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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沧海迷宫乱波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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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瑕宫,广刃殿外花园。
太叔梦打着赤红纸伞,蹲在开绽出白梅的花树下。
身后的雪地上是一列轻浅的足印,伞面上堆积着浅浅细雪,空气中浮动着梅花的香气。
雪白的发丝垂落在新雪上,太叔梦瞇细一双狭长的莹紫凤眸,前额的赤红下弦月纹落了点雪片,让体温融开的雪,化为水珠,顺着他线条优美的眉骨滑下,挂在眼尾边。
……今日是与那人相识之日。
太叔梦呼出的空气化为白烟,赤红纸伞斜斜地架在肩上,他将双手指尖相对着,平放在膝盖上,朦朦胧胧地喊道:“……四郎。”
微弱的气音,再度化为白烟,随风飘散。
昔日,曾藏信于匣,埋于树下,夜色里又是谁,笑骂道──“不过是骗傻子的玩意儿”。
却再也未能等到,揭开信笺的那一日。
封界之争战火逆天,无数天雷降下,劈得人神魂殆尽,尸骨无存。神树成长的山林,连着待人启封的承诺与约定,一同化为焦土。
天道无常,世上四季却还轮回不变,飞花雨露生草,叶褐星白霜雪。
隆冬夕雪湖心亭,缥色的纱帐盈满了风,鼓起的缥纱晃荡飘开,遮遮掩掩地拢着,露出一线亭外,冰霜冻封如镜的湖面。
男子低下头,取过太叔梦的踝足,细细地涂抹上灵药,道:“为什么又动怒了?”
那踝足肌肤之上,被魔炎侵裂的新伤未复,又再太叔梦一气之下,踹翻天魔祭坛时给撕开了腿部箭伤,狼狈地赤紫斑陈,将愈未愈。
“我说过了……”太叔梦莹紫的眸子里,赤红竖瞳缩细凝起,喊道:“四郎,不许和我吵架,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好。”被唤作四郎的男子,收起灵药,顺从地应道:“不吵。”
“你……”
“都听你的。”
他阖起双眸,吻上太叔梦额前赤红的新月。
“都听你的。”一吻而离。
男子睁开的眼眸里,神色幽微沉静,浓睫落影,眸光里尽是宠溺,垂落的墨发如缎,衬在太叔梦泛红的脸庞边。
漆黑与雪白,两人的长发驳杂到一处,好似初雪未及覆盖的山中深岩,深黑浪涛激起芙蓉雪花似地,在缎床上游离起伏。
寒薄清冷的熏香,萦绕在灼热的吐息间。
雪白长发披散在后背,细绣着蛟龙纹的柔软单衣从肩头滑落,太叔梦轻抬起下颚,迎合而上,脖颈直至纤细的锁骨上,满布着被啄吻索要的痕迹。
太叔梦一双蝴蝶骨上,莹紫龙鳞轻颤立起,双唇吐息间情迷意乱,嘶声道:“四郎,都是你,害得我……”
鼻尖轻触,太叔梦半敛起眼眸,探出的软热的舌尖,舔拭上他敛起的浅金眼眸。
──千种容貌,千样面孔,唯独在他面前,会呈现最真实的模样。
“我还哪儿来的……风流艳史……。”
雪白梅树间隙洒落光斑,伞影下太叔梦的目光,顺着零落的梅瓣落在雪地上。
寒冷的风里,没有烟气,他恍惚地想着,回忆中曾经的那个自己,逐渐感到陌生──那样狂傲不羁,霸道不可一世的模样。
又许是畏惧于忆起,心中那份曾如狂风暴雨般的情意,刻意为之的麻木。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个百年。
倘若鸩酒入骨,浸魂渍魄,尚还烙印于目,焉能忘怀?
──无从寄托。
──痴人。
他薄如花瓣的双唇轻抿,逸出一丝浅笑。
太叔梦握住伞柄,站起身,旋了半转的伞面抖落积雪,他睁开半敛起的眼眸,一双极浅的莹紫凤眸里,深赤瞳仁的目光越过山峰,望见不灭的狂骨炎海。
太叔梦静静地说道:“但凡我还有命。”
今日、明日,乃至于这副躯壳生命的最终。
他敢在那一日挺身而出,挡在无际天雷之海前,作为撑起这狭小世界的一根脊骨,便不可能会有,在这狂骨炎海之前退却的一日。
察觉到身后来人的气息,太叔梦回过头,随意地勾唇而笑:“还真是,死不得。”
花树枝枒上结着的冰晶,折射着细碎的七彩光芒,洒落在他的脸庞上,耀眼得晃目,明艳得不可方物。
方回到北天瑕的南宫澈,颔首露出苦笑。
他抬手为太叔梦披上白狐裘,接过伞柄打伞,温声道:“刀圣,您可务必保重自己,保重大局。”
太叔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未再言语。
卧室的桌案之上,齐齐躺着两封他看了一半书信──“不命医圣”蔺子歌的惯例密信,以及徒儿狱雪的手书。
手书的字里行间,详记了此次任务的进展,与所获取之情报。
南宫澈明白太叔梦心中所想之事,莫可奈何地说道:“该来的,总还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那该走的,任谁也无法拦……尽人事,听听天命吧。”昔日,玩世不恭的甲鳞城之主,皇甫聿一常将此句挂在嘴边,笑得潇潇洒洒。
哪怕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好,痛快地酩酊大醉一场也罢,直至死前也未见过皇甫聿一多少悔色。
太叔梦的眸子里映着冰冷的雪光。
尽人事,听天命──苍天在上,他该有多恨这句话?
。
──鹬镇,边境中枢桥。
肆之肆幻阵,山泊鹊桥楼。
巨鸢越过波影迷离的幻阵,落地后化为银白星子,重回狱雪颈子上的银鸢环。
狱雪领着朗漉,走过中枢桥,向一处木造建物走去,再沿着建物之外而建的木梯拾级而上。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狱雪燃起符纸,拉开攀爬着碧绿藤蔓的暗门,道:“若需要什么,屋里的东西你可以尽管使用。”
“言雪……。”朗漉顿了顿,似乎想说些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密门之前,只隔着半臂的距离,离得有些近了,狱雪只得抬头才能与朗漉对视。
只见朗漉略长的墨黑前发,细碎地落在狭长的双眼间,缀着泪痣浅金瞳眸,目光转也不转地盯着狱雪的脸庞。
“……。”
狱雪莫名心头一跳,有些口干舌燥了起来。
感应到幻阵外围有傀儡通过的气息,是逢花与小骨将要到了,他顾不得那么多,只得赶紧将朗漉推入房内,认真道:“……不会太久,等我。”
“……你。”狱雪正要阖上密门,一双浓紫的眼眸,眼神有些忽闪忽闪,道:“你,别胡乱动用术法,那个腕绳……”
朗漉慎重地道:“我明白,不会解开的。”
狱雪低下头,深呼吸了几口气,暗骂自己真是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半晌,才解开腕子上护手,道:“在鬼云州里,若离得远了,你也能知道我在哪里,明白了么?”
只见他解开护手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系着和朗漉手腕上无二的腕绳,赤绳白玉,倏地两人腕绳相呼应的灵力波动,细微地共鸣了一瞬。
朗漉伸手碰触腕绳上的白玉,讶异地愣了一下,才抿唇道:“好,我明白了。”
狱雪飞快地抬眼一看,见朗漉深邃俊美的脸庞上,挂着浅浅的微笑,这才松了口气地,阖上门扉,不忘再次叮嘱道:
“别乱走,等我回来。”
藤蔓重新覆盖住阖起的密门,狱雪轻巧的步伐快速地走过长廊,他抬手推开双扇门,走入殷小骨与乌逢花会合的一室。
狱雪揉了揉额角,不知道是否是错觉……
番号人所肩负着的鬼云大阵之压力,似是越发沉重了起来?狱雪甩了甩头,或许是这段时间多番战斗后,又是连日赶路,总归身体是有些吃不消了。
“十九哥!”
还不等狱雪走下阶梯,殷小骨已经飞扑到他怀里,环抱在他腰际上,道:“哥儿,你肯定不知道,这段日子里姬先生他……”
身上一沉,狱雪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忽地幽灵黑鸦般的一缕青炎,从雕花镂空的天窗飞入,闯入众人的视野里,也打断了殷小骨没说完的话。
狱雪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头儿……。”青炎无声无息地落在乌逢花手上,展成漆黑书信。
“小骨。”狱雪摸了摸小骨的后发,将他拉了开来,一双紫眸望向乌逢花。
“唔,这是……?”殷小骨松开狱雪的腰际,第一次见着黑云寺的传信秘术,他睁大了双眸,好奇地问道:“这就是,黑云寺的隐密传书么?”
乌逢花神色一变,抬起头,道:“这……僧正传来的紧急调令……要我尽可能,立刻回黑云寺去。”
狱雪走下阶梯,拉过一把雕花椅有些疲惫地窝了上去,他抱起单膝,将额头在膝上,蹙起眉头。
殷小骨不解地道:“逢花?”
乌逢花无暇回应殷小骨的问话,他迟疑地望向狱雪,道:“‘传信无言’,僧正他这是……头儿,我?”
僧正,为掌管黑云寺机关的乌伽之代号。
乌逢花从乌姓,为乌伽所选中培养的孤儿,如今隶属在黑旗蛇组之中,首中之要为绝对服从蛇组首领──番号人十九,刺客黑琥珀,即狱雪的命令。
“乌伽他……”话未说完,狱雪抬起头,纤长的五指掩住下半脸,陷入思索。
──传信无言,即人不在鬼云州境内之意。
有关番号人的数量异动,以及几乎不离开黑云寺的乌伽,竟一反常态地,在番号人数量下降的此时,不只是离开黑云寺,竟还出鬼云州了……?
紧急抽调乌逢花,更意味着,驻守黑云寺的战力,也让乌伽给带走至少大半,若推测属实,这可是狱雪没见过的大阵仗了。
一双紫眸中沉淀着忧虑。
上头有事瞒着他?这又是为何?发生了什么事?
乌逢花问道:“头儿?”他等待着狱雪的进一步指示,是去?还是不去?
狱雪点了点头,他放下半掩着脸的手,将通行令牌丢给乌逢花,示意道:“你赶紧去吧,这边,暂且没有要事。”
“是。”领了令牌,乌逢花随即唤出傀儡,过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