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必读) 他从地狱归 ...
-
“还想再见到她吗?米歇尔。”
说话之人从他那鸭蛋青色的制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两寸大小的彩色照片,把它贴在了厚厚的钢化玻璃上。
他一头板寸短发,肤色黝黑,抬起的手臂粗壮得几乎要撑破短袖制服的袖口。
玻璃的另一侧,是那个被他叫作“米歇尔”的年轻人。他此刻忽然目睹这张照片,恍如电击一般坐直了身体,原本死灰的眼神瞬间变得悸动起来。
“你……您是谁?”
“你没有发问的权力,你只须回答是或不是。”
寸头男人说完,用一种漠然却又不失威严的目光直盯着对方,等待他的回答。见对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果断将手里的照片收回口袋。
“是,是的!当然想!可是……”坐在玻璃里边的人慌了。
“很好,我认为你答对了第一题。”
寸头男人从容的调整了坐姿,他十指交叉着把手肘搭在会见台上,看着叫人轻松了许多。他将法语自如的切换成了汉语,这更加契合了他的亚洲面孔。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他选择让对话继续,“第一,法庭很可能判你五年刑期,总之不会少于这个数。第二,只有我可以帮你,因为我有一点小小的特权。”
“帮我……怎么帮?”
年轻人明知自己无权发问,但问题还是不自觉的脱口而出。
“同样是五年的光阴,与其蹲在号子里受尽屈辱,不如跟我走。”
“跟你走?这……可能吗?”
寸头男人重新掏出照片,从玻璃下方的一处缝隙塞了过去。
“如果你有足够的决心和毅力,你最快会在大约六个月后见到她——我是说最快。当然,你也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继续回来蹲你的号子。”他说着站起身往外走,“你只有一次机会,想清楚。我还会再来。”
……
“快快快!扭动你们粉嫩的屁股,给我往前冲!不然老子就让你们菊花开!”
“你们没有姓名,没有国籍,没有家!无论过去如何,你们现在都被视为该死的单身汉!都是一张可怜的白纸!”
“你们不是人类,是野兽,是机器,是他妈的怪物!”
“快快快!10个人里很快会有9个从这里滚蛋!不玩命的话,我就把你们像狗一样的撵出去!”
……
“恭喜你,列兵!在这上面签字吧——虽然你没有名字。即使你画上一坨狗屎,你也将成为我们光荣的一员——以荣耀与忠诚效命于军团的志愿者!”
……
巴黎第4区,临近圣母院的塞纳河北岸,有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街道,叫弗朗索瓦-米隆街。据说这里曾居住过海明威。
夜幕降临,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黑色标致轿车停在了西侧的街口处。
司机放下车窗,远远望进一家小餐厅,夸张的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俄语口音,用法语轻佻的说道:“喔啦啦,我的甜心,她真是个美人儿!噢——我爱死巴黎了!”
他口中的美人儿,正坐在那家餐厅里独自一人用着晚餐。精致的法兰西面孔,浅栗色的卷曲长发,茶褐色的束腰呢子大衣,灰白色的一顶女装贝雷帽,黑色高跟长筒皮靴。
安静、优雅、迷人。
不久之后,坐在后排的亚裔军官命令司机合上了车窗,转而对自己身边的人说:“好了,乌鸦,半年前我的许诺已经兑现。拿着吧,这是你真正通往新世界的门票。”说完他递出一只专用信封,里面是一纸文件。
他已不再称呼他为“米歇尔”,而是改口叫他“乌鸦”。
“您在开玩笑吗,长官?”乌鸦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隔着至少20米远呢,这……就算见上面了?”
“那你还想怎样?要给你点一份肥鹅肝吗,二等兵?”
亚裔军官说着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车子无可避免的开动了。
司机刻意回头,欣赏了一下后排乘客极度失落的表情,又不怀好意的调侃道:“相信我,乌鸦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肥鹅肝!哪怕用枪顶着我的蛋,我也要赖在巴黎享用一下肥鹅肝!”
失落之人没有理会他,望着远去的街道,难舍的泪水噙在眼底。
那家小餐馆,是他和她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她刚才坐的位置,恰好就是她那一次坐过的地方。
他们的邂逅发生在拉德芳斯地铁站。他先看见的她,她的外表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但在地铁上,却是她主动找的他。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是中国人,于是她大方的坐到他旁边,向他了解中国的情况——她说她想去广州一所大学读研,明天会参加一个面试。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仿佛与其他人的千篇一律,但现实往往并不考究。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晴朗夜晚,他们共进晚餐。饭后,二人沿着塞纳河缓步同行。大约经过了五座桥梁,最后来到艺术桥的桥头。
那是他首次到此一游,他看见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成千上万只锁,问她这是何故。
她略带腼腆的笑了,告诉他这桥的别名是“爱情桥”,桥上的每一把锁都是一对情侣的杰作。挂上锁后把钥匙丢进河里,并且接吻,两个人就会永远的相爱。
他请她稍等,径直跑到利沃里大街的百货公司,买回了一把漂亮的锁。他鼓起勇气请求她与自己一同挂锁,她却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温柔的拥抱了她,吻了她,把钥匙丢进了波光粼粼的塞纳河里。
“迪娅娜,请原谅我如此不经意就爱上了你。”他仍恰如其份的拥抱着她。
“拜托,请别这么说,米歇尔。”她美丽的侧脸靠在了他的肩膀,“我不也正是如此吗?”
“我们会像传言那样,永远相爱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
……
黑色的标致轿车在巴黎里昂车站前停了下来,坐在后座的两个人下了车。
“中尉先生,现在可以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吗?”
“如果是私人问题,就用中文吧。”中尉看了一眼车里的司机。
“好的。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您选择了我?”
“这算什么问题?我一年要招入至少5000个像你这样的新兵蛋子,然后绝大部分我再也没见过。”
“正因为这样,才值得一问。我想我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吧——我是说,我的入伍条件……”
“不要想太多,二等兵。凡事就怕想太多。”中尉近前拍了拍他高大的肩膀,“你以为我个人真有那么大的权力吗?这都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
“半年前的那次事件,对法国人来说你确实已触犯了刑法,但在华人眼里却是义举。政府只是不想再来一次美丽都两万人大游行罢了,所以……话说到这样就可以了,你懂得!”
二等兵稍加思量,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另外,其实我也有我的私心。”中尉说。
“私心?是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军团里一直有一种噪音,让我很不爽。他们说亚洲最优秀的士兵是韩国人,中国人最适合做伙夫,这他妈不是扯蛋吗?我要你今后用最出色的表现,让他们闭上嘴。有没有这个信心?”
二等兵凝视了中尉片刻,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
“卢浮宫,卢浮宫,这里是剑齿虎!”
“卢浮宫收到,请讲。”
“我已飞抵目标区域上空,请求指示!”
“按既定计划行事,剑齿虎,按既定计划行事。”
“剑齿虎收到,剑齿虎收到!”
自称“剑齿虎”的人放下卫星通讯电话,用力的拍着手,依旧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嘶喊道:“来吧来吧,菜鸟们,都给我起来活动活动!我不介意你们解下降落伞包,抓紧时间打个手枪什么的。但是当老子叫你们做自由落体的时候,全都给老子神清气爽的往下跳,一秒钟不许耽搁!听明白了吗?”
机舱里十个全副武装的大兵“哗啦”一下同时起立,“遵命,少尉!”
“让我最后再给你们洗洗脑,跟我一起喊喊口号吧!”少尉说,“凡是任务,皆为神圣,你必将执行到底!”
“凡是任务,皆为神圣,我必将执行到底!”士兵们异口同声的高呼道。
“精英的战士们,勇气与忠诚,是你们的美德。在行动中,如果必要,请献出你的生命!”
“勇气与忠诚,是我们的美德!在行动中,如有必要,我不惧生死!”
“兵团的每位成员都是你的同袍。不论教义、种族和信仰,你们都将如手足一般紧密团结,至诚协作!”
“我们誓死团结,亲如兄弟,一同战斗到底!”
“很好,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剑齿虎少尉猛的拉开舱门,一股干裂的风夹着尘土扑面而来,“噢,该死的……好了姑娘们,给我跳!地狱之门已为你们打开!”
……
海明威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他还说,绝望是一种罪过。
……
在巴黎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里,客人们一如往常的悠闲。有的慢条斯理的品尝着咖啡和小饼干,有的热切讨论着今晚王子公园球场即将上演的比赛,有的踮着脚尖排队等待投注下一场赛马,有的坐在门口的露天座椅上百无聊赖的翻着报纸,消磨着傍晚时光。
咖啡馆里悬挂着的平板电视里,主持人眉头微锁,神情略显焦虑的播报着最新一条快讯。
“刚刚得到的消息:两天前,一支秘密潜入索马里执行营救特工任务的法国外籍军团某部突击队,遭遇了当地反政府游击队的致命伏击。该游击队在今天早些时候,公布了一组照片,照片中是一名阵亡突击队员的遗体,以及其被缴获的部分作战装备。这组照片很可能引起您的不适,请谨慎观看!”
“噢,妈蛋……这家伙看上去比瑞典人的鲱鱼罐头还要臭!”
尽管照片已经打上了必要的马赛克,但还是令一名老翁感到反胃。他连忙戴上老花镜,把视线拽回到他手中的报纸上来。
电视里继续播报道:“据军方知情人士最新透露,此次行动法外突击小队伤亡惨重,甚至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军方估计不得不在未来24小时之内宣布行动失败,并对新的营救行动持保留态度。来看下一条快讯……”
另一名身着西服的中年男士耳闻于此,连头也没抬,只把肩膀一耸,说:“欣赏一帮饭桶的表演,这就是纳税的意义。”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压根没有留意这条新闻的存在,就好像没人会关心巴黎的咖啡馆几点打烊一样。
……
“卢浮宫,卢浮宫,这里是鼹鼠2号。营救行动成功,但乌鸦伤势严重,生命体征微弱。是否按原计划返航?”
“鼹鼠2号请稍等……”半分钟过后,“计划改变,执行B计划。重复一遍,计划改变,执行B计划!”
“鼹鼠2号收到,即刻执行B计划,即刻执行!”
双方话音刚落,索马里与埃塞俄比亚边境上空,一架法军的“海豚”直升机迅速转变了航向,以最大马力直飞向正北方的吉布提港。
……
法国南部城市图卢兹一所医院的一间重症监护室外,有两名持枪荷弹的士兵在站岗,另有两名军官模样的人,隔着监护室的玻璃望着里面的一名重伤员。
这两名军官的制服有些特殊,其中最不同寻常的是他们的军帽和肩章。雪白色圆筒状的军帽若是没有帽檐,活像一只白色的油漆桶倒扣在头上。肩章是深绿色的,外侧呈圆形,垂着一圈血红色的流苏。
“听说是你把这家伙亲手弄进军团的?”军官甲问军官乙道。
“是的,先生。正如您所知道的,CBN的征兵工作前几年是我负责的。”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居然把一个囚犯,变成了一个英雄。不过他现在悲惨得就像一颗蔬菜!”军官甲耸耸肩,把手一摊。(蔬菜在法语里有植物人的意思)
“哦,是的,我很荣幸!”军官乙自嘲式的笑了,“不瞒您说,确实是我把他从监狱的大门口一脚踢进了新兵营。”
“哇啦!脚法不错,一个大脚——破门得分!”军官甲的表情一下夸张了起来,跟对方碰拳相庆。
军官乙反倒谦虚了,他说:“多亏军团高层明智,及时发布假消息麻痹了敌人,否则这小子恐怕有十条命也回不来。”
“哈,拉倒吧!你们中国人那副溜须拍马的官僚口吻,真是叫人恶心!”
“您过奖了。这比起法国人臭名昭著的傲慢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两人说到这里,都不约而同的向对方竖起一个大拇指。
“说真的,这小子居然在鸟不拉屎的沙漠里独自扛了两周。”军官甲继续说道,“不仅逃出了游击队的追杀,还把特工的情报带回来了,简直把能出的风头都出尽了!”
“是啊……我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吃土长大的,他是怎么顶过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您不觉得他比韩国棒子强很多吗?”
军官乙说着,做了个双手拉眼角的动作。
军官甲看了哈哈大笑,“那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会获得丹茹勋章!”
“丹茹勋章?哇喔!您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我的虚荣心?”
“你敢不敢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100欧元好了。”
“嗯……好吧,那我赌他拿不到。”
军官乙说着掏出5张20欧元的钞票,暗自塞进了对方的裤兜里。
两人再次开怀大笑起来。
……
医院病房里,病人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靠坐在病床上。病床前站着三名白帽军官。
“下士长,冒昧打扰您休息了。我们有几个简单的问题,想问问您。”其中一名军官对那病人说。
病人只是望着他们,不置可否。
“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抱歉,不记得了。”
“您来自哪里?什么国籍?”
也许是被询问过不止一次类似的问题,病人一脸默然。
“没有国籍,也许来自地狱。”他回答说。
或许是为了打破气氛的沉闷,后面一名年轻军官及时上前来,拿出一份大学的招生简章。
“这所大学,您还有印象吗?”他问,“有没有想过继续您的硕士一年级?”
病人皱起了眉头,仿佛努力在确认这是否曾与自己有关。
片刻之后,另一名东方面孔的军官,则将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礼貌的递给他。
“还认得她吗?”他带着善意的微笑,眼神里充满期许,“还想再见到她吗?米歇尔。”
病人认真端详着照片上的人,时间仿佛一度凝固了。
但最后,他还是将照片递还了回来,令人遗憾的摇了摇头。
(序章完)
【友情提醒:请先收藏本书,以便您今后更好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