一下,担忧地看向燕去,燕去只是盯着阿四那双开始显现轮廓的脚出神。

      气氛沉默而尴尬,所有人都怪异地沉默着,蛋蛋心下对燕去多少还是有些埋怨,好好的一个鬼,给他一碗来路不清不知真假的黑蟒血喂出这些事端,偏偏燕来还不兴人说他那个好哥哥,一提这话便目露凶光一副就要吃人的样子好不骇人。可到底是碗黑蟒血,天皇老子来了都未必能求上一滴,这阴间的神仙玩意儿给燕去不知花了多大代价才弄来一碗,阿四喝了,受了罪挺过来了,些许真能长长道行,也不必受那些个什么气数的限制。可究竟这黑蟒血到底是怎么个效用,除了传说里讲的在场的各位恐怕都不知晓。只是阿四现在虽是醒了一时神智不清明,不知道若是真有恢复之时看到如今自己面目可怖,当年受的刑罚斑疤横竖细密的全显在了皮囊上,会不会气晕过去,她最在意那副皮囊,生怕变一点儿她痴心等的那男人就认不出她,要是发现如今这一身面相,又不知道会怎么个天崩地裂法。得想办法藏了他一切镜子盘子之类的了……要不去找找衣裳铺子里的艳鬼帮帮忙?好歹给她画一副完整的皮囊。

      全地府的人都知道燕去对阿四那是死心塌地的好,只是可叹这关心则乱啊!蛋蛋心里感慨万千。

      鬼市熙熙攘攘,燕去背着阿四慢悠悠地逛,见过的人都要尊称他一声燕大人,阿四被他背在身后,莫名有些羞耻“燕去,要不你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你有脚吗?”

      “……没有。燕去,你说我没脚了阎王老头儿会不会就少砍我几回?果真要是少砍我几回我还真要谢谢那条黑蟒大神了呢。”

      燕去没说话,背着她到处走,鬼市上卖什么的都有,有的还摆着阳间那种木头刻的稀罕物件,阿四躲在燕去的后背走神儿,其实她什么都不想要,她知道她皮囊不好看了,也怪不得旁人。

      蓦地斜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却轻轻给她头上插了一支钗,是燕来。“红妆钗,兄长叫我去买给你,艳鬼说女孩子戴了都好看。”阿四心下有点感动,忙道谢,又对燕去说,“你买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要去做艳鬼……” 燕去早已红了耳朵根,“你喜欢漂亮。”闻言阿四躲回燕去后背上,纳纳不出声。

      眼看就要十五又是切手断脚的时候,这脚没了还真是个问题。脚丫子大神哇,求你快快生出来吧……嗯……不生也行,针女那只缝一双手可比手脚都缝便宜多了。阿四瞄了背着她的燕去一眼,突然觉得好像有哪不大对劲,索性伸出一只手把他的头掰过来端详,燕去给她这猝不及防地一掰脑袋险些吧她扔出去,站原地愣了好一会,问:“你干嘛?”

      阿四盯着他侧脸研究了半天,纳闷儿地问:“你最近怎么看着变白了不少?你难道也偷着搁家了抹雪花膏?”

      燕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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