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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胧月茫茫来时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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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雪的手缓缓从朗漉的肩头滑下,目光里密门之内的房室中,暖黄的灯笼光线氤氲地照亮四周,却不知为何,光影略为模糊,他抓住朗漉的上臂,稳住自己有些摇晃的身躯。
“朗漉……我……”
狱雪抬起头,吐出的气息热烫烫的,显然即非正常人的体温。
“嗯?怎么了?”
朗漉浅金眼眸里流露着担忧的神色,见狱雪有些不稳地努力站直着,他虽然很想至少先将狱雪移动到一旁的椅榻上,但见到对方一副沉思似的凝重神情,却是不敢卯然伸手碰触或移动。
两人僵在了闭起的门边。
狱雪望着朗漉,朗漉静静地回望着他,两人之间是如此的接近,令狱雪想起在兰汀城中,朗漉接住了从屋檐上被炸起狂风给扫下的自己。
那时候也是这般地靠近。
狱雪紧闭着唇瓣,摇了摇头──想问。却无法开口。
在那个能够遥望天海悬的海滩边上,朗漉意识不清的言语,忽地转为绯红的眼眸,以及从破碎缝合的神魂探出,将两人系在一块儿的金链。
每一件事情,他都想追根究柢的去追问。
难道他真的已是死过一回?狱雪想要朗漉吐实,说出为何会让自己的神魂破碎不堪,甚至能够被上古神阵的人魂极限所回避的地步……
那如今……
岂非是离死人仅有几步之别了么?
但他又有何立场,有何身分去问他?
“……我可真是个废物。”狱雪低下头,失笑道,咬破唇角渗出的血液,嫣红地染上双唇。
他不知道朗漉的情况如何,又究竟能撑上多久?沧海迷宫此遭怕是凶险异常,狱雪却是非去不可,心口一抽一抽地发疼着。
“别这样……”
朗漉的嗓音传进耳中,狱雪的颊边忽地一暖,朗漉的手贴了上来,将他的脸庞抬起。
“发生了什么?你在担心什么?”朗漉望着狱雪,缓缓地说道:“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我帮你。”
“……。”狱雪的眼前的光影渐趋模糊,他抓着朗漉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发抖着。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应该是素未蒙面,恰巧相识的两个人,只是因为利害关系,而同行了一段路……
为什么……?
朗漉将颤抖着的狱雪轻轻拉进怀里,轻声说道:“没事的,我在这里。”
不似儿时少年清脆的嗓音,却依旧是熟悉的话语,悄悄地拨动了狱雪封起的心弦,一双花菖蒲似的紫眸边上,眼眶微微地泛红。
──“没事的,我在这里,你别怕。”
灯火熄灭的屋子里。睡过头的午睡,醒来入了夜的花园中。
逃避责罚,兀自躲在暗处,却害怕了起来。
无论是什么时候,朗漉总是第一个找到,怕黑怕暗的狱雪,然后牵着他的手,安慰他,领着他回去。
年幼的时光,所有的回忆如今想起,都是那样的斑斓夺目,哪怕是再小的细节,都令狱雪眷恋不已。
他早已不再惧怕黑暗,却像是在朗漉的话语中,找着了一丝明亮的灯火。
紧绷的心神松懈了一瞬,心里盘踞霜雪严寒地覆上意识,狱雪纤瘦的身躯烫得似火,却浑然不觉,清丽的脸庞上纤长羽睫颤动着,一双眸子倏地失去了焦点。
“……好冷。”狱雪颤声道,渐渐阖起双目。
朗漉将狱雪失去力量的身躯,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长榻上。
。
在狱雪的记忆中,十五岁那一年的冬日,分外地冷。
炎炎夏日之际,狱雪一身提升过快境界,隐隐起了心魔的征兆,师尊太叔梦不得不出手强行压制,使其修为退却三阶,连带还封印了长刀雪霄焉。
──“心境不稳,去冷静冷静。”太叔梦执着狱雪的脸庞,温和地一笑。
隔日清晨,狱雪清醒后,已是身处于鬼云州修练之地──“予寒关”。
凝聚着天地间极致严寒的精魄之息,一片冰蓝的雪地里,与狱雪往常体会过的冰天雪地不同,灵力无法抵御的寒气,冻裂了他长期练刀,覆有薄茧的双手。
吸入肺腑的风,刀削似地割肉,喉头里腥得发疼,不经意间呛上一口风,他都得咳出把血来。
“……好冷。”
狱雪盘坐在修练的石台上,极寒的雪花落在身上,他只觉血液像是要凝固似地,驱不散的寒冷丝丝地渗透入灵脉之中,他修补着强退修为的损伤,随着时日的推移,进境得依旧极为缓慢。
日复一日。
白皙的手心里咳上的鲜血,被天寒地冻给冰得粉碎,散在身边,又给落雪覆盖,眼里所见始终是薄蓝莹白一片的景色。
不知何时,心魔的踪迹消失无踪。狱雪的势海之中,连着外界似地下起纷纷大雪,草枝花树也霜结成冰,严寒而寂静。
“……好冷。”
狱雪唇瓣吐出的话语,近乎无声。
他抖落银针雪绒似的眼睫上堆起的细雪。
一头薄紫银白的长发结了冰霜,素整的白袍上厚厚的积雪,将他弄得有如雪人似的,几乎要与冰蓝白茫的天地融为一体。
一张苍白的面容上,唯有一双浓紫的眼眸,还带着艳艳的色泽。
这雪人似的生活,好似是过了百日有余,他才让人给提出了予寒关,甫回到北天瑕时,初冬的细雪,方才弱弱地飘起,洒下一片洁白。
狱雪灵脉里的冰霜之息烈而不退,行走于初冬霜雪间,丝毫不觉冷意。
在极寒霜雪间退去掉心魔,狱雪对于冰霜的体悟更深一层,前所未有地挖掘出天生属性里的天赋,将予寒关的极寒霜雪,吸纳入自身的境界之中。
虽是得益匪浅,但狱雪心里却不觉喜悦,走过广刃殿之际,神色淡淡的容颜里,带着一抹忧心。
狱雪将自已彻底洗刷一遍,打理干净,有些局促地等待着师尊召见。
那天的夜里,满月的月色渐浓,可以望见窗外,寒凉凉的月光地洒了一地,将新雪覆满之境,照得莹亮亮的。
“师尊,徒儿错了。”
狱雪在师尊太叔梦的身前跪下,俯首说道,高高束起银白长发,闪耀着薄紫的光泽,月光洒落在他曳地银袍长襬上。
见到师尊太叔梦一如既往的模样,他总算放下了心来。
香炉里焚烧着昆仑砂檀,凝神药草微甜的香气,冷冷地弥漫着。
太叔梦背后披着浅紫金花的柔软外袍,双腿交叠地坐在床边,赤/裸的足尖踩在地毯上,一头雪白的长发慵懒地披散着,绝美的脸庞上,一双极浅的莹紫瞳眸细细地望向狱雪。
太叔梦开口道:“觉得我罚你么?”
狱雪将头更加地低下,回应道:“并不。”
太叔梦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支在膝盖上,反手撑着下颚,瞇起双眸道:“你没有做错什么,假使你一点追求境界的欲望也无,那么,为师才真是白收你为徒了……”
冷冷的甜香蓦地浓郁上了几分。
狱雪低着头的视线中,看见了雪白的发丝垂落在身前,还不待他抬起头,便感觉到太叔梦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你不容易,为师明白。”太叔梦的柔和地说道,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师尊,徒儿错了。”狱雪蹙起眉头,他明白师尊所指,为他收下父亲诀别之信一事,道:“是徒儿……不该让师尊烦忧。”
太叔梦的身体状态,向来虚弱不稳,此番强行出手压下狱雪的心魔,退去境界,亦是费上了心力。
难保是难受了好一阵子。
更是因为如此,狱雪深深地觉得,更不该给庇护着自己的师尊,带来困扰。
“是这样么……”
太叔梦疑惑地将手收了回来,眉头一扬,半敛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轻笑道:“我从前,可没少让前任刀圣烦忧过,也不曾觉得如何了……你这孩子,倒是想得颇多。”
“师尊……”半跪在地上的狱雪,终于抬起了头。
“咳、咳……?”蹲在狱雪身前的太叔梦,以袖掩面,浅浅地咳了几声,问道:“想说什么?”
“我……”
狱雪与太叔梦平视着,几乎要将话语脱口说而出之际,敞开的琉璃花窗外,当空的满月散尽云靥,月华晶莹地倾倒满室。
眼中月光过份的明亮,他的耳边倏地听不见声响。
彷佛呼应着炽炽月华一般,狱雪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窜动着。
灵脉之中的灵力,跟着狂暴地奔腾而起,莫名兴奋地战栗着,涔涔冷汗顺着狱雪的下颚滴落,少年俊美秀丽的面容上,唇角弯起。
狱雪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浓紫瞳眸,在月色中凝聚为蛇类的竖瞳,眸色妖异狂乱。
他记不起想要说出口的话语,思绪断了线似地消却。
直到最后也没有印象。
雪蛇的妖气纵横在满月之下,狱雪一身与银白月华色泽相仿的长袍,染上了红艳艳的血花,瞬间喷溅的鲜血,在长袍上绽开成花。
太叔梦一愣的剎那,毫无防备地被咬开了颈子。
朵朵艳红,似是冬雪里渐次繁开的赤红山茶,繁办不散地成朵凋零,落在银白的雪地之上。
他蹙着眉,痛苦地承受着利牙的啃/咬,却是抬起了手,又指间一缩地放下,深怕一个控制不好力度,伤着了狱雪,而不敢出手。
狱雪伏在太叔梦的颈侧,脸庞与长发,洒上点点血斑。
雪螳大蛇一族先天贪恋着鲜血,但并非一切活物,其所渴望的是其亲近之人的鲜血,越是至亲至爱,越是无以复加的渴求。
十五岁的初冬满月。
狱雪此生初次体会到,流着半身的雪螳大蛇之血,血脉里对于鲜血的欲望,苏醒的渴血欲求,狂暴地凌驾在他的自我意志之上。
当温热的腥甜浇灌进他饥渴的喉咙里,甘美芬芳,蚀骨似的快意充斥全身。
他忘我地紧抓着眼前之人不放,一双瞇细的眼眸中,竖瞳带着一抹寒炎,在月光映照下,亮得炽炽热热的。
一旦张口咬牙深入,便紧咬着热血淌出之处。
狱雪恣意地一口一口吞咽着鲜血,喘息间,舌尖在血液淌过的肌肤上,迷恋地游移,舔去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