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只想捂紧马甲[仙侠]》藻白珩

30、樊境魑魅

　　狱雪双手扶着岩壁，足尖踏在竹竿搭成的破烂栈道上，低头一看便是万丈深渊，即便没有惧高，在这禁空的禁制之下，倒也还能体会到几分胆颤心惊。

　　芒兽的幼崽攀在朗漉的肩头上，一双灵动的眼眸时不时回头看向狱雪，好似担心被敌人攻击一般，让狱雪摇了摇头，只感觉好气又好笑。

　　跟着朗漉先后踏入崖壁中建筑，狱雪拍落掌心的岩屑，将自己在心中过了三五遍的话，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出口：“若旭月宫主……只是因着我长得神似你那位故人，而对我这般关照，还是免了，我受不起。”

　　一路走来，狱雪多有犹豫，话终究是脱口而出了，他的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莫名地感觉想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在六合七杀阵之中，他已对朗漉多有连累，最后失去意识之后的事，他不敢开口询问，也不明白朗漉究竟在想什么，穗雀城竹林一别之际，那晚朗漉说的话他也刻意全抛在脑后。

　　然而今次的突然相遇，又再次打乱狱雪好不容易沉淀的心绪，各种推测像是杂草生了根，刚拔了又长。

　　走在前方的朗漉脚步一顿，侧过身来望着狱雪，他抬手轻抚芒兽的下颚，略微蹙起眉头地抿唇而笑道：“言雪，你怎么会这样想？他可……比你可爱上少说一百倍，哪是能相提并论？”

　　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狱雪莫名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他随意挑个方向，迈开了步伐，道：“……是么……那、那就好。”

　　“真的，你多心了……”朗漉浅浅一笑，跟上了狱雪，缓缓说道：“你喊我朗漉就可以了，不用那般拘谨，我也不习惯，听上去怪别扭的。”

　　“……嗯。”狱雪抬眼看向朗漉，有些含糊地应道，试图找些别的什么来转移自己又快胡思乱想的思绪。

　　被湖水浸湿的衣袍与发丝，在悬崖栈道上风干得差不多了，狱雪低头嗅了嗅袖摆，闻上去有股水草的味道，而后他又望向周围，只见建筑内部的摆设与布置，结构上像是个破烂的道观，从陈旧的痕迹上判断不出所属流派。

　　“再往后一些，就是传送古阵了，从那边可以直接离开。”朗漉开口解释着，一双浅金色的狭长眼眸望向狱雪，道：“你……”

　　“…………？”狱雪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朗漉，等他说出后半句话。

　　芒兽忽地停止了呼噜，它从朗漉怀中站起身，一踏他的肩头，一个飞跃落地便脚步轻快地冲了出去。

　　“……黎星？”朗漉眉头一挑，试图喊住芒兽，但只见那芒兽小白豹甩着尾巴，眨眼化做一道金白电光，头也不回地奔走了。

　　原来那小家伙有名字？狱雪有些讶异地记了起来，望着朗漉又是看向芒兽，又是看向自己的尴尬模样，狱雪转过头掩住脸，偷笑了一会儿。

　　“我……帮你抓回来？”狱雪伸了个懒腰，放松攀爬栈道后有些紧绷的筋骨，瞇眸问道：“要不？现在我还追得上？”

　　狱雪的话打断了朗漉的思绪，只见他回过头，倏地面色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他一把抓住狱雪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传送阵中：“这没什么，它等会儿就会自己回来的……你来时的媒介还在么？”

　　狱雪把朗漉的神色变化尽收在眼底，顺从地点了点头：“还在。”

　　“好，那么你从这里直接离开，应该会回到长湘城。”朗漉拿出传送符，他右手执着符纸，眼眸半敛，眼见就要燃起灵火。

　　“等等！”狱雪一把捉住朗漉的手，一面说一面松开手又将他推远些，道：“记得我说过是意外被卷进来的吧？我不清楚这媒介范围是否有异，我自己来就好，你离远一点，小心别卷进来了。”

　　朗漉退开一段距离，望着狱雪的身影在一阵燃起的符炎中消失，他又默默地看了会儿，才转过身，顺着芒兽离开的方向走去。

　　就在朗漉离开好一段时间后，传送阵一角沙尘松动掀起，狱雪睁开紫眸又爬了出来，为确保不会太快被察觉，狱雪可下了好一番工夫。

　　既然已在偶然间撞上这件事，狱雪说什么也不可能直接离去，朗漉摆明是在处理件棘手的事情，还用心良苦地想确实把他给送走，显然很有内幕……

　　狱雪闭起双眸，稍稍叹了口气，想起方才压下朗漉执着传送符的右手之际，意外碰到他手背浅薄疤痕，那是朗漉在六合七杀阵中为自己挡下一箭时，所留下的……？

　　身法如风，暗光无影，狱雪展开隐身术法，延着朗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反正如果帮得上忙就帮，要是真的没事，大不了再偷偷离开便是。

　　这道关另一面的小庭园中，长着若干参天大树，凑合着在这狭窄的悬崖夹缝中，竟仍像是长出了片翠绿的天篷一般。

　　日光零零落落地从树叶缝隙中洒落，随着清风吹动树叶，落下的光斑顿时像是粼鱼般地，在地面游走了起来。

　　狱雪看见朗漉在树下抱起乱窜的小芒兽黎星。

　　“朗漉小子，你一个人就两只手，哪怕依着宝器镜花颜分/身在两边，还能管多少事儿？”树群的另一侧，一个孩童的嗓音传了出来：

　　“回头告诉你师父去呗，我不欠他多少，从他在雷火沼醒来后我顾着他，现在我就是老死了，也不用他管，你甭费心替我寻那些个甚么甚么的，得了。”

　　“妖君……您……且在耐心地等等，我就快找到了。”

　　狱雪矮身躲在庭院一边的断垣残壁之后，悄悄望过去，朗漉面有郁色地回应对方的话。

　　师父？雷火沼？狱雪的心跳忽地加快了一瞬，又让他自己给压下。

　　朗漉回去承继旭月宫，然而他的父母早已在当年的意外中辞世，本就没有可以再让他拜师之人，狱雪一直以为朗漉和他父亲同样，师承自旭月大阵的记忆，从中继承旭月剑与旭月剑法……

　　慢着，妖君又是什么？狱雪将拇指抵在眉心上，思绪乱成一团糨糊，十多年过去，不说朗漉过得如何，狱雪光是自己的人生就过得天翻地覆。

　　朗漉他这些年来究竟过得如何？他过得好么？狱雪忽地有些后怕，开始担心这就像是个被戳破的，一厢情愿的幻想。

　　倏地一道劲风袭来，击碎了狱雪躲身的残壁，他紊乱一瞬的灵脉给对方察觉到，隐身之术霎时被识破。

　　利落地避开攻击与碎石，狱雪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朗漉面前。

　　“……你。”朗漉才一张口，就立刻欲言又止地闭起双唇。

　　原以为朗漉可能会生气地说些什么的，狱雪意外地蹙起眉头，然而还不待他回应些什么，就让传入耳中的蹄踏声转移了注意力。

　　“……小子，你又是谁？来这儿干嘛？”

　　只见那走出阴暗处的人，穿着茶棕的袍服，上半身是人身，下半却是鹿足，竟是一化形的山精魑魅，一张十岁孩童般的粉嫩容颜上，却有着一双格外犀利透彻的双眸。

　　他琉璃般的蓝眸望向朗漉与狱雪，哼声道：“两个人都各怀鬼胎，先给你个面生的小子提醒，别想在我眼前撒谎，骗不了我的，我最讨厌偷蒙拐骗的，都给我仔细点。”

　　能看破谎言的魑魅……是么？狱雪忽地明白，估计朗漉刚才又是想说什么东西来糊弄过去，又思及在这位面前说谎，可能会不大好了是吧？

　　狱雪不明白这化形魑魅的来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对方肯定有相当的道行，一时间只得暗暗警戒着。

　　这下可不大好……希望他可别太爱闲聊了，狱雪在心中打着算盘，首先自己便少说些话就是了，免得多说多错。

　　朗漉此时估计是生起闷气，这下连目光没给狱雪。

　　似乎很快地看懂狱雪与朗漉是相识的一事，警告完狱雪后，魑魅妖君望向朗漉，继续稍早的对话，他无奈地说道：“时辰快到了，那长毛的家伙都来看过我两回，看你这番又空手而回，总归可以放弃了？”

　　认真地斟酌着字句，朗漉开口回道：“……我，还可以再试试的，您且再给我些机会，师父的意思您是明白的。”

　　魑魅妖君额前硕大的鹿角上缠绕着青萝藤的玉饰，翠玉叶片延着藤蔓，垂落在他圆点似的红眉之前，随着他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看呗，那长毛的又来了，老样子不说话，就会一双眼追着你，要催我走是吧？怪阴森的……”

　　狱雪回过头，只见悬崖边一处嶙峋的岩角上，静静地落下一个黑影，乍看那人浑身漆黑，待他缓立而起，却是令人心头一惊的模样。

　　是羽族。

　　巨大的羽翅无声地展开，露出长长黑发间苍白的轮廓，与他深邃的眉眼。来者是一羽族的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藏青长袍的身段很是修长，他以长爪立于岩角上。

　　狱雪不禁陷入沉默，在鬼云州长大的经历之中，已是见过到许多天下无容身处的奇异族类，但无论是魑魅化形，还是羽族，这倒都是头一回见到了的……

　　数百年前的封尽大约之中，亦包含了有关牵涉到各个族类之间的契约，其中人族与羽族之间条例，则是互不侵犯领域──人族不入樊境，羽族不入中土。

　　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例外，即是自古以来人族与羽族之间的沟通桥梁──苍州的鹭府，也就是如今的天枢阁。

　　在一定程度的协议之下，人族与羽族可以少量的跨越这泾渭分明的界线。

　　难道说此地……竟是在樊境之中？

　　狱雪蹙起眉头，莫非巴若水给的那枚水晶坠子，竟然是通关樊境的灵物？回忆起当时在长湘城外，鳞花卫公孙与池氏对战之际的对话，他们当时的确是在争夺某种事物，狱雪本是不欲介入的，也因此并未再推敲深思……

　　但当时池双臣要刺探鳞花卫是否持有该事物之际，被触发的，抑或者同时被触发的，还有在狱雪手中的这枚水晶坠子。

　　巴若水为何要托付这枚坠子？

　　鳞花卫与池氏当时在争夺的又是什么？能够被相近条件触发的媒介，难道是又一个樊境的通关灵物？

　　樊境虽是天下秘境之一，但非是过于稀奇的存在。

　　其并非如极东顷海般的绝生死境，亦不如上古神阵那样有着人魂极限的限制，甚至据传亦是有居住在樊境之中的人族，只是数量如同行走神州的羽族稀少，皆是传闻。

　　樊境之中自然是有出奇物的，但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让鳞花卫与池氏杠上，双双出手抢夺？难不成还能是拜会羽族仙君的资格么？

　　即便传说中羽族仙君能看破未来，预言从不落空，但这一百年来又有出过什么预言？狱雪左思右想还是想不通，更别提上一回有人见着这位传说中的仙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狱雪将紫眸的目光扫向岩壁上的羽族。

　　书卷上向来形容羽族天生貌美纤细，而眼前这羽族男子，的确容貌纤细俊美，神色间流露着不食红尘般的寡淡，他瞇起双眸望向这边，倏地彷佛饶富兴致般地搧了搧黑羽般的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