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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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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雪望了眼,那吃完烤鱼饭团后便呼呼大睡的妖君,他低头啃完手上的烤鱼,开口道:“……朗漉,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再过一会儿,就要动身前往这大山中的暗道。朗漉告诉狱雪,他此行是为了取到某样事物,必须找出存在于这樊境大山之中的地下古城。
而山体之中暗河水流的涌动,会影响着巨岩机关闭拢,山中暗道大半在水下,随着时辰变换着,其中不乏奇异的陷阱。
此刻在等待暗道开启的期间,朗漉与狱雪总归是弄成了顿,魑魅妖君愿意吃下的餐饭。
稍早前,狱雪提着锅子走到地下河边,预备刷锅之际,正好遇上捕到鱼的朗漉,那时朗漉特别叮嘱过,在魑魅妖君面前万万不要撒谎。
哪怕沉默也好,否则他也不确定这妖君会如何发火。
决定要帮忙的狱雪,自然是表示理解地应下了,此时既然这难伺候的妖君睡得不省人事,说话应该也不用那般小心翼翼也无妨吧?
“嗯?为什么这么问?”朗漉疑惑地问道,树梢洒落的阳光早已消失,入夜后此时照亮四周的,便是两人身前烤鱼用的火堆。
狱雪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支着脸,问道:“……你难道,就不怕我意有所图?”一双瞇起的紫眸紧盯着朗漉,彷佛带上几丝若有似无的寒意一般。
朗漉隔着火堆望着狱雪,若有所思般地别开视线,半晌后浅浅一笑:“……图什么?我的性命?我想……我应该不在你们鬼云州的暗杀名单上?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误会了么?”
狱雪轻轻叹出一口气,两手向后撑地,无奈地别开视线,回道:“……不,这倒真没有。”他当真有些搞不懂,朗漉真的就这样,由着自己这样一个来路不明……不,该说是一个鬼云州的来者,这样强硬地跟着他么?
试探不出个所以然,狱雪又偷偷将目光投向朗漉,难道真的像皇甫律仪说的,朗漉真的成了个很随和的人?
想起六合七杀阵时朗漉的所作所为,狱雪默默地追加上一笔……而且还爱管闲事。而且,不是因为“言雪”长得神似“狱雪”,还愿意这般出手相助。
加之在兰汀城出手替黑琥珀解围一事,思及此,狱雪又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朗漉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怎么成了个,这般爱没事揽事在身上的人了?
不知从何埋怨起,若不是已亲眼所见,对朗漉的实力有过一番判断,狱雪简直快有些放心不下了起来……
火堆另一端,不知何时与狱雪对上目光,朗漉轻轻勾起唇角,似乎从对方的眼神中,判读出什么值得开心一笑的事情一般。
见状,回过神的狱雪不禁眼神一懔,蹙起眉,想装出一副谴责般的认真姿态,张口又立马望了词:“……。”
朗漉眨了眨浅金的狭长双眸,缓缓说道:“不用旁敲侧击了,你想我问什么,就问吧,能回答你的,我回答你就是了。”
心跳忽地加快了一瞬,但朗漉坦然的态度,反而让狱雪冷静下来,即便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他可牢牢记着,身为”言雪”应该的本份,说什么也不该去探究朗漉的私事。
朗漉他并非是个容易与人倾心相处的人……难道还在怀疑我?狱雪回想了一遍,目前重逢后与朗漉相处的所有经过,又想起那个可爱一百倍的回答,更是令他心里笃定了起来。
──确实没有破绽。
“你……”狱雪指尖抓起一束枯枝抛进火堆中,道:“那个魑魅……妖君?他……?”
“‘倘若活在这世间,一天里连好好吃上顿饭都没法的话,活着还有什么乐子。’”朗漉将下颚靠上交叠的十指,开口说道:
“很久以前,我与野浦妖君刚认识那时,他便时常这般叨念,平时在我师父身边,料理是师父的兴趣,妖君对师父的手艺没意见,所以除了打水生火刷锅,别的也轮不上我……眼下也只能勉强他了……”
没想到能顺带知道朗漉之前是怎么过的,这意外的收获,让狱雪打起精神仔细地听了起来,原来这老人家还有名号啊,他在心里想着,野浦?没有印象……
“那一年,我伤得很重,碰巧经过的师父一时兴起地捡了我,替我疗伤,而后又一时兴起便收了我为徒,疗伤得那段时日里,妖君在床边给我说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抱歉,不小心说起无趣的事了。”朗漉说着,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不,不会……呃,我是说…没关系。”狱雪摆了摆手,表示毫不在意:“……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要忙,你想说什么,我都可以听听,无妨。”
“不……就先说到这儿吧。”朗漉站起身,拍了拍袍襬:“时间差不离了,若你还有兴趣一听的话,我们或许可以边走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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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岩道与水道等暗道中接连穿梭着,狱雪爬出水面,跟上朗漉的脚步。
巴掌大的鹿角魑魅──野浦、难伺候、妖君,已经被留在破道观里另立的结界之中,小芒兽黎星正尽职地守着他。
而顶替芒兽探查邪物鬼城踪迹的狱雪,抬手抹掉面庞上滑落的水珠,问道:“你来找过几回了?”
“不多,才五回。”朗漉的掌心上漂浮着的五颗种子,其中两颗破壳长出鲜嫩的绿芽,顿时呼应绿芽发出的微光,一股微乎其微的灵力波动扫过地底暗道:“往这边。”
朗漉根据先前排察过的区域,进而往更可能的方位前进。
两人才让火堆烤得干透了的长袍,又再度彻底湿透,不论是长袍,还是一头溽湿的黑发,都不断地向下滴着水。
在这还算不上危险路上,两人断断续续地交谈着,狱雪接续着方才入水前的谈话,问道:“所以……你是指野浦妖君他老人家……”
“……严格来说,早就死了。”朗漉转过头望向狱雪:“他如今是活在寄身宝器的傀儡上,然而那傀儡的核心有所缺损……”
“明白,这就是要找个能填进去的材料了?”狱雪点头回应着,同时一双紫眸扫过暗道。
半天然岩缝与水路侵蚀的痕迹间,这半人造凿开的暗道中,处处是丛生的晶石,阵阵莹光相互辉映着,在近水处更是波光连连。
但狱雪仍不禁暗暗地纳闷着,他和朗漉这都是什么奇怪的运气,碰巧遇上就罢了,怎么老是得净往这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钻呢?
“我知道你就是黑琥珀……抱起来的身骨,身形重量也差不离……”
彷佛还只是在闲聊一般,朗漉的俊脸上一派轻松自然,轻声地说道:“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在穗雀时就怀疑是你,六合七杀阵中更是无疑了……”
“你……这!都是在说什么?!”狱雪浓紫色的眼眸中,目光闪动,他抬头望向走在自己身边的朗漉,却是一时无语……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与暗鬼阵牙的鬼主一谈,这亦是为何,我当时会在兰汀,试图与你接触……等离开这里之后,言雪,你能为我引见么?”
朗漉收起一派自在的云淡风轻,清俊的眉眼间顿时深远了起来,神色间流露着沉稳而疏离的感觉,他开口说道:“旭月宫,有要事相告。”
就在这狱雪的思绪被打断,注意力全然在朗漉的话语之际,四道金链猛地自他身后的岩壁中窜出,悄无声息地束在他踝腕之上。
领教过这金链的奇特之处,狱雪的眼眸中顿时染上一遍森冷的怒意:“朗漉,你敢!!”既刺客黑琥珀的身份已被识破,他便不再隐藏能力……
以狱雪为中心爆开的冰花如鞭,眨眼间向着朗漉卷去,精准的一击却抓了个空!
冰雾飞散间,狱雪倒吸一口气,没想到一直和自己一起行动的朗漉,竟会是分│身……那么他的本体?
思索中,他忽地想起偷听到野浦妖君与朗漉的谈话,那时他说了什么?──“朗漉小子,你一个人就两只手,哪怕依着宝器镜花颜分│身在两边,还能管多少事儿?”
朗漉的身影一闪,再次回到狱雪面前,他维持着些许的距离,说道:“不要离开这里,等我取到那样事物后……我再回来接你。”
狱雪呼吸的起伏间,怒火在胸膛中难以平息,他双手紧握成拳,蹙眉喊道:“……你人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跟我一起被卷入至此的!”
“池氏和鳞花卫。”朗漉半敛起金眸,墨黑的眼睫如羽,顿时掩住了他眸中的神色。
……他都知道?望着这样的朗漉,霎时令狱雪心头警钟大作。
“朗漉,你……。”
“对,你猜得不错。”
朗漉抿唇而笑,露出了一边浅浅的酒窝:“这里确实是山体结构上脆弱的节点,我这就要往下到鬼城去了,你可千万别乱来。”
若是打算强行挣脱,怕是不知道会影响到多少范围……如果引发暗道坍塌,不只帮不上忙,在这异兽四伏且多有陷阱之地,还可能造成双方的危机。
狱雪立刻明了了,这是朗漉设下的计谋,早已设想到要如何牵制自己,他一面有些徒劳无功地试图扯开金链,怒声问道:“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言雪,你能不能告诉我。”朗漉偏过头,浅金的狭长眼眸里,映着晶矿的莹光,像是燃起了簇簇冰冷的冥炎般,望去一片宁静而压抑:
“为何……黑琥珀要对一个不在暗杀名单之上的人,如此在意?……你为什么会在乎我?为何在兰汀时,要替我挡下鬼云州刺杀的杀阵?”
“我……。”为什么?……我又怎么能告诉你这是为何?狱雪话音一滞,他咬紧唇齿,生怕说错话而吐出心声。
在狱雪的沉默间,朗漉压抑掉眼眸中焦灼的神色,他静静地吐出一口气,摇头道:“这件事,我必须独自面对……若六个时辰过去,鬼城消失之际,这链子便会自己解开,不必担心。”
──元观十五年,你去了哪里?鬼云州……是宰辅的安排么?
──嵚岩宰辅……狱氏的事……你是何时知道的?又是如何想的?
朗漉望着狱雪绷紧线条的面庞,倏地露出苦笑,他低下头将如浪涛般湃起的情绪推远去,将疑问也深深压进心里。
在狱雪的注视之下,朗漉五官深邃的容颜上,浮现白玉般波烟流转的半脸面具,揭露其为镜花颜的分│身之真貌,他勾起唇角露出温柔的笑容:
“如果届时我没有回来,替我带妖君和黎星离开樊境,我会再去寻你们。”
“朗漉,你!慢着!”狱雪伸长了手,然而剎如镜花水月般,那一身白袍的身影,已在一阵波光中淡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