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焦尾琴 ...

  •   然而母亲并未让这惊呆了的表情在我脸上停留太久。

      “今天……谁求情也没用!”

      像是蓦然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吸了口气,她抬帕拭去腮边泪水,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扬起弧线依然美好的下颌,对着策道:“带着你的弟弟们下去吧。”

      “母亲……”策还在做最后的争取,她却已沉下目光,重又面如凝霜,让人不禁怀疑起她方才的流泪只是一场错觉。

      最后回头看我一眼,策终于无可奈何地带着权他们退出去。我看着他们的袍角依次从身边掠过,一颗心不由一点一点凉下去。

      不是吧!不至于吧!从前罚归罚,可罚跪也好,禁足也好,只要策他们来求求情,母亲一般也就算了。可今天——

      她不会真的打算让我一直这么跪下去吧?

      就在我心惊肉跳地这样想着时,母亲的裙脚进入视野:

      “你就跪在这里继续思过,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个好女孩儿。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找我。”然后她吩咐门口的两名侍女,“你们也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侍候。”

      就这样,所有人都离开了,偌大的厅堂里,只空荡荡剩下我一个人。厅门没有关,想是母亲要随时监视我有没有偷懒?还是她要昭告整个周家上下,我做错了事在接受惩罚?

      慢慢咬住下唇,我忽然很想哭:我不是都已经道歉了么?我也知道错了!哪怕让许阿婆拿根针扎回我几下呢!酸涩涌到鼻间,还未来得及冲上眼端又被我猛地挤压回去——我不哭!深深吸一口气,我的倔强泛上来——我干吗要哭?不就是跪着么!跪就跪,有什么了不起!

      心里这样想着,两个膝盖却不肯争气。此前因存着侥幸与希望,加上一直有人分散注意力,还未觉得怎样难过。可到了这会儿,侥幸没有了,希望破灭了,整个大堂中静得一丝风声也无,两膝上的酸痛感这才泛上来,一股脑儿泛上来,我不禁咧了咧嘴。

      思过,思过,思过!我到底思什么过?重心后移坐在两只脚上,我一面伸手揉着膝盖,一面气鼓鼓地想——凭什么四位兄长每日里击剑骑射,不亦乐乎,我却连碰一下都不行?做个好女孩儿?每天躲在房间里绣花?我才不干呢!

      蓦然燃起十二分的勇气,我将双拳握在胸前,决定与母亲抗争到底!偏偏这个时候刮起一阵风——好香!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莫不是炙肉的香味儿?

      炙肉!我很快确定下来,今天晚饭是吃炙肉!可晚饭不是在母亲房里用么,明明隔着一重院子呢,怎么会——我锲而不舍地吸着鼻子——怎么会闻到呢?……啊,真香啊……太香了……

      一阵叽里咕噜乱响,我的肚子猝不及防地叫起来。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麻酥酥地唤:“想吃炙肉么?想吃就妥协吧,妥协吧,妥协吧……”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咽了一大口口水,我不禁又羞又恼——太、太、太,简直太过分了!明明知道我最爱吃炙肉!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随着那恼人的滴漏的响声。炙肉的香味儿慢慢地淡了、散了,天色暗下来,夕阳收去最后一抹琥珀色的余晖,取而代之的,是一泊洁白的月光从我身后流泻进来,将我的身体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都知道了吧?珊珊、珊珊的母亲袁夫人,还有……整个周府,都知道我在受罚了吧?

      也不知是这样一个事实令我更羞恼,还是吃不上炙肉肚子咕咕叫令我更羞恼,我的双颊像是燃起了两团火,随着两个膝盖火辣辣的痛感越来越盛,我感到自己整个地烧起来了,眼眶中却有点点湿热的东西在汇聚。我要出去透透气,我必须出去透透气,但不是去母亲那里,不是去向她妥协——

      我爬上了房顶。

      在我们搬来前,周家将这栋大宅做了一番整修,但因时间仓促,这间大堂的整修直到近日才算告竣,因而通往房顶的梯子还没来得及搬走。

      是一名侍女最先发现了我的“失踪”,她端着一盏茶水走进厅堂——原来母亲还知道我会口渴——只一会儿又走出来,她在庭院中四下张望,望了许久又愣了许久,才终于慌里慌张向后院跑去。

      母亲来了,后面跟着策,再后面是权、翊、匡。母亲还算持重,尽管疾步而行,却仍不失侯夫人的淑仪,策却几乎是小跑着来的,权、翊、匡也走得脚底生了风似的。一行人进入厅堂,我便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此起彼伏地呼喊起来:

      “香儿!……香儿!……香儿!……香儿!……”

      我静静地听着,耳边却杂沓地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啾啾的马嘶鸣声,叮叮的刀戟撞击声,和嗖嗖的羽箭破空声……

      “哇,策哥哥你骑在马上好威风啊!让我也骑一下行么?”

      “这柄剑是父亲送三哥的生日礼物么?真好看,啧啧,太好看了!”

      “权哥哥,权哥哥,你的弓给我拉一下好不好?”

      ……

      “香儿,你不许骑马”

      “香儿,你不许弄剑。”

      “香儿,你不许挽弓。”

      “你不许……你不许……你不许……”

      庭院中喧嚣起来,策带着权他们开始四下寻找,母亲站在东面廊下,纷乱晃动的灯火不时映亮她开始变得焦灼的眉目,连仆从们也加入进来了。

      双手抱膝坐在房顶上,我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就好像他们此刻在寻找的不是我,而只是一个和我同名的、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儿。

      一阵夜风拂过,那株恰好挡住我的梧桐树沙沙地响了响。

      不是说凤凰喜欢栖息在梧桐树上么?慢慢将头伏在膝盖上,我不禁在想,要是有凤凰能给我叼一块儿炙肉来该多好啊?嗯,我饿了,还有点冷,有点累。慢慢闭上眼睛,渐渐地,耳边的喧嚣声似乎远去了,周遭安静下来,我的心也安静下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肩膀,睁开眼睛,我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人——

      “珊珊?”

      我惊讶地看着她,然后我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起来:“炙肉!”我直勾勾地盯着她捧在我面前的一盘东西。

      “嘻嘻,你饿了吧?”她笑眯眯地捧着盘子看我。

      “你是凤凰驮来的仙女么?”

      “啊?”

      就在珊珊还怔愣着不明所以时,我已一把夺过盘子来,“嗯,真香,太香了!”有生以来,我似乎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炙肉。风卷残云地将一盘子全部扫光,我拍拍肚子抹抹嘴,感到自己的人生终于圆满了。

      “噗嗤”一声,是珊珊笑起来。“你笑什么?”问了这一句,我的脸颊热了热,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人家饿了么……”

      “我说香香,”她又笑了一下,眉头却皱起了一些,“你干吗和你母亲闹得那么僵嘛?”

      将空盘子放下,我重新抬手抱住两膝,不禁十分难过地叹了口气。如果换作别人,我才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她是珊珊,是我的好朋友,刚刚又升级为凤凰驮来的给我送炙肉吃的仙女,是以叹息完,我如实回答道:

      “偏心,她偏心!”

      “唉——”随着珊珊的一声轻叹,我的话像开闸的洪水般泄出来,“你知道么珊珊,之前在临湘时我养过两只小狗,因为我偏爱白色的叫小白的那只,时常抱着它,每当这个时候,另一只黄色的叫小黄的就拼命在我脚下蹦来蹦去地摇尾巴,若是赶上我高兴将它也抱起来,它就兴奋得撒欢儿;可若是我不理它,它就耷拉着脑袋,特别失落地走开。你看,不受宠爱的小狗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可是,”珊珊一手支起下巴,“你为什么偏爱小白,而不是小黄呢?”

      “因为小白听话呀!我让它作揖它就作揖,让它在地上打个滚儿它就打个滚儿。小黄就不,非但不听话,还喜欢乱咬东西,我的傀儡子就给它咬坏了呢。”

      “虽然拿你比小狗有点不厚道,”哧哧地笑起来,姗姗偏头看着我,“可是香香,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在你母亲眼里,你就像小黄呢?”

      “我……像小黄?”蓦地滞住,我眨巴眨巴眼,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母亲最喜欢你四哥,除了因为你四哥是最小的儿子,还因为他有许多与你母亲相像的地方。或许你母亲只是希望你能像她一些——毕竟你是个女孩子嘛,偏偏你总是和她唱反调。”

      低下头,我沉默下来,片刻后又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月亮:母亲心目中,我真的和小黄是一样的么?倏忽间我不禁有点想念起小白和小黄来,离开临湘时,我将它们送给了阿月——桓阶的女儿。一瞬不瞬地,我凝视着幽蓝天幕中那又大又圆的月亮——奇怪,从前看着月亮时总会想起阿月,可此时此刻,眼前为什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大约是因为,他和策站在一起时,的确恍如日月交相辉映。闭上眼甩甩头,我转开视线朝下望去——咦,奇怪,怎么好像看到了“太阳”和“月亮”?我再次甩了甩头。

      “好像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啊……”甩完头,我对珊珊说。

      “当然了!惠帝仁弱,做太子时,高祖以为不类己,常欲废之;昭帝当年只五六岁,壮大多知,武帝常言‘类我’,故立其为嗣。做父母亲的都喜欢和自己相像的小孩儿,这都是有依据的!”

      “这些你也知道啊?”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你也太厉害了吧?”

      珊珊却捂着嘴乐起来:“其实……其实这些都是堂兄告诉我的。”

      “你堂兄?!”心突地跳了一下,把眼睛瞪得更大的同时,我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月亮。

      “是啊——”

      “可是……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对你说的我母亲的坏话全都告诉他了?”

      “没有没有!”珊珊慌忙摆手道,“只因你爱雒阳么,整天和我打听雒阳的事,有些事我想不起来了,就去问堂兄——他也爱雒阳,特别爱!然后……然后有时候,我一顺嘴就也说了说你的烦恼——我想为你分忧么,而你的烦恼就是关于你母亲……你……母亲……”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终至不闻。

      “你这个家伙!”眯起眼睛,我的胸口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在重重地呼出好几口浊气后,终是“唉”了一声,“看在你给我送炙肉的份儿上——算了吧!”

      “还说呢!”珊珊嘟起嘴,“你倒真会找地方,为找你,你的哥哥们都快把宅子翻过来了!要不是堂兄发现你在这里,我都不知道去哪儿给你送炙肉!”

      “等等等等,你说谁发现的我?你堂兄?”

      “你以为呢?你连我们家都惊动了!何况这么高的地方,若非堂兄扶着我,你当我上得来?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大胆好不好?”

      “这么说……”猛低首,我重新朝下望去——原来真的是“太阳”和“月亮”!

      然后“太阳”——策抱了臂:

      “我说,你闹够了没?”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雨,昨晚睡得那样晚,此时却已早早醒来。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的心也像被雨点敲打着,没法子平静下来。

      昨晚从房上下来后,策直接将我送回房,只说母亲让我早点休息。可这事就这么完了么?——不能,绝不能!

      正这样想着时,母亲房里的侍女走进来道:“夫人有请。”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

      进门时,也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怎么,竟然差点被门槛绊倒。然后,当我发现扶了我一把的人是珊珊,继而发现周瑜、袁夫人也在时,不由十分惊诧,尤其珊珊还冲我眨了眨眼。

      这时候母亲一声轻咳,我马上一个激灵,赶忙敛容蹲身向袁夫人行礼。可就在我转身要向周瑜行礼时,却听母亲道:“该行师礼才是。”

      “这如何使得?岂不折煞阿瑜了!”袁夫人笑着说。与此同时,周瑜也连称“不敢”。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直到母亲最终妥协,顺带着想起有必要向我解释一下,解释之前,还不忘重重叹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你便跟着周公子习琴吧。记住,不许再胡闹!”

      我想我的嘴巴一定是张大到了令人不忍卒视的程度,因为我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策嫌恶地闭了一下眼睛,方来到我面前,进一步解释道:“难得阿瑜不嫌弃你这个捣蛋鬼,愿意教你鼓琴!虽然你那天弹了一支乱七八糟足以让阿瑜顾来顾去扭断脖子的曲子,可他居然说你很有天赋呢!——真的假的呀阿瑜?”蓦然回视周瑜,策依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你不是在——安慰我?”在被周瑜报之以一笑后策压低声音道:“怎么样,鼓琴可比绣花有意思多了吧?”

      我的嘴巴依然没法子合拢,直到周瑜上前一步,爽朗一笑:“周瑜琴艺粗陋,惟望不虚此切磋。”

      窗外的流苏树已开出纤细洁白的小花,淡淡香气随风入室,那丝丝缕缕静远淡逸的气息,类似琴音。

      “昔神农氏继伏羲而王天下,上观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

      “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日;广六寸,象六合;前广后狭,象尊卑;上圆下方,法天地。五弦,按宫、商、角、徵、羽五音,象土、金、木、火、水五行。大弦者,君,宽和而遇;小弦者,臣,清廉而不乱。文王武王加二弦,合君臣恩。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

      “琴面上之岳山,义如其名,象崇山峻岭,可以兴云起雨;琴腹之池沼如江海大泽,可以蟠灵物;轸象车轸,可以载致远不败;凤足象凤凰来仪,鸣声应律;乃至制琴之配件小料如黄杨正色,枣以赤心,玉温金坚,竹寒而青,皆君子所以比德。”

      “八音广博,琴德最优。凡高山流水、万壑松风、水光云影、虫鸣鸟语,天地万物之声皆在其中。琴有泛、散、按三音色,泛声轻清而上浮天;散音重浊而下凝地;按音清浊兼备,象人。一器而备具天、地、人三籁,天地人和,琴,可谓妙器。”

      “端坐琴前,如晤对长者,缅怀先贤,庄敬而意远。琴器乃天地之合,操琴之过程,亦是与大化交融之过程。琴曲多以泛音或散音始, 抚琴便似人生,自天地始。一曲之中大量按音、滑音,丰富多采,便如人生一番历炼。而终之以泛音,终归之于天。抚琴便是天地人生之全部,由天地始,经人世纷纭,终归于天。”[1]

      他娓娓而论,我倾心而听,伸出手,我轻而缓地抚上他面前的琴,仔细地、小心翼翼地抚过它的承露、岳山、七弦、十三徽、龙龈,直至琴尾处犹似被火烧过的焦痕:

      “这琴,是名曰‘焦尾’么?”

      注释:

      [1]以上内容参考及引用自蔡邕《琴操》,桓谭《新论》,老桐《琴学散论》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