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情人》烟胧晓

1、第一章

　　白色情人是只猫，小奇的黑猫。
　　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奇的妈妈---一个美丽古怪的女人把它塞进小奇的怀里。从此，只要有小奇的地方就一定有这只浑身漆黑的毛。小奇很固执，爸爸说这猫太黑太邪门。可小奇偏要叫它白色情人。
　　白色情人的眼睛是透明的蓝，水幽幽的，瞧谁都是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独对小奇柔情蜜意，像看着十世的情人。假如小奇生活在格林先生的童话里，它准会变成英俊的王子和小奇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小奇不是梦境中的公主，她的生命中从无童话的单纯，只有可笑的意外。白色情人来家的第三天，小奇的妈妈就死了。割腕。血流了一大缸。小奇从来不知道人原来有这么多的血。
　　后来，小奇和爸爸就从很大很大城市里的大大房子搬到了那座小城的小居里。搬家时，爸爸故意落在白色情人。他害怕看见白色情人。他说这是她对他的报复。小奇不明白，但也不着急。第二天，小奇就在新家的的草地上发现了肮脏丑陋的白色情人。它的眼睛依旧那么深情平静。小奇抱起它，只拍拍它的头说：“乖，外面回家。”
　　小奇没有朋友，可她有白色情人。他们一人一猫，经常在小镇的青石板的路面上晃荡。小奇对一切都那么好奇，唯独对人。她害怕那些指指点点摇头晃脑的动物们。在她发现那一大片林地时，小奇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那条潮湿清幽的小巷。厚厚的石板像腾条一样抓紧地面。小奇踏上去，脆脆的脚步声传得很远。这里没有人，两旁的古老的房子静静地看着，听着，一天又一天，日渐长大的脚步声。
　　然而有一天，小奇带回一幅画。小巷的墙，小巷的路，小巷的屋。在此之前，小奇从未画过画。小奇真的不知道，爸爸对她会画画这回事抱着如此大的畏惧。当他发现小奇拿着普通的铅笔做着他认为是绘画这一动作时，他简直要歇斯底里了。也只有这时候，小奇才能听见他提起她的妈妈，报复，就是这两个字。她的报复无处不在，包括让她的女儿拿起画笔。只因为，她曾经是一个拿过画笔的女子。许多年后，小奇还是看见了那些被挂在展厅里的她的画。其中就有署名青痕的画-------青的墙，青的屋，青的路。
　　小奇的爸爸在镇上唯一的中学里教书。他有着一个艺术家该有的一切：英俊，落拓，不羁还有满身的冷漠和忧郁。自从妈妈走后，他再也没有摸过那把小提琴。小奇知道他把它藏在心底最深的暗道里，任无数灰尘湮灭它。在小奇的记忆里，爸爸总是那么引人注目，带着他的琴，在炫目的舞台上，理所当然地接受众人的掌声和喝彩。他很轻易就抢走了所有人的心。而现在，他只是小奇----一一个苍白的八岁小女孩的父亲。
　　爸爸发现了小奇的画。他抢过来，小奇没有动。眼睁睁看着它被撕成碎片。爸爸的手一杨，小奇似乎看见小巷的青灰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洒下来，满身满脸。白色情人凄厉地叫着，锋利的爪子划破小奇的手臂，挣脱小奇的怀抱，向门外蹿去。小奇轻轻吮去手上的血，朝爸爸宛然一笑。他突然站立不稳，跌跌撞撞扶住身后的椅子。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爸爸冷笑几声后，朝内室慢慢走去。椅把手上沾满湿湿的汗水。小奇转身看见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猛然，她哆嗦起来，抓起椅子朝玻璃砸去。玻璃连带她的影像便哗啦啦碎了一地。小奇看着满地的碎片，像是看见无数的脸盯着自己，她惊恐地大叫着冲了出去。
　　她还是回来了，附在小奇的身上。
　　从此，小奇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抱着白色情人蜷缩在墙角，窥视窗外一丝的阳光。
　　他，突然闯进小奇的视线，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小奇依在窗前。白色情人蜷伏在脚边。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阳光从它的狭缝里穿射而出定格在小奇小小的脸庞上。她轻轻探出身子，这时门开了，她没有转身。她知道是那个刚刚朝这边走过来的男孩。他比小奇大十岁，是爸爸的学生。他走过来，轻轻逗弄着白色情人。
　　“你就是小奇？”他说。小奇皱起眉。他笑着，蹲下扶住小奇的肩。
　　“这样可不好。长大了会长出难看的皱纹。小奇就嫁不出去了哦。”
　　他用手抚平小奇的眉。小奇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他抬起头愣愣看着他，似乎要把他印记在眼睛里。
　　“一个人在家很闷，对不对？”他偏头想了想，然后抓住小奇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小奇一定会喜欢的。”
　　小奇就这样掉进他的笑容织起的那片树林里。许多具体的情节如泡进蜜里的糖融进小奇的血里反而显得模糊不清，空白一片。小奇只是到许多年后，仍然会时不时屏住呼吸用力去想那里的清冽。小奇有时候会想，他是否真的存在过。就如那片树林，来的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若干年后，小奇静静地看着他们把他埋进土里。他的妈妈声嘶力竭，疯了般扑向一锹一铲的泥土。众人都唏嘘不已。他原本要就要从S城G大毕业了。未来刚在他面前展现光明就突兀掐断，静止地永入黑暗。
　　小奇抱着白色情人，知道，生命的脆弱和易逝。她默默转身，斜阳把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