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长林水木

3、叁 秋林层染

　　东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老乡绅死了。
　　被大烟侵蚀多年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
　　一场秋寒，肺便像漏气的风箱一样嗬拉嗬拉喘起来。
　　暖暖衣不解带照顾了半个月，终是没能扛过去。
　　老人在一个起霜的清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身后一应事务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几个孝子携众人操办，顷刻间府邸大门至内宅宅门，扇扇大开，孝棚高起，满院子的孝幔白森森地迎风飞扬。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暖暖披麻戴孝，折着细细的脖颈跪在灵堂。她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喜悲，只觉茫然。
　　吉安随父亲过来上香，悄悄打量她，见她头也未抬，机械又麻木地磕头回礼。
　　葬礼后几天，终是放心不下，让母亲帮忙寻了个由头来探望她。
　　暖暖端坐在会客厅内，头上戴着白花，还是以前温温婉婉的模样，细看却又像变了一个人。
　　吉安呈上母亲准备的礼物，躬躬身：“……夫人节哀。”
　　“好久未见……你家中可都还安好？”
　　“劳夫人挂念，一切都好……”
　　他一个外男，实在不宜久留，送完东西需立刻告辞的。
　　吉安退了两步到门口，待转身离去，终是又回头：“你要保重！你还年轻，日子还长，以后会有好的生活。”
　　暖暖看着他，还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像个高门大户的太太一般克己复礼，
　　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泛起一丝水汽，表情立刻又稚气了些。
　　老派的宅子修的比较深，明明上午，阳光却只照到了她搭在膝盖上的细细手指上，人隐在昏暗里，显得暮气沉沉。
　　那条投射在地上的斜斜的光线，让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吉安心绞难忍又实在无法。
　　见她弯弯嘴角，轻轻开口：“嗯，兵荒马乱的，能安稳度日已是难得了，我一个未亡人，只是……先生留在世间的遗物而已……”
　　吉安落荒而逃。

　　还未放学，一队官兵就破门而入，在学生们的惊呼声中，冲上讲台，把他们的先生团团围住。
　　于元成扶着残腿站起来，神情了然，还是先安抚了学生的情绪，又客气道：“官爷稍等，我给我的学生们交代一下。”
　　得到首肯，于元成双臂支着讲桌，神情肃穆。
　　“同学们，我们的国家，地大物博，文化灿烂，且已有万代众生勉力维护于前，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我于某是个罪人，仍得天垂怜认识诸君，实乃三生有幸！
　　在下才疏学浅，耽误各位多年，今缘分已尽，在此，祝各位前程似锦，功不唐捐。
　　中国的未来，交给你们了！”
　　于元成深深鞠躬，把额头抵在了讲桌上，久久没有起身。
　　学生已哭成一片。
　　次日，于元成被斩。
　　听说砍刀挥下来时，仍面带微笑。
　　那天下了初冬第一场雨。
　　特别冷。

　　容城的冬天特别难熬。
　　阴霾湿冷，直透骨髓。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勤劳的主妇们在院子里翻晒潮湿被褥的时候，城里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
　　听说是学生们要为他们的先生讨回公道。
　　游行很快被镇压，很多学生被抓入监牢，一时间人心惶惶。
　　天光尚在，平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就已经没有人了。
　　大家关门闭窗躲在家里，只剩寒风一遍一遍扫过萧条的老街窄巷，吹得年久的木门窗咯吱咯吱作响。
　　李府也是混乱一片。
　　老乡绅一死，几个儿子分家。
　　世道太乱，听说仗马上就要打到容城来了，李老大要带着家眷搬去香港，他的岳丈在那边有生意，不愁没有发展的路子。
　　李老二打算北上去投靠在北洋军任职的舅父，想在乱世里博个前程。他娘虽是姨娘，也是要跟着儿子走的。
　　李老三还没成亲，之前在南京读过书，接受了新思想，一心想要革新救中国。
　　这次示威游行他就作为带头人之一被关进了监牢，官府自是不敢把他怎么样，但眼睁睁看着其他的学生被用了刑，刺激颇大，被大哥接回来后又跪在祠堂结结实实挨了顿批，于是有点心灰意冷，决定去留洋……
　　大家都有各自的打算，算来算去，只留下这个年纪尚幼的大奶奶和八姨娘。
　　八姨娘没有归处，亦无子嗣，老大本想给点银钱打发走，可八姨娘说死也要死在这里。
　　众人一时犯了难。
　　这个父亲新娶的大奶奶更是棘手，怎么说也是当家主母，几个儿子都是叫了娘的，让归家吧，没听说儿子代父休妻的。
　　可要带着，大家是谁也不想管。
　　“母亲，我们几个前途难料，实在不忍带着您受苦，而且，老宅也得有主事人守着，祠堂香火不能断……”
　　“好，让你们费心了，我想留下来陪先生。”
　　“八姨娘也留下和我一起看家吧，不用再去为难她。”
　　“嗳嗳，那听您的。”
　　说是留了家用，各家安顿好了也会遣人按时送家用回来，然而土地、庄子、商铺能变卖的都变卖了，连家里值钱的古玩字画也是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八姨娘倚着门，看着渐渐冷清下来的宅院冷笑。
　　暖暖把剩下来的瓷器器皿都收回仓库，家仆也遣散大半，各家空落落的院子都落了锁，老乡绅走了不到三个月，钟鸣鼎食的容城大户，竟是就颓败至此，实在让人唏嘘。
　　“我房里的东西都还在，手里也还有些银子珠宝，留下的这些家具器皿虽不贵重，当了也够咱俩吃几年的，再不济，空院子打扫出来还能出租，总有办法生活的，你不用担心。”
　　八姨娘冷笑一声，扭头回了房。

　　1912年2月12日，隆裕皇太后代皇帝溥仪签署《退位诏书》，清朝灭亡。
　　1912年2月18日，农历大年三十。
　　暖暖和八姨娘用了年夜饭，被几个丫头围着守岁，到底是年纪小，几个小丫头围着炉子烤花生和橘子，笑作一团，倒也喜气洋洋。
　　八姨娘兴致上来还唱了一段戏。
　　吉安就在这时，翻墙进来一路跑进内院，扑到她的腿边，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
　　“暖暖，我要离开这里，你跟不跟我走！？”
　　看他脸上有伤，暖暖一时大乱：“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先生被砍头了，他们说他谋反！”
　　“那你要去哪？”
　　“我要去南京，那里成立了新政府，他们可以救中国，我要去参军！”
　　“你……”
　　“我们曾去营救过先生，先生劝阻说，中华积弱，中国人被洋人肆意辱杀，我们身负如此血海深仇，不能轻言生死，尚需苟且偷生，图报国恩……”
　　“我要去参军，把洋人赶出中国去。”
　　“你……你说的什么胡话！你此去前途难卜，你还想带着我，你……你快回家去吧！”
　　“暖暖，你听我说，我们一起去南京吧，那边是新思想，男女都一样，女人也可以读书、参军、出去工作，我们一起去参军，我看过那边的报纸，他们招募女护士，你可以学习，在军队里救死扶伤，做一个自由的，受人尊敬的人。
　　你不该，不该被困在这里，不该过这样的生活，你这样好的人，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暖暖，你跟我走吧！”
　　“我们去创造一个新的中国。”
　　暖暖被他在耳边喊的心烦意乱，心脏砰砰直跳。
　　她既害怕，又冲动，头一阵一阵的晕眩。
　　“我……”
　　“我……害怕……”
　　“我……害怕不敢，我不敢！”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