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只想捂紧马甲[仙侠]》藻白珩

22、雪螳渴血

　　鬼云州与天枢阁一行人，出现在半空之中。

　　落在了一处草木不生的灰白山巅之上，流云缝隙中透下的光线，照亮地面上起伏不一的丘陵棱线。

　　此处恰好可以眺望到，聚灵地所在的古城与深潭，半掩在森林之中的风化古城，在那之上封狼阵符的蓝芒尚还氤氲着。

　　一行人在六合七杀阵之中，追寻着符术的踪迹，一路赶来，却依然是慢了一步──狱雪所留下的符术踪迹，在此断去了。

　　能截断符术痕迹至此，可见出手者，绝对是界境御者一流。

　　“……封狼关天星阵。”穆一芳打起黑骨伞，赤花穗簪起的黑发垂在身后，随着术法化现的浅粉花瓣被风吹动，无形的波纹随着花瓣散出去，眨眼间他便将周围的概略情势，掌控在心。

　　见到穆一芳的手势，姬商解下系在腰际的湘骨笛，长穗一晃，他抬手将笛身凑上唇瓣，吹出虫音将暗号发送出去。

　　半晌后，姬商摇了摇头。

　　──呼啸而去的音波，却并未收到任何的响应。

　　穆一芳浅敛着眼眸，在心里思量着。

　　稍早飘散在半空中的浅粉花瓣消失后，又再度重新出现在穆一芳的掌心上，花瓣聚拢着，他淡淡地说道：“……西边有六连传送阵，通往不广天山的山脚。”

　　“是。”殷小骨低头应道，燃着白炎的右手紧握着血槽匕首，他在双目转为红眸的瞬间，抬手挥刃，一刀划开了虚空。

　　白炎之环霎时浮现，圆环之中景色一阵波纹荡漾，景色明晰后，浮现出一处矗立着狼晶的传送阵。

　　穆一芳将伞打斜轻倚在肩头，指节轻扣在伞柄上，他抬眼望向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天枢阁连犽等人，缓声道：“天枢阁的诸位，若不弃，可与我等同行。”

　　闻言，连犽将黑眸的目光，从古城转到鬼云州一行人身上，道了声：“多谢。”九奉举步跟着连犽，随着鬼云州等人，一并踏入了传送炎阵之中。

　　九奉手里持有着，尉迟炎岳留下术阵的袍角，在那之上，专属于陆九生的蜂纹，在踏入六合七杀阵之后，开始隐约地出现极微极弱的共鸣……若非师出同门的九奉，可说是几乎无以察觉的。

　　渐渐冷静下来的九奉神色凝重──如果早该被处死的陆九生，还活着？那当年的事件，又怎么能了断？封狼关的巴氏，为何在六合七杀阵之中洒网布阵？目标是什么？

　　九奉的思绪一团混乱──尉迟炎岳又是搀和进了什么事件？此次，涉入又有多深？……这下还能挽回么？

　　偏生是在这鹭无双离开苍州之际，出此岔子，只怕此后天枢阁一贯中立的立场，将会被迫产生变化。

　　不……不是巧合。

　　九奉瞇起眼眸，恐怕对方就是锁定鹭无双不在府之际，煽动了尉迟炎岳。对方必然已经过详细缜密的计划，熟知天枢阁内部的运行，乃至于各个要人的性格与行为模式。

　　水晶般的琏蜂在他的肩膀上，悄悄震动翅膀，九奉转头的目光与连犽对上，只见连犽一张俊脸上的，眉间早已皱成了个川字。

　　两人的内心不约而同地思量着──若是天枢阁主鹭无双在此，他会如何处理此事？

　　。

　　视野中，除去山壁密道，还是密道。

　　狱雪奔走其中，倏地腕间的金链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声响传入耳中之际，又些许地唤回了他迷蒙的意识，然而，意识又在一阵侵蚀中，被拉得远去。

　　“朗漉……你……”狱雪喘着气，他停下脚步，伸手扶住岩壁，又用力地甩了甩头。

　　对了……金链……金链的另一端，狱雪抹去脸上的冷汗，抬起头望向手腕，却是什么锁链的痕迹也没见着。

　　他猛然回过头，却忽地发现不知何时起，模糊晃动的视线之中，密道里出现了重重人影……？！

　　“这……是……？”

　　狱雪抿起唇瓣，望着眼前晃动不已的景色，试图辨识出这些个幽魂般的人影，是否有可以判断出对象的依据或情报。

　　宛如消散在即的幽魂，一个个人影将灰白黯淡的面容望向了狱雪。

　　微乎其微的耳语，像是在呼唤着谁一般地，通过耳道钻进了脑海之中，胡乱作响地，让狱雪的意识难以集中起来。

　　此时在渐强的神魂侵蚀之下，狱雪对于身躯的掌控，越趋麻木。

　　他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九岁时第一回见到蔺大夫的时候，自己被放在诊疗台上，望着周围明灭的烛火，那时意识亦是如同此刻一般，逐渐模糊远去……

　　一阵阵的耳语交杂，又像是海浪潮声般，消蚀着他才将凝起的一点心绪。

　　──就像是要溶解了一般。

　　慢慢地，狱雪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足尖。

　　那时剥离神魂碎片的疼痛，就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此刻在神阵的侵蚀之下，相似的痛楚，越发煎熬折磨地，压倒了他意志的一角。

　　狱雪将头抵在岩壁上，试图让自己不要倒落在地，然而神魂的之上的剧痛，与身躯消逝似的麻木，却还是逐渐剥夺走，他最后一丝气力。

　　对于狱雪而言，这份神魂之上的疼痛，就像是割开了他两段人生的伤疤，是一道永远无以愈合的伤口，鲜血淋漓地，将他与他所爱的一切，给永远分离。

　　他是在何时，才得知嵚岩宰辅，狱笼院狱氏的终局？狱雪不敢再去细想，所有的回忆都带着苦痛的斑痕，让他的心头血迹横遍。

　　连道别都来不及，亦没有可以归魂的故里。

　　──狱笼院已消失在这神州之上，再也无以寻觅。

　　狱雪感觉不出时间，恍惚之中，四周冰冷的寒霜渐起，当第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细挺的鼻梁上时，他隐约地像是在纷飞雪花间，瞧见了宰辅府邸的正门。

　　两旁白梅，盛开亦似雪。

　　就在眼前的梅树下，每逢冬天他都肯定会和朗漉一起堆起的雪人，似乎还看得出，有没有让阳光给融尽的轮廓。

　　──梦也梦也，梦不到，今夜雪，有梅花。

　　──似我愁。

　　涣散的意识中，狱雪已经无法辨明身处何处，如同遭到琵琶蜂鸣引发神魂震荡时一般，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再度身处于识海神魂夹缝的幻境之中。

　　却又倏地忘却，何为幻境，枉费修为，狱雪暗骂着，却只能任由自己深陷在这心魔的障魇之中，还感到一丝丝苦痛的香甜。

　　“……小焕。”

　　风霜遍野间，一个轻声呼喊的嗓音，让狱雪睁开瞇起的双眸。

　　他缓缓抬起了头，只见狱清雨瞇起翠绿的眼眸，一如往昔的温柔笑脸，霎时映入了眼帘。

　　狱雪一双紫眸忽地睁大，眼前的狱清雨，看上去不像往昔那般，在幼小的自己眼中，高挑得难以在风雪中看清，他凝望着兄长的容颜，不禁轻轻地颤抖着，泛红了眼眶。

　　“……哥……哥？”

　　细小的嗓音犹如被扼在喉咙般，难以吐出。

　　狱雪只怕自己一喊出口，眼前的人影便会消散了般，一时之间只得呆立在风雪之中，深深地望着。

　　“小焕……听话。”狱清雨走上前抬手摸了摸狱雪的头，轻蹙起眉头，露出有点无奈的微笑，轻声道：“……小焕，你得离开这里。”

　　。

　　蔺子歌与莫可霏，脱身于尉迟炎岳的筑界。

　　终于在骤停的三弦声中，重新回到了六合七杀阵，两人追踪着通天灵玉的义甲宝器，不消片刻，便出现在踏入第三传送阵的，皇甫律仪与戚珣身前。

　　皇甫律仪透过对于封狼关天星大阵的反向追踪，以及在朗漉身上的信物，才与戚珣顺利地追赶至此。

　　一身湖水尚未干透，皇甫律仪水蓝的双眸，诧异地望向自青焰中出现的两人身影，喊道：“……蔺兄……莫兄！”

　　蔺子歌一把抛开拎在手上的尉迟炎岳，望向皇甫律仪的瞬间，黑眸一敛，他闪身抓住皇甫律仪的持着宿声丹玉瓶的手，沉声道：“收起来，是这儿的湖水，让你脑袋不清醒了么？”

　　见状，戚珣赶紧退开了一步，不禁将目光投向被丢在一边的那人，他怎么看就怎么感觉，此人应该是苍州鹭府的界境御者──尉迟炎岳？

　　“……可我。”皇甫律仪想起了封狼关总兵官巴季青的话，一时间内疚地低下了头，对于这一连的事件，向来能言善道的他，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南湘君望着出现鲛人特征的皇甫律仪，不禁忧心地紧蹙起眉头，道：“小律仪？没事了，抱歉，都是我太慢了不好。”他赶紧走近，伸手从皇甫律仪手中将玉瓶取走。

　　皇甫律仪苍白着脸，摇着头说道：“不…可我……都是因为我……言雪他……还有朗漉……他们……”

　　南湘君瞇起一双温和的眼眸，他伸手摸了摸皇甫律仪的右脸，指尖轻抚过那花瓣般深蓝鳞片，道：“已经没事了，他们此刻应已入到贪狼阵谷，不用担心人魂极限，等一下，一起离开便可……”

　　皇甫律仪颔首，一抬头才忽地发觉蔺子歌的异状，道：“……蔺兄这是？！”

　　蔺子歌一身被缚龙索给割破的袍服，染着血挂在身上，皮肤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他神色淡然地道：“不要大惊小怪。”

　　提及这件事，莫可霏立刻又蹙起才刚松开的眉头：“你蔺兄这回……”

　　“来了。”蔺子歌挑眉道，一抬手制止了莫可霏的后话。

　　只见封狼关架设的第三传送阵之中，狼晶石柱间发出一阵光芒，正中央之处，倏地燃起一道耀眼的白炎之环……

　　。

　　“……言雪！”

　　在狱雪停下脚步之际，朗漉迅速地反应过来，他伸手拉住狱雪失神将要倒下的身躯。

　　“朗漉……你……”狱雪貌似想伸手扶着岩壁，却也没有触也没触到，一句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眼见终于踏入贪狼阵谷的范围，朗漉顿时感到对于神魂的压抑消解了起来。

　　他浅金的双眸望着倒在怀中的狱雪，看着对方蹙起眉头的模样，也跟着蹙起了眉头。看来这家伙要缓过来，似乎还得需要个一时半刻了……

　　隔着一段距离嵌在岩壁上的狼晶，让四周笼罩着朦胧白光，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坚硬的岩壁，朗漉想了想还是倚着岩壁坐了下来，让狱雪背靠在自己怀里。

　　朗漉感觉着怀中靠在自己胸前的狱雪，那比自己还低上一些的体温，他心中的感觉，复杂得无以复加。

　　眼下，根据朗漉的推算，皇甫律仪与戚珣，应该能寻着自己身上的信物前来会合，至少先入贪狼阵谷一回，避开人魂极限的神阵侵蚀，再寻突围的契机，此为上策。

　　以巴季青能带领巴氏军队，迅速集合在不广天山的山口一事，足以推断封狼关巴氏，肯定早已架立路线完整的传送阵法，只要有此一蛛丝马迹存在，皇甫律仪定能察觉。

　　再不济，戚珣的运气，也或许可能派上用场。

　　又或者能顺利与不命医圣及南湘君会合……

　　“……哥……哥。” 狱雪紧闭着眼眸，喃喃话语，打断了朗漉的思绪。

　　朗漉分出大量灵力，维持着在入山之处的镜花颜分/身，着实也近乎将到极限，他轻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吧。”

　　……哥哥？

　　朗漉垂下眼眸，想着，不知道狱雪这是想起，他那两位兄长中的哪一位了？

　　狱雪在朗漉身上不安份地挣动了几下，突地皱起眉头，又喃喃地说道：“……我……好冷。”

　　……冷？朗漉皱起眉头，他还当真没听说过，天生冰寒属性之人，竟会怕如此冷？他蓦地想起，早前在蚀金蛛妖那时，狱雪晕过去还没清醒之际，也是忽地喃喃说着好冷。

　　朗漉无奈地用手环住狱雪，试图让他温暖些，又不禁低下额头靠上他的后脑，闷闷地说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将我蒙在鼓里，这么好些年，你明知道我在辰州，那么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这要我究竟如何是好？

　　神鬼莫测鬼云州？一阵气恼堵在朗漉心头，他闭起双眸，浅浅地叹了口气：“……谁要你……就是逞强。”

　　“……呵呵。” 狱雪在朗漉怀里倏地回过身，低着头，轻轻地笑出了声。

　　“…………？”朗漉疑惑地睁开双眸，只见狱雪系着金链的手，猛地抓上了他的肩头，将他抵在墙上。

　　狱雪再度抬起的清丽面庞上，一双浓紫色的眼眸中，瞳孔却霎时收束成一线的竖瞳。

　　宛如蛇类的瞳眸般，带着一股妖异的气息。

　　“……你！”朗漉脑中思绪飞快……莫不是满月？当狱雪张嘴要向着朗漉颈侧咬下之际，朗漉才终于肯定，他这应是雪螳族传闻中的渴血症状无误了。

　　朗漉狼狈地偏头闪开，道：“……你，能清醒点么？”却立马被狱雪抵在岩壁上给按住，朗漉抬手却动到掌心的伤处，一阵抽痛……

　　狱雪使劲地按住朗漉，力道奇大，朗漉怕力道大了伤着他，顿时推也推不开。

　　朗漉还来不及说上什么，短短一瞬间，狱雪的鼻尖，便已蹭上了他的下颚，一张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又将要咬上……朗漉狭长的金眸一敛，连忙侧身用肩头将狱雪撞开，试图拉开些许距离。

　　狱雪吞了口唾沫，眼尾微微上挑的紫眸半敛，几下翻手，扯紧两人之间相系的金链，朗漉登时无法拉开距离地，被扯倒在地。

　　──这许是朗漉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滋味。

　　只见两人几下拳脚格挡间，谁也没法占上风，朗漉有所顾忌也难以下重手，只得急道：“你……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了……”

　　狱雪逮住破绽，翻身按住朗漉的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对方，一俯身，低头便要往张嘴往他颈项咬去，倒在地上的朗漉算准时机，猛地一抬头，用额头撞向狱雪的前额……

　　响亮的一声！

　　这下撞是的确撞开了，但朗漉也免不了眼前一黑地发晕。

　　“……？！”

　　朗漉的肩侧倏地一阵疼痛。

　　他睁眼一看，果不其然已被深深地咬上，他伸出左手拉了几下狱雪的肩膀，却是如何也扯不开，朗漉想起身，却又被狱雪给用膝盖抵住。

　　系着金链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和狱雪的左手缠绕在一起，完全动弹不得，疼痛间，朗漉一时竟只觉无奈，荒唐而可笑。

　　朗漉心想，换做半个月前的自己，又怎么可能相信今日，能与以为早已故去之人重逢，还在六合七杀阵之中，被他给咬伤？

　　利牙咬开了皮肉，渗出鲜血，狱雪却是咬着也就没有再移动，并没有再啃噬下去。

　　朗漉静静地说道：“……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你要咬就给你咬吧。”他无奈地伸手，拍了拍狱雪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