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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三荒粼粼苍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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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神劫大封敕下,仙者受到压制,而世间再也无以成仙──后来的数百年,墨翠的眼中看来,人族兴衰得太快,轮回太过匆忙,往往像是晃眼而过的流烟,仅是指尖向前一凑,便已化散尘埃。
修罗门前玉阶之上,墨翠收起了风箭的符令,隔着冰透的千瓣莲防御之壁,他浅敛着一双不再翠绿的灰眸,望着向他奔来的狱雪。
出鞘的长刀雪霄焉之上,雪烟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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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得元观十四年。
墨翠造访黑云寺之际,恰逢年幼的狱雪被送入鬼云州。
那时,离开亲人的人族幼子,还不过是只飞不起来的雏鸟,冻了泪水的脸庞红通通的,胆怯地从太叔梦的手中抽开小手,只敢稍稍抓着他的袖襬,不太敢牵上手……
就在太叔梦积了落雪的赤红纸伞之下,那时是他第一次见到狱雪。
寺中,墨翠轻声问道:“狱奥的孩子?”
狱雪闻声抬起头,一双浓紫的眼眸迷蒙着泪水看向墨翠,眼眶红肿着,也不知是看清了,还是没有看清,墨翠静静地端望着他──人族与雪螳大蛇一族的混血。
步入黑云寺太叔梦收了赤伞,抖下碎雪,一脸意外地看向出现在此地的墨翠,点头应道:“正是。”
墨翠温和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道:“由你带着,也是合适。”太叔梦身为紫眸白鳞的蛟龙,若是从上远古来看,雪螳大蛇一族亦是分化自此的血脉,虽远仍是略有联系。
太叔梦愣了一会儿,垂下莹紫的眼眸,反手轻抚过化在面颊上的一点霜雪之水,小声叹道:“……墨哥哥,别笑话我了。”
墨翠在狱雪面前蹲下身,和狱雪平视着,温声道:“别怕,这可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之一了,若非如此……你的父亲又怎么会将你,交到他手中呢?”
狱雪望着墨翠,哭得累了的小小脸庞上,满是困惑不安,一听见墨翠提起父亲,泪水又像是溃堤般流出。
“来……牵好手。”墨翠将狱雪的手放到太叔梦手中,太叔梦跟着收起了指节,轻轻握住狱雪的手。
这一回,狱雪没有再试着抽开小手。
“梦。”墨翠站起身,轻声喊了太叔梦。
太叔梦眨了眨一双莹紫的凤眸,问道:“是……?”
墨翠抬手替太叔梦整理过微乱前发,传音道:“南宫习的是萧四郎的剑,而狱笼院历来用的是刀……你试着,收这孩子为徒吧。”
──南宫澈做不了,不刃峰刀圣的首徒。
──而这孩子是个有根骨,有血统的。
太叔梦偏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温热的吐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做白烟,他明白墨翠的意思……
“……好,且给我些时间……容我想想,该如何与澈儿说。”太叔梦点头应道。
墨翠颔首,随即要与太叔梦错身而过离开黑云寺。
太叔梦的指尖捉住了墨翠的袖襬,道:“外头……还飘着雪呢,哥哥还是打伞吧。”他手中的纸伞递给墨翠。
“好。”
墨翠接过赤红的纸伞,撑开伞面,踏入飘着雪的小院。
走下阶梯前,他回眸望向黑云寺,只见太叔梦宁静地守望着他离去,一头随风轻飘的纯白长发恰似初雪,而他手中牵着的狱氏幼子,带着薄紫的银白发丝,亦似映着黎明时暗紫天光的飞雪。
两人隔着薄纱雪相望了一瞬。
墨翠微旋伞面掩住视线,步下阶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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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门前,墨翠瞇起眼眸打量着狱雪。
那一年的冬天之后,他只寥寥几回在乌翎身边见过狱雪,又过了许多年──不血刀圣的首徒,像是个冰雪无情的小人偶的传言,才渐渐地从鬼云州传到了西玉门。
──太叔梦向来言出必行。
墨翠取出发绳,将一头墨黑挟翠的长发系了起来,乍现的红纱如血,羽衣似地环绕在他周身。
……时候到了。
他抬眸看向狱雪以及朗漉,红纱霎时如云动风涌卷绕而开。
修罗门边上尉迟炎岳身旁,皇甫律仪见状急忙展扇一挥,凝聚风动,狂暴地吹开红纱,然而红纱散尽的修罗门上,却再无一人的身影……
墨翠的话音传入了尉迟炎岳的神识:“有本事,就别让我踏出三荒境。”
尉迟炎岳皱起眉头。
皇甫律仪收起折扇,惊道:“……这是?”
尉迟炎岳操纵着七心玲珑镜,演算间消耗了巨大的灵力,他咬牙说道:“…是他。……那家伙,他居然自己入了三荒境……。”
九奉停在尉迟炎岳肩膀上的琏蜂,忽地传话:“除了黑琥珀与旭月宫主……齐天陵少主亦不见踪影……同样是在修罗门暴起红云后消失的。”
戚珣皱眉道:“修罗门开了,绝不能让三荒神兽踏出门外来……。”
虽不明白西玉门楼阁中人究竟想做什么,但眼下依然还在计划的推测状态之中──留在门外之人,除了掩护尉迟炎岳演算修罗门外,便是阻止三荒神兽。
……能拖住多久,便拖住多久。
“该如何去做,我自然知道……。”尉迟炎岳盯着修罗门边,连犽正在力敌池茜与一众兵甲傀儡,掩护着沐熙雨,让他将鹭无双带回这边。
──六鹭暗印已经解封了修罗门,此刻虽是两境接通,但双扇门尚未彻底开启,若是鹭无双能转醒过来,或许还能延迟住门彻底开启的时间……
尉迟炎岳能够感应到,沧海结界随着三荒神兽的躁动而一点一点地震颤着,碎化开来,待在核心边上的西匣子几乎是以第二核心的负荷程度,在维持着结界的稳固。
若是这扇门彻底开启,在结界破裂之前,首先会先死的,即是那西匣子的宿主。
“就让你们瞧瞧,本天才的厉害吧……。”尉迟炎岳面上滑落冷汗,他扯开唇角一笑,幸亏在那水牢之中的数日演算……
七心玲珑镜升上无天九黑天之中,飞旋间环绕着有如巨山的修罗门,镜面移动间折射着门缝中三荒境射出的日光,一道道光芒折射在七个倏地巨大化的镜面之上。
尉迟炎岳复又吐出一枚界境之纹。
玲珑镜又再化为更加巨大的模样,顿时有如七道辉映着日光的流彩飞瀑。
──“你先天缺损一脉,无法修习三弦,非我不愿收你为徒……”
──“这七心玲珑镜是我为你炼制的宝器,当是为了你的先天天赋所炼成之器。”
莫可霏将七心玲珑镜给予尉迟炎岳时,曾如此说道。
“七心玲珑镜”为界境御者中的最高位──弦鸦山千鸦门代掌门“南湘君莫可霏”,唯一样亲手炼制而成的宝器,尉迟炎岳至今也弄不清,这宝器究竟为何物所炼……
他只知晓一件事。
无论他如何胡来,如何疯狂地运用界境之纹,这七心玲珑镜都能回应他的念动,承受着他施展术法的任何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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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待狱雪与朗漉将墨翠包抄,逼入门缝之间的三荒境。
红纱云雾似地从眼前而过,狱雪随即感觉到所处之界已转换──这是入了三荒境中……!空气之中全然不同的灵气流动着,混乱而充沛地满溢在四周。
与其说是他们想将墨翠逼入三荒境中,不如说是反被他给带入了三荒境……
狱雪落入了三荒境中的海水,吐出气泡,迅速地浮出水面,一举吸入空气。
察觉到墨翠的气息,狱雪一挥雪霄焉,冰冻的刀风在粼粼海面之上冻出冰山,刀风止散在墨翠周身的红纱之前。
狱雪跃上冰山之道,疾走间飞越踏上了三荒境之中的陆地。
朗漉的旭月纹展了开来,白衣衣袂轻飘地落在狱雪身边:“门离得很远,在我们身后……祁常天也被带进来了。”
朗漉话未说完,罗织无命漫天黑炎斩下袭向墨翠。
狱雪蹙起眉头看向墨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由狱雪与朗漉,将墨翠逼入三荒境,牵制住墨翠。
──祁常天也一并进入三荒境中,已罗织无命并且寻找封魔经的下落。
如今这形势,岂非太过于顺这这边的意思了么?
同样先是落在了海水里的祁常天,收起黑炎,跟着出现在狱雪另一边,一头灿金的发丝上滴落着海水,他开口道:“罗织无命能感觉到,有着天魔气息之物……就在不远处,应当就是阁下欲寻之‘封魔经’。”
“……。”狱雪沉默地看向墨翠。
墨翠高绑着长发飘散在身后──西玉门楼阁中人环绕着赤纱的羽衣,漂浮在半空之中,只是静静地看向被他所卷入三荒境之中的三人。
祁常天忽地喊道:“言雪阁下……这是怎么回事?”
狱雪望向他,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的肩头,只见染黑了的发丝,退去了颜色,恢复成带着浅紫薄光的银白发色……
“我……。”狱雪心里一紧,连忙压抑下情绪道:“没事,这只不过是……我本来的模样。”
祁常天道:“……这是……你是雪螳蛇族?”
狱雪紧握着雪霄焉的手心一紧,淡淡回道:“……是。”
先前,朗漉早已是透过伤口与蛇血躁动,知晓黑琥珀为雪螳蛇族,如今,即便是显露出本来的发色,分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此刻,狱雪就是不敢将目光转向朗漉。
“苍盼海……听说过传闻么?”墨翠的嗓音传入三人耳中:“三荒境中,粼粼苍盼海,任何虚假于此海之水中,都将净除,为明镜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