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不知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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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餐厅的木质大门，喧嚣和浮华结伴迎面而来，夸张的喜乐急促高亢地一下子淹没了耳朵。
大厅布置成了红金二色的主场，迎面的巨大显示屏上不断播放着祝寿歌曲的MV，小舞台两侧是金灿灿的比人还高的大寿字，各处锦上添花地点缀着拉花，灯笼之类的小装饰。总而言之，是一种看上去必须说“非常喜庆”的那种喜庆。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郁纡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你也觉得奇怪吧？”小表妹附和出声，他才知道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听到了。
耿华瑛挽着表哥，半垫着脚尖凑在他耳边抱怨：“我就说奇怪，我爸妈还不让我提！”
她一边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一边见缝插针地穿越人群往主位的地方走，至于一声不吭跟在后面的元时和她根本没注意。
“你看看这是什么见鬼的品味，估计今晚上我们耿家就变成整个海城的笑话了！大舅母的主意，非要把寿宴办成中西合璧的。你看看，那边挂着宫灯，这边是气球彩带，那边是旋转圆桌，冷盘热炒的上，这边是自助冷餐，除了生食就是甜点，一样的客人两样待遇，还非得生搬硬凑地捏在一块儿，你说怪不怪？”
“为什么非要这样？”郁纡随口应付，其实什么原因他才不关心呢，别说什么半土半洋了，就算是把寿宴办成泳装party也不关他的事儿。
耿华瑛是憋坏了，一肚子意见总算是有机会发泄了：“大舅母的主意呗，说是为了两全其美，主位那几桌专门提供给爷爷的好友，待会儿祝寿仪式之后，就会从中间将大厅隔开，里面中式外面西式，大舅母说是一来让长辈们自在说话，二来免得束缚了小辈儿的自由……”
她愤愤地呲牙，斩钉截铁地下了个结论：“要我看，别的都是假的，就是为了省钱！”
哈？不会吧？在耿老爷子的六十六大寿上省钱？郁纡觉得这想法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有点可能，大舅母这个人天性爱小，平日的原则就是不能占点便宜那就是吃了大亏，明明也是富裕家庭出身，却总是三瓜俩枣的算计。
拿耿秋斜女士的话说：“这辈子就跟钱亲”，她这种过于“节约”的美德还遗传给了大表哥，如果是这两位负责操办的，那为了省钱搞地不伦不类就不稀奇了。
“哎呀，这不是小郁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大舅母迎面而来一把拉住了郁纡，火眼金睛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热情过火地开始盲吹：“哎呀，这孩子真是随了他爸，越长越有模样，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姑娘——哎，错了，哪家的小伙子……”
大概天性节约的人不舍得大吃大喝也有好处，起码穿着一身旗袍的大舅母身材保持的不错，把那种一张口的油滑味儿的腻味程度降低了一点，但是她这话说得可够恶心人的，明明郁纡长得跟他爸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而且耿老爷子听见这前女婿就不快，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还一脸亲热的笑，那些不知道耿家当年往事的人怕还真是要被这种热情迷惑了。
她眼珠一转就看到了后面的元时和，登时转移了目光：“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还挺好，带过来见老爷子的？小郁的动作还挺快，不过老爷子爱面子，今儿个人多，你别带着人去顶眼哈，舅妈给你打包票，以后肯定帮你过关，来，你们先出去外面玩哈，改日再说这事啊！”
大舅母就是这种人，天生能自来熟地说出完全对牛弹琴的一套来，反正没用你开口，她已经自说自话把事情安排完了，说起话来口气亲热地很，办起事情四六不通。
当初自从他拿到了耿家和郁家的分红，大舅母就开始积极为他介绍对象，主要目标就是她娘家的女孩子，为了表现没有私心，还拉了同盟，把几个舅母都联合起来了，只要他一到耿家，就像唐僧进了蜘蛛洞一样，就是被她烦得不行，郁纡才自己给自己抹黑，硬是在身上栽了个少数性向。本以为这就清净了，没想到转脸她就把这事宣传到了所有相关人员的耳朵里，为这事，他亲爹亲妈还折腾了他小一年。从那以后，郁纡对这位大舅母是敬而远之，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郁纡笑着挣开了大舅母，“行，我跟外公打个招呼，拜个寿就出去。”
“哎，没事，待会有拜寿仪式……”
“不了，我也没排练过，待会出丑就不好了，外公肯定能体谅我的心意的。”
郁纡没打算待会跟着耿家的子孙一块上去耍把戏，人家本来也没安排他，何必死皮赖脸地凑上去？人家姓耿的凑成一堆给老人磕头拜寿，他不姓耿，更不喜欢给人磕头，他可没那么骨头软。
“那是，能不体谅嘛？年年都送一副你自己的狗爬破字儿，还跑来混吃混喝，咱们不都习惯了？反正当妈的不来，他来充个数，也能讨爷爷欢心。老爷子偏心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了，咱们这些亲的比不过外八路的，早习惯了。”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除了二表哥耿夏盛没别人。他今天一身珠光面料的西装看起来亮闪闪的，细瘦的身材有一种锥子一般的尖锐感，这人向来目下无尘，嘴贱舌快，总觉得世上除了他之外都是傻逼，耿家最看不惯耿老爷子偏心女儿的就是他，其他人未必心里没意见，唯独这人跟疯狗似的，见到郁纡必要狂吠几回。
人家是爱屋及乌，这人算是恨母及子？
郁纡不愿意和他对嘴，对于这种只会嘴上放屁的人，和他说话都算自辱，万一被减智就麻烦了。
他自顾自去耿老爷子那边说了几句话，没别的，总归脱不了那些套路，老爷子因为女儿临时有事没回来，看到这个外孙也兴致不高，不过是专注学业，努力用功的教训，郁纡趁着别的客人来打招呼就趁机脱身了。
郁纡去主位的时候，元时和没跟着过去，只是找了个柱子侧面待着一直注意着他，没想到忽然被人拍在了肩上，回头一看，竟然是他爸妈！
元父元母早在儿子刚进门就看到他了，本来还想等着他过来打招呼，没想到，等了半天，只见二儿子跟着一位俊秀青年亦步亦趋，简直是追着香花的蜜蜂，眼里再没别人，跟的那个紧，简直让人没眼看。
没奈何，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元母愣是拽着老公就来了，非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妖精，迷惑了自己的小儿子。
说起自己的二儿子，都是被他爸给耽误了，小时候孩子是熊了点皮了点，可哪个男孩子不淘气，谁家孩子还没个叛逆期了，至于为了板孩子的性子给押着送到了部队！
这下好了，三年兵当下来，人是稳重懂事了，可性向却歪了！这孩子还歪地坦坦荡荡，家里一问起他感情问题的时候就自己光明正大地把柜门掀了。当时他们夫妻都以为他是在部队里招惹了什么人，特地托他大伯查了才知道：这傻孩子是喜欢上了一位已经牺牲的前辈！
他们当时总觉得这孩子年纪小，心性不定，在那种环境里，恐怕是把崇拜仰慕当做了爱情，可这傻孩子偏偏一根筋，大学在国外洁身自好不说，就连回国这几年也是片叶不沾。这一蹭就到了30岁，老大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还是个光棍！
这哪儿行啊，全家群策群力，终于想出了个馊主意，他根本就没谈过恋爱，怎么就确定喜欢男的了？他们干脆以毒攻毒，专门找些奇葩来，就不信这样他还不死心！
这计划顺利进行了快半年，眼看曙光在望，二儿子垂头丧气差不多死心了，她们都打算要给他介绍姑娘了，结果晴天霹雳，二儿子似乎遇到了心上人？！
还是一见钟情！天啊！又是他老头子造的孽！
元母这下坐不住了，非得亲自出马，实在不行，就得效仿王母娘娘——棒打鸳鸳！
元时和不知内情，见到二老一愣，他爸还偶尔出来应酬，他妈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了，现在这些事儿都是大哥大嫂应付，怎么今天竟然亲自来了？也没听说他家跟耿家有什么交情啊？
还没等他问个清楚，郁纡已经拜寿结束过来了。
元时和有点紧张，一时间“丑媳妇见公婆”的念头就在脑海里直晃荡，虽然郁纡绝对不丑，但还是希望父母对他有个好印象。
被介绍之后，郁纡下意识露出微笑，斯文有礼地微微弯腰：“元伯父、元伯母，你们好！”
元母带着挑剔地目光从上打量到下：神清骨秀、朗目疏眉、温文有礼、不卑不亢，可以说，除了性别之外竟然一时挑不出别的毛病来，元母暗自哼了一声：他爸这个祸头子怎么偏偏介绍这么个上等人物！
她从后头往老头子腰上一掐，元父倒抽一口冷气，元母赶忙扶住：“哎呀，老头子，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就说你不能受寒啊！时和啊，快去给你爸倒杯热水。”
郁纡挑了挑眉头，对元母的小动作视若不见，故意带着询问的语气问道：“要不——我去？”
“别别别，老元这是老毛病了，药都吃过了，喝杯热水就好！你外公生日，你当然要作为主人家去招呼客人啊！别耽误你了，时和还不快去！”元母坚决地拉着元时和就走，压根儿不准备给郁纡献殷勤的机会。
郁纡站在原地根本没跟过去，心知肚明地冷笑：就看这态度，元家分明对儿子找同性对象不支持，元时和的相亲有骗婚嫌疑啊！
不过，正好，他本来就要独自办点事，还省了甩开元时和的借口。
元时和一头雾水，他怎么不知道他爸有胃疼的老毛病？可也不能直接拆穿让爸妈脸上难看，只得跟着到一边问问清楚。
他们没说几句，耿家安排的祝寿节目开始了，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开始演出准备好的流程。
今天请来的主持人是海市电视台的知名主持，口齿伶俐，时不时抖个包袱，抛个段子，倒是把气氛炒的火热，有吹捧老爷子成就的VCR，还有特地为老爷子准备的戏曲节目，最后还有家人朋友送祝福拜寿的环节，弄得一片孝心虔诚地跟钻石似的。
元时和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应付老妈，一边到处扫视，可惜，压根儿没看到郁纡的人影。
直到这祝寿环节结束，才好不容易等到老妈放人，和父母分开之后，元时和下意识到处搜寻郁纡的身影。
大厅已经被富贵牡丹的活动屏风隔开，圆桌旁坐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辈，元时和沿着墙壁绕了小半圈，确定根本没看见郁纡。
他穿过屏风，外面已经放起了悠扬的音乐，空调暖意融融，多得是穿得极其单薄的男女，在中央的舞池中相拥跳舞，也有许多人端着酒杯凑在一起交际寒暄。
酒宴上男子大都一身西装，郁纡还穿了一身常见的黑色，想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真是不容易。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元时和觉得，郁纡绝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他视线越过大厅中跳舞的人，聚在一起嬉笑谈论的人，下意识就往那些僻静的角落搜寻。
只可惜，在大厅绕了一圈，他也没找到郁纡。
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身为保镖的责任感促使元时和拿出电话开始拨打，可惜，没人接听。
他快步冲出大厅，打算去洗手间看看，一边打开手机上的软件，打算定位下郁纡的位置。
他沿着餐厅外侧上菜的通道疾走，穿过走廊，没想到在拐角的安全通道里却见到了郁纡的背影。
他松了口气，没好气地一拍：“你在这儿啊，可真是会躲，我找你好久了！”
他突兀的脚步声似乎惊动到了郁纡，他并没有直接转身，低声和对面说了两句。
元时和走到近处，这才发现他后面还有一个人，那人一身清洁人员打扮，带着口罩和塑胶手套，头发半长不短的遮着眉眼，佝偻着腰身，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郁纡手里多了一个包，并不是他带来的。对面那人估计也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连爬带蹿地冲进了一旁的货梯跑了，连一旁的清洁车都不顾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如果他5.0的好视力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张支票。
元时和紧紧蹙起了眉头，忍不住审视着身旁的郁纡，他们是在交易？
郁纡却是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镇定，面色如常，露出15度的商业微笑，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转身就走。
元时和信步跟上，想要开口询问，一时又觉得不知从何问起，步履依然，可心中已然是疑惑丛生。
郁纡特地来寿宴，目的恐怕不是为了拜寿，而是为了这个交易，难道他真的跟凶杀案有关？
灯火灿烂下衣香鬓影，光线幽微处暗流涌动。
一条条消息如同自带感染复制的病毒，顺着不可见的波动，涌现在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屏幕上。
“海城最耸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内情！”
“诅咒！来自于桃花劫的情毒！”
“究竟是缘是劫？为你揭秘海城流传千年的桃花秘案！”
“妙龄美女大学生接连被口口，真实原因竟然是它！”
……
种种触目惊心的标题连同着各种揣测、编造，如同细菌的孢子一般飞扬于夜空中，扎根在恶意的土壤中，等着开出带着毒素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不知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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