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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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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被踩得微响。
陆一玖轻声说着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偶尔碰到胡一菲的肩。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像儿时老师哄人入睡的童谣。
胡一菲有时会提问几句,有时会在她讲到有趣的地方跟着一起笑。
——好像听得认真了,就能弥补她们分别的那些年。
直到最后,胡一菲侧头看向她微亮的眼神,忍不住喟叹了一句:“长大了啊。”
都已经这么优秀了。
以前还是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小闷葫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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跆拳道馆,四周都是社员训练时中气十足的呼喝,偶尔出现沙袋掉落的声音。
陆一玖坐在休息用的椅子上,扯着绷带一圈一圈缠住手腕。
白色的棉布掩住可怖的伤痕,她拿起剪刀一划,单手扎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在系紧那个丑得爆炸的杰作之后陆一玖如法炮制,准备处理另一只手背上的伤。
但可能是这手法太过不堪入目,路过的胡一菲忍不住走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剪刀。
“怎么不找其他人来帮忙?”
乍然被打断动作的陆一玖肉眼可见的愣了愣,几秒后才回答道:“他们要训练。”
胡一菲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没看她,低头重新扯了一节长长的绷带,手往旁边一伸,“给我吧。”
“……什么?”
“手啊。”
“……其实我自己可以。”
“别犟,你弄得太烂了。”
陆一玖只好乖乖伸出手。
胡一菲熟练地给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跟另一只形成鲜明对比。
要说为什么这么上心——
相较于学校里的街舞社和辩论社等大热社团,跆拳道社一般很少有女生愿意来,即便有也在几天高强度的训练下退了。
学业是其次,主要是体质原因,毕竟高中向来秉持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教学理念,哪有太多时间让你强健体魄,能撑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比如胡一菲。
虽然已经步入高三,但常年稳居年级前五的成绩足够让她在每天完成学习任务之后还能留出空余的时间来跆拳道社看看——主要是带新人。
按理来说取得联赛冠军后他们社团应该会有很多人抢着进来,谁知道报名的依旧没几个。(那些曾经跃跃欲试的同学OS:不是啊你们训练真的很恐怖!!)
竞技需要敢攀高峰,之后比赛肯定越来越多,在她毕业前总得培养出一个接班人来。
陌巷相识让胡一菲本就对陆一玖有所关照,在见识对方是怎么吃着苦在跆拳道里摸出门路并且逐渐得心应手之后更是对她青睐后加。
倔,还有点不服输。
胡一菲欣赏这样的人。
她难免偏心,花在对方身上的时间多了一些。
“怎么样,还不错吧?我以前经常给其他成员包扎,基本上他们每次受伤都经由我手,因为我挂彩的次数最少——”她拆开陆一玖之前那个歪歪扭扭的绷带,重新绕了一圈,“疼的话就跟我说啊。”
胡一菲眼神专注,两人几乎头挨着头。陆一玖看着她灵活翻动的指尖,忽然问道:“那你呢,学姐?”
“你受伤的时候怎么办呢?”
“我受伤?”
胡一菲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问她,忍不住抬头注视提问者,但陆一玖只是眨也不眨地跟她对视,胡一菲不禁莞尔一笑,“你还挺有意思的……我自愈得快,从不上药。”
陆一玖听见这跟当初在小巷里类似的说辞,很平静地拿出了学习的态度:“那我下次也不上药了。”
“说什么呢。”胡一菲弹她额头,“你可别学我啊,女生皮肤嫩,到时候会留疤的。”
“你也是女生。”
胡一菲被逗得大笑,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但很多人把我当男人,疤痕都是勋章。”
陆一玖没听进去,因为她在胡一菲生日那天送了个粉色垂耳兔玩偶。
“生日快乐。”
胡一菲被怼到眼前的玻璃眼珠弄得愣了愣,过了好几秒才接过那只垂耳兔,“……谢谢。我刚才还以为是不法分子,差点动手。”
说完,她抱着玩偶,一时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陆一玖背着手,有些不安地追问:“……你不喜欢么?”
“不是。”胡一菲摇头,“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有少女心的礼物……他们一般都送我健身器材或者书——你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陆一玖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之前一起出去的时候路过商店,你盯着橱窗里的兔子看了几眼,我觉得你会喜欢。”
胡一菲哑然,还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她这点为数不多的、隐秘的柔软。
“我很喜欢。”她蹭了蹭玩偶细软的绒毛,“不要告诉别人。”
胡一菲本来以为对方会问为什么,不料陆一玖眼神亮了亮,说:“那以后就只有我能送这个类型的礼物了对吗?”
她一愣,笑道:“对。”
人与人间的相处因差别而变得特殊。
在这之后,她们的关系愈来愈好。渐渐的,胡一菲也会因为陆一玖经常不知节制的训练而感到生气——气她不爱惜自己。
“我就不明白了,这种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能不能休息一会?”
“……”
“说话。”胡一菲环着胸。
“……你说过,最多还能带我们下一届联赛。”
“So?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陆一玖轻声说:“我想快点变厉害,才能接过你的担子。”
她的眼神幽黑而专注,隐隐透着坚韧,竟与过去胡一菲的样子重叠。
胡一菲顿了顿,初次意识到这幅性格有多难搞,有点头疼的:“……我更希望你不要受伤。”
她没抱什么能劝服对方的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听完这句话之后,陆一玖果真开始有所注意,起码没再那么拼命。
甚至还有胆量在胡一菲不幸挂彩的时候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我更希望你不要受伤。”
胡一菲捂着耳朵看向这个把这句话念了三天的人,哀嚎道:“我真是怕了你了,上上上,把药拿来!”
两个犟种,惶不多让。
更直观的感受是在第三届跆拳道高校联赛上。
当时胡一菲已经毕业了,陆一玖正式接过社长的位置。
比赛中出现黑马或者藏拙的情况很常见,那一场对手的实力远超预料范围,陆一玖打得异常艰辛,不愿弃权。
胡一菲坐在观众席心急如焚,想告诉她输也没关系,不赢也可以,但陆一玖只是回头望了她一眼,就转回去继续下半场了
按理说自己亲手带起来的后辈这么坚持不懈,她应该感到欣慰。
但莫名的,胡一菲有点火大。
后来陆一玖赢了。
他们学校成功蝉联三届高校联赛冠军。
胡一菲去场下堵人,问你知不知道身体才是比赛的本钱,结果换来一句我没事的学姐,她气得转身就走,连着好几天没理陆一玖。
冷战三天,共同好友秦羽墨先看不下去了,打电话把两人约了出来,丢下她们就跑去shopping,扬言不和好就报警。胡一菲心想帽子叔叔才没空管这些事,然后扭头看向旁边的闷葫芦。
小闷葫芦不说话,扯着她的衣袖不让走。
胡一菲等了好几分钟,没等到她先开口,先瞥见她快哭出来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想自己跟个未成年计较什么,一边伸手把陆一玖抱进怀里。
她以前没哄过人,也没谁有那个本事让她哄。胡一菲努力回想秦羽墨平常看的偶像剧,生疏地揉了揉陆一玖的后脑勺,软下语气道:“对不起啊,不该不理你的,我只是……现在想想,换做是我也会继续比赛的。”
——她只是,不想在看见她精疲力竭之后却听见那句充满了距离感的:我没事。
这好像太肉麻了,还有点矫情,胡一菲没说出口,只做无声地补充。
但就像那只粉红色的毛绒玩偶一样,在捕捉胡一菲的心理这方面,陆一玖好像天赋异禀。
她虚虚抓着胡一菲后背的衣服,抵着她的肩,低声说:“我赢得好辛苦,学姐。”
有那么一瞬间,胡一菲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好半晌她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我我这不是有借给你依靠吗。”
“嗯——”
重归于好。
“真不是我说,你以后跟人闹别扭了别光跟在后面不说话,那样是没法和好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