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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一吻落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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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界之争与天魔的一战,最终天魔被驱逐封印,神州大地之上敕下天封──“苍穹神劫大封”,至此四海八荒,天魔绝迹。
巫嘨在泰祭台死去的瞬间,将他的灵魂献给了封印天魔的第一道缚链,成为死枷献祭的一部分。
然而,理应消耗殆尽的魂魄,却苏醒于邪器天邪不净之镜中,又遭人利用附身于尸者,使役于噬魂渊之咒术……而鬼云州暗鬼阵牙,居然没有掌握到一丝声息。
狱雪沉默地回忆着,邪剑罗织无命之中迸散的记忆,当时被卷入幻境的,应该只有离得最为接近的自己、朗漉,或许还有旭月阵灵之庆宿……?
──以及,祁常天。
鬼云州密卷室中有关天封之战的纪录,应是比神州大地之上任何一处的纪录,都还更加详细而真实,当时的“不刃峰”──即为如今的“北天瑕”。
在有关于天门的纪录之中,关于持有宝剑九莲太初的九莲子,仅有寥寥数句,书写着:“终末一战前夕,九莲子凤曜,殒于天魔急袭,阿奢莲凤氏遂灭亡。”
狱雪自然没有想过,这之中有如此纠葛,而师尊太叔梦原来是知晓的,想来,纪录应该亦是师尊授意隐瞒真相的。
关于前三常巫子──巫嘨──巫常天。
在鬼云州的密卷室之中,狱雪的确见过此人的面目于绘卷,但并非是脸上斜划下疤痕,瞎去一目的模样,难怪他后来遍查不着。
狱雪此番离开鬼云州之际,草草交付给姬商的图文上,最大的特征即是右眼上的疤痕。
这样想来,姬商肯定也是找不着结果的。
在狱雪第一次离开鬼云州,准备封印邪器天邪不净之镜时,因情报确认到齐天陵巫子──巫澜风被挟持其中,不排除已身染孽火堕入魔道,或可能必须列为诛杀目标。
但如此一来,必然会与齐天陵少主祁常天,正面对上。
──“别轻易接触齐天陵,尤是邪剑的持有者……祁常天。”太叔梦曾经这样对狱雪说过。
又提起若有必要,必须掩护对方,不能任由祁常天陷入危险,即便共同行动,也必须尽可能地,不要让其他势力觉察到,祁常天与暗鬼阵牙有所瓜葛。
当时狱雪只以为,这是因着邪剑罗织无命的特殊性质,其剑主对于封尽大约,有所影响的特殊地位。
但看来,这之中的缘由着实是过于复杂了。
“……师尊。”左手背上的长尾凤蝶纹鲜红如昔,狱雪描绘着纹路,心道:“师尊,我应该怎么做才好,您知道巫啸的灵魂犹在,乃至于完整到罗织无命,还肯认其为剑灵御主么?”
他更不敢去想,若祁常天也见到了罗织无命的幻境,他恢复记忆了么?与凤曜一模一样的容颜,丝毫没有出入的灵力波动,哪怕是想自欺欺人也太难……
祁常天并非是寻常的失忆。而是被封印的记忆,乃至于是被操纵窜改过的,恐怕连人格都受到了影响。
他的真实身分,居然是在纪录上,早已殒命于封界之争的九莲子凤曜,狱雪推测,更甚者,他可能是接替了巫常天,成了如今当代的天封三常之活锁。
狱雪对祁常天所知不深,但也见到过他对于少年巫子的爱护与关照,那绝非是假情假意,然而,那却是有着巫氏血统的孩子,是灭尽他凤氏一族的仇人,和巫嘨同脉的血统后代。
即便巫啸是为了保住凤曜的命,而作出如此选择,但无论凤曜知道真相与否,狱雪仍无以预测,他会否依旧是恨透了巫啸?
连带着他如今栖身的齐天陵巫氏,他又会如何作想?
“……。”狱雪揉了揉脸,无言地叹了口气。
白日之下,阳光烈烈,照亮了铺满白沙的海岸线,浪花折射的光线明亮得晃花人眼,而周遭放眼望去全无人烟。
水晶引发的空间扭曲时,两人浑身沾上的赤红波浪,已被海水冲刷洗净。朗漉依然紧闭着眼眸,早先任由狱雪将他拖上岸边后,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狱雪望着浪花拍打着岸边,而不远处的海面上,可以见到巨大的漩涡,呈现出深紫黑的色泽,中心的空洞深不见底,漩涡的海流之中,挟带着一抹魔性的鲜红。
看来此回那水晶最初连接上的,怕就是深红海流之奔腾的深渊了。深海之眼,又有如无尽大海之上创伤的深坑,血色的浪花,时而在周围尖起翻腾。
──天海悬。
亦是传闻中,朗漉在承继了旭月宫宫主之位后,一战成名之地。
那一战中留下许多谜团,却是让多个势力不敢再向旭月宫寻衅进犯,定下了辰州势力二分于旭月宫与封狼关的局势。
当时人在鬼云州的狱雪,整理着神州大地上传回的各种情报密信,内心之中也不禁起了好大的波动。
浓紫色的双眸望着蓝天之下,湛蓝海面上异色而巨大的天海悬,狱雪躺在沙滩上静静地想着,这时朗漉绵长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中。
狱雪侧过身,在沙滩上屈手支起头,又垂首居高临下地,望向躺在他身旁的朗漉。朗漉的情况很稳定,没有伤势,整体看来仿佛仅是疲惫地入睡一般,只是宁静地躺在沙滩之上。
朗漉被海水浸湿白袍沾着沙,深邃的面容让日光映亮得没有一丝阴影,高挺的鼻梁落了一丝散发,白玉般无瑕的脸颊上也黏着些沙粒,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着。
狱雪指尖一勾地,拉开了他鼻梁上一缕的发丝。
蓦地,狱雪头脑里各种情报交错的思绪,沉淀净空了,他忽然想到,或许并不是在兰汀城重逢时,卸下了心头上的霜甲。
而是自己从来都不曾,将这个人拒绝在心绪之外。
和朗漉在兰汀城重逢之际,心口上灼热生痛的感触,突然像是幻觉一样地浮现。狱雪蹙起眉,伸手小心地拂落,朗漉墨黑睫毛上沾着的细砂,指尖又轻轻地点了下,他右眼尾上缀着的泪痣。
狱雪眨了眨眼,两人肌肤上的海水,有些给日光晒干了,让他碰上朗漉泪痣的指尖,微微地沾黏住一瞬。
很久以前,狱雪就一直这么觉得,朗漉的容貌,端正,优雅,是一种很齐整的好看,而眼尾的泪痣却又让他看上去,带了几分落寞,让他莫名地移不开目光。
狱雪有些走神地说道:“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眼睫轻动,朗漉缓缓睁开狭长的双眸,浅金的瞳眸中,眼神有些迷离涣散。
狱雪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什么都没听见,我、我说笑的,没有什么意思……”
朗漉逐渐地目光聚焦在狱雪的脸庞,不管狱雪话未说完,便伸出双手揽住正要逃开的狱雪,一把将他拉至怀中。
“……不会,再让你走了。”
朗漉在狱雪的耳畔轻声说着。有些沙哑的嗓音,微热的吐息,搔过狱雪的耳边,他的心跳加速了起来,脸上一热。
“你在说什么?你是还没清醒……?还是发烧了么?”狱雪这下子摔在朗漉怀里,脸埋在了他的颈项和锁骨之间。
狱雪抬起头,急忙想起身,又紧张地想伸手一探他的额温。
朗漉反手抓过狱雪伸向他额头的左手,扣住他挣扎的五指,修长的手指交错,顿时十指交扣得令狱雪无法松手。
金属锁链碰撞细碎声响间,一道冰凉的触感环上狱雪的左手,倏地浮现的金链将两人的手从腕间拴在了一块儿。
“朗漉!”狱雪喊道。
“嗯。”朗漉翻身而起,转眼将狱雪压在身下。
狱雪的左手被金链束缚在头顶之上,和朗漉的右手紧紧地系在一起,朗漉一头没了发带束缚的黑发,从肩头散开,随着他俯首凑近狱雪,发丝落在了他的颊边。
“……你?”狱雪望向朗漉逆着光的面容。
“我没有死,而你还活着,不是梦……”朗漉浅浅一笑,云淡风轻地勾起双唇,他半敛起一双浅金的眼眸,右眸的色泽渐渐地转为细炎般,绯红的颜色。
朗漉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梦。”
在朗漉右目彻底转为绯红的的瞬间,系起两人的金链之中,一股哀鸣的意念,压抑不住地震荡了一瞬,狱雪没有错过,那有如困兽死前不屈的嘶吼。
──那是碎开的魂魄,凝聚而又撕裂。
瞥见了金链的本源魂魄的模样,狱雪的心底一空,忽地,方才还觉得温暖的阳光,也仿佛不存在温度。
他还能感觉到朗漉的体温,暖和的贴近着自己,甚至有些灼热,但越是感觉到这分热度,他更加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与恐惧。
狱雪伸手摸向朗漉的面颊,双唇一颤:“什么时候的事?”
朗漉静静地将侧脸蹭向狱雪的掌心,他瞇起金红异色的狭长眼眸,不发一语,墨黑的羽睫在他脸上头下浅浅的暗影。
修仙之道者,凡有一度死去之人,若于死去之际,得以思念之物唤魂,召回的魂魄重入仍未溃散之躯壳,再以妖魄之丹为引,可又一次点亮命灯,险中续命而存。
但凡三魂之伤太甚者,散开的魂魄难以聚和,依然会于侵蚀之中,承受千刃万刃之苦,逐渐烟消云散。
“为什么?……怎么会…?是谁?”是谁?谁害了你?狱雪的喉头一哽,指尖颤抖着,道:“……朗漉,你这是……三魂解离了?”
朗漉摇了摇头,蓦地脸色一白,头痛得紧闭起眼眸。
“朗漉?你怎么了?”狱雪收回了碰触朗漉面容的手。
朗漉睁开双眸,凝望着狱雪,他费力地眨了眨双眸,右眸之中的绯红色渐渐淡去,他轻声说道:“……是真的……你还活着。”他俯首凑近,双唇浅浅地在狱雪眸子边上吻了一下,像是羽毛不经意地扫过脸颊般,轻柔得像是错觉。
“我……”狱雪与朗漉四目相交。
朗漉蹙眉,闭起将要恢复成浅金色泽的眼眸,随即失去了意识地倒下,束缚着两人的金链跟着消散。
“……我。”狱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起有些热烫的双眸,他紧紧地环抱住倒在自己身上的朗漉,双手在他背后,将外袍都拧出了痕迹。
“……我还活着。”
狱雪微弱的气音,淹没在海浪拍打沙滩的声响之中,朗漉的睫毛一颤,却是依然没有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