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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配角也要有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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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怎么一大早火气就这么旺?小郁啊,别惹你爸生气啦,他胃不好的,要是心里存了气,待会吃不下饭,身体会不好啦!老郁啊,你也别计较啦,小郁从小在爷爷奶奶那边长大的,咱们没好好照顾他,就多包容包容吧!”
郁纡一听这满口“啊”“啦” 的台词腔调,就知道来人是谁了,这人明明是正宗北方人,也不知道这种语气助词大批发的语癖是怎么形成的。
听了就让人觉得耳朵梗得慌,他勉强咽下一口热水,侧头一瞄,果然:穿了一身紫色金丝绒质地家居服的第三任郁太太魏娥。
只要她一出现,另外一个跟拴在她腰带上的尾巴就不远了。
“爸妈,早!人家杀个个把人,都能面不改色,能耐大得很,就你们瞎操心!”
转着车钥匙,穿得花枝招展,打扮得伶伶俐俐、春暖花开一样的正是郁家老三郁文贤。
郁文贤是郁家里头怼郁纡最不遗余力的,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恨,只要看到郁纡这个二哥,简直像是见到了猫薄荷的猫,什么疯都能撒出来。
郁文贤的长相和他爸一点不像,反而更像面相偏艳丽的魏娥,面部轮廓柔和,头发烫得像是金色的绵羊毛,这几年主流审美偏女性化,花美男吃香的很,自从考上大学之后这人就开始了放飞自我,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快。
郁纡每次见他,此人的手机锁屏合照次次不同,充分继承了老头子的性格特点。也许就是因为心思太多,他打小成绩不行,又不肯去国外镀金,老头子花了不少人脉金钱才把人塞进了本地一所二流大学,幸亏没读海大,要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也够烦人的。
“行了,文贤,别胡说!你二哥不会做这种事的。”
魏娥等话都说完了才装腔作势地拦住郁文贤,她说完这话,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老头子,转头却对郁纡说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要是有事儿提前说,未雨绸缪总比亡羊补牢好得多呢。”
郁纡翻了个白眼,看看,姜就是老的辣,同样的意思,当妈的说起来就比当儿子的段数高多了。
不过也怪不了人家,这两位也不是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说起来也是他自己选的结果。
当年郁建琢和亲妈耿秋斜离婚的时候,他被丢回了乡下老家给爷爷奶奶带,一直到读高中才回到海城。初来乍到,魏娥母子对他十分亲切,当妈的嘘寒问暖,当儿子的兄弟情深——真是让人感动的和睦家庭。
只可惜他并不傻,“合纵连横”这几个字他念书的时候也读过好么?魏娥母子越是当着大哥郁文德的面儿越是要显摆和他的亲密,明摆着把人当做棋子,真以为他就是个让人随意摆弄的木制道具?
拜托,他对郁家的家业没有野心,但是更没有站队搞从龙之功那一套爱好,那对母子不会天真地以为一点口头恩惠就能让他上当?郁纡那时候真有点怀疑自己的形象,难道他长得一副弱智像?
就算他大哥一向看不上他,可就冲着大妈十二年的抚养之恩,他怎么可能跟大哥反目?
郁纡无动于衷,就看这对母子演,反正他高中住校,住在郁宅的时候并不多。
幸亏时间短,魏娥女士为了展示自己的 “慈爱”,总想表现地跟他亲妈一样,花样百出地玩“视若己出”那一套,他都已经十几岁了,别说不是亲妈,就是亲妈这么管头管脚也得反了啊!
郁文贤那个傻子呢,天生长了一颗宫斗宅斗的心,总觉得他妈的那点子虚情假意就超过了对亲儿子的“打是亲骂是爱”,兄弟情深保持不住了,反正作为对照组和背锅侠,郁纡承受了这母子二人组自说自话的“慈爱和嫉恨”,整整三年。
这种动不动鸡飞狗跳的环境谁能受得了啊,跟他们这种“缺智”人群能怎么办?动手?1VS 2,太高看他了;动口?人家根本跟你的三观不通,脑回路不吻合,说话不光浪费口水,还很容易被拉低智商。
郁纡忍啊忍的好容易到了高中毕业,总算过了十八岁生日,高考之后,他就提出要搬出去自己住,当时魏娥是极力反对啊,泪流满面地说什么 “是不是嫌弃她做得不好啊” “把他当亲儿子啊”。
郁纡真的不擅长这种胡搅蛮缠的口舌之争,也真的忍不下去了,他直接一把扯下了身上的T恤,转手就抽了皮带去解裤子。
当时魏娥女士爆发了一声杀鸡一样的尖叫,还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郁纡早就对仿佛监视一样的日子过腻味了,挺着单薄而光裸的胸膛,冷笑着直接给他爸一顿好听的:“为什么要搬?这就是理由。亲妈?!亲妈用不着捂着,叫什么,有什么好尖叫的,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处女似的,真看了也是我吃亏好不好?我真是可怜我大哥,这么大年纪了,别说带女朋友回来,就是大夏天也穿得这么纹丝不漏,怎么,是不是也怕有人冲着你尖叫啊!”
这还是三年来,郁纡第一次撕开温文有礼的表象,冲着郁家人露出他桀骜不驯的内里,他把T恤一扔,就这么光着上身拎着行李箱往外走,“再说,我妈已经给我准备了房子,不用您掏一毛钱,放心吧!”
郁纡这话算是彻底把魏娥的脸皮扒了下来,连郁文德都被扫射了进去,就连一向摆着大家长范儿的郁建琢也拿郁纡半点办法没有,他就算是瞎也得正视儿子年纪渐长跟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之间的尴尬。
郁纡这惊天一脱的结果,非但自己顺顺利利搬了出来,没人再吭一声,就连他大哥,也紧跟着从郁宅搬了出来,老头子送了他一套临近公司的高级公寓。
不过相对的,魏娥和郁文贤对他就是讨厌透顶了,他这一手可够狠的,一字没说,直接给魏娥安了个居心叵测的人设,是个人都得想想,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对年龄差没多少的继子那么亲热是啥目的?魏娥只要考虑到避嫌,就得离着他远点!
不过这事儿都过了四年了,看来这母子好了疮疤忘了痛,又想要来撩拨他了,该不该回击一下呢?
培根和煎蛋的香味忽然浓郁了起来,明婶端着托盘把早餐送了上来,打断了餐厅波澜诡谲的气氛。
郁文德悄无声息地出现,冲着郁建琢问了声好,就坐在位子上,保持和老头子一样的姿势开始看报纸。
他一贯是这样,眼里除了老头子之外没别人,郁纡怀疑也就是因为他大哥这种态度,当初魏娥才一心拉拢他的,抱着联合他对抗老大的意思,不过弄巧成拙搞砸了。
明婶一样样地早餐往上端,特意放在郁纡面前的是加了胡椒和香菜的小馄饨。
郁文贤冷笑了一声,用叉子比了比,又想开口找茬,却被老头子打断了。
“这事儿怕是不简单,我会找人查一查。郁纡你这几天老实待着,至于老三,管住你的嘴,别出去给郁家惹麻烦!
郁文贤闻言有些不服,不敢反驳,只是盯着郁纡恨恨地用餐刀把盘子划得吱吱响。
郁纡闻言有些沉思,老头子这话事出有因啊,难道这次被牵扯和郁家在商场上的竞争有关?
元时和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楼梯口探出脑袋:客厅没人,绝佳机会!
他滑步快走,一米八的大长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往门口而去,没想到刚到客厅中间,就被沙发后冲出的两团给袭击了。
两腿上突然被吊上了两个沙袋,抱住他左腿的,是一团丑的惨绝人寰的皱皮狗赖赖,同样姿势抱住他右腿的,是眨巴着一双大眼的小魔星——大哥的闺女芝芝。
“小叔叔,你睡懒觉起来啦?大懒虫,羞羞脸!还比不上芝芝乖!”
“老二,这都快中午了,你才醒就想去哪儿啊?”从厨房端着碗出来的太后大人对儿子笑得不怀好意,转脸对孙女却是如沐春风:“芝芝,干得好!来,让小叔叔喂你喝梨汤,奶奶炖的可甜了!”
元时和投降地接过了老太太递过来的一大一小两碗冰糖雪梨,顺便把左脚的贱狗抖开,就这么任凭小侄女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腿上挪到了餐桌边。
芝芝已经五岁了,其实根本不用大人喂,她今天穿了一身熊猫的动物服,毛茸茸的可爱极了。元时和把她抱到专属的儿童椅上,系上小围兜,给她小公主专属的小勺子,看着她别噎到呛到。
元时和其实是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甜汤的,但作为长辈,总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只能吃药一样勉强往嘴里填,他妈就是逮住这点才总让芝芝来治他。
芝芝一边吃,嘴巴还不消停:“小叔叔,你什么时候结婚?”
元时和差点被一口梨子给呛住:妈呀,小魔星怎么问这种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昨天刚在冰山上撞得面目全非,今天就要面对这种拷问,未免太残忍了!小孩儿看看动画片就够了,问这种八卦问题,这丫头肯定是跟着她奶奶和她妈学坏了。
“芝芝啊,等你长大了,咱们两个结婚吧!”
“不要!等我长大了,你就和爷爷那么老了!你还是和别人结婚去吧!”
老?!元时和登时感觉胸口又中了一箭,心都要碎了。
“小叔叔,你是不是找到小婶婶啦?小婶婶好看吗?”
“你这都听谁说的你,不学点好……”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有时候更让人招架不住,恰好手机铃声解围一样响了起来,他赶忙接起电话。
竟然是许久没联系的朋友!他三两口把汤喝光了,然后一边换鞋一边冲着厨房大喊:“妈,我中午有约了,不回来吃了!你出来看着芝芝啊!”
等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只听得外面的关门声,连人影都没看见,忍不住抱怨:“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老话再没错的。”
赖赖附和地“汪汪”,芝芝歪了歪头,跟小大人一样摊了摊手:“奶奶,放心,你还有我哪,我不会有媳妇把你忘了的。”
老太太一下子被逗笑了,抱着孙女亲了一口:“你小叔要是跟芝芝这么乖就好了,他能早点给你找个小婶,我这辈子的心事就剩下这么一件喽。也不知道是谁约的他,难道昨晚相亲的那个真的有戏?”
临近中午,一家家大大小小的饭店生意都红火的不行,尤其是火锅店更显得忙忙碌碌。
现代社会的男男女女已经被各种香精调味料把舌头腌制地味觉灵敏度失调,除了重口味的麻辣之外已经没什么能协调众口了。这大概就是近年来川菜尤其是火锅势力占领华夏的原因吧,海城也不能免俗。从市中心到街边小巷,各种各样的火锅店一家接着一家,而且生意都不错。
“哥妹火锅”就是这么一家隐藏在美食街的小馆子,看起来不大的店面,一楼七八张桌子倒也都坐满了,元时和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家店,顶着一屋子麻辣香气进门就和早就等在门口的青年紧紧抱了一下,故人久别重逢,总是格外惊喜。
被抱的青年有些尴尬,抬臂隔开元时和的胳膊,顺势引着他往里走,半低着头避开其他人的目光,低声说:“走,楼上我定了包厢。”
等两人在包厢里坐定,见面的激动过了,元时和仔细打量对面的青年,显然,对方的状况并不好。
一身廉价的运动装,身体过分瘦削,隔着冲锋衣都能感觉到骨头突兀地硌人,头发似乎被风吹得久了,乱糟糟地顺着额头往后蓬着,面孔青白,颧骨蛮横地支棱在椭圆的脸上,硬是把瓜子脸顶沉了方片脸,除了初见面时露出的那抹笑容,坐下来后就变成了垂着目光的呆板,他眼神阴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抹暗沉沉的影子,完全看不出当兵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元时和心里一时有些堵得慌。
元时和想要开口寒暄,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
问问工作?家庭?近况?可他身上那件鲜黄色的外卖马甲和光秃秃带着冻疮的手指已经充分表明了一切。
久违的朋友,越是过得不得意,相处起来越要小心翼翼,因为你怕那些自以为的关怀会戳了对方的伤心事。
火锅配菜上得很快,元时和主动开了啤酒给他倒上,也不说话,主动跟他碰了个杯,两人默不作声就空着肚子灌了三杯酒下去。
借着酒劲儿盖脸,元时和故作不经意:“于蓝,不够兄弟啊!来了海城还瞒着我,什么时候来的?”
于蓝呐呐地转着杯子,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难处,自己又仰头灌了一杯之后才抹抹嘴,嘶哑着声音道:“三年前,我就来海城了。”
三年了?!那他怎么从来没找过自己?
元时和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恐怕有什么事儿,原以为在远方大展宏图的人竟然落魄如此,今日的见面恐怕绝非叙旧这么简单。
于蓝枯瘦面孔上泛起一抹决绝,红色的血丝蛛网般地爬上了眼球,有些孤注一掷地疯狂。
他把两人的杯子倒满,主动一口干了,才不容拒绝地开口:“我有一件为难的事情,要——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