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陸言玦

1、第 1 章

　　清风吹拂着金黄色的麦穗，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迈克·费德停止挥动手中的镰刀，伸出他那晒得黝黑的手抹了一把脸。
　　他背对太阳抬起了头，望向金黄色麦田的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屋。小屋很破旧，墙壁由深浅不一的多块木板组成；屋顶上铺着的稀疏的茅草早已失去它往日的光辉；袅袅白烟从小屋侧面伸出的一根铝制管中排出。迈克弯了弯嘴角，低下了头，重新挥舞起手中的镰刀。所过之处是贴着地短短的一截麦秆和散倒在地上的麦穗。
　　迈克没有休息，直到天空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收割下的麦穗一捆捆的被收在了一辆平板车上，他还要把这车麦穗拉到村里的粮仓去。这是费穆村的惯例。据村长说，这样不仅保证大家粮食的安全，还方便于向外大量出售。这样比每个人单独出售能赚到更多的钱——尤其是对于费穆村这样麦子是其唯一经济作物的村落来讲。
　　去往粮仓的路上有很多同迈克一样的男人，他们都来自费穆村。打了招呼，扯一些家常，聊聊自己还有多大一片麦地没收割，便排着队走进了村里的粮仓。放好粮食，相互告别后，走向自己破旧的麦地边的小屋。
　　迈克还没有进家就听见了妻子卡莲·费德那欢快的声音：“欢迎回家！我今天买了肉，最近辛苦了，要多补充一些营养，多吃一些才有力气干活哦……”迈克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让自己僵硬了一天的脸部肌肉得到适当的缓解，又努力的勾起了嘴角让自己恢复精神后，才踏进了家门。“我在回来的路上就闻到了香味啊，卡莲，你也一样，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呢……”迈克看见了站在桌子旁笑着的卡莲。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温和地垂下了眼：“这孩子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呢？男孩就可以帮得上你忙了呢；女孩也好啊……漂亮可爱的孩子。”迈克笑了，感觉一天的疲惫在见到这样的卡莲之后全消失了。他走向卡莲，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肚子：“无论男孩还还是女孩，都很好。”他又把耳朵贴上卡莲肚子：“你听，他饿啦……”卡莲咯咯地笑了：“是啊，饿了，我们都饿了……”
　　饭毕，卡莲绕着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迈克转着圈。“运动运动，积食了对小家伙的成长也不好。”她笑着说。
　　迈克“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吃完饭后，食物所提供的热量驱走了寒冷，暖意使迈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迈克感到一天积累下来的疲劳争先恐后地冲向了他，思维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困啦？”卡莲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是催眠曲一般。迈克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上的床。恍惚中，他听到了声“晚安”。
　　“晚安。”他想。卡莲站在一旁看着迈克晃着上了床，笑了。她轻轻地吹灭了蜡烛。伴着窗外昆虫的小曲儿，一夜好眠。

　　迈克是被窗外细细的“沙沙”声吵醒的。睁开眼，他看见窗户没关严，有条小缝。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空气中充斥着的泥土的气息。
　　下雨了。
　　微凉的风携着细小的水珠顺着窗缝打进了房间。
　　迈克深吸一口气，享受了一下新一天的开始。他扭过头，看见了依旧熟睡的卡莲。
　　卡莲静静的躺在他身边，婴儿肥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好看极了。迈克悄悄地从她身边下了床，走到客厅，打开了窗户。微风挟着雨丝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麦田里积了些水，被雨水浸泡了一夜的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鞋印。麦田里冲着太阳熠熠生辉的麦穗如今像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的垂下了头，耀眼的金色也被灰色掩盖。迈克皱了皱眉。下雨是好事，但是过久的雨水不仅会延误收割，还会把麦子泡烂，还有可能延误下一轮的播种……
　　“下雨啦？”卡莲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嗯，我今天没法去收割麦子了。”迈克说。
　　“正好，休息休息，放松一下没什么不好。”卡莲应道。“你一会儿还出去么？”
　　“我想去村长那里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战争的新消息。”
　　“嗯，你去吧，我太久没有听到新的消息了。”卡莲嘟囔着：“再没有什么的话我会不安的……”
　　迈克应了声，又听到卡莲在喊他。
　　“等等……吃了昨天剩下的饼子再去吧，自己热一下。饿着总是不好的。”
　　“你呢？”迈克问：“你一会儿起来吗？”
　　“不了，让我再睡一会儿。实在是太困了……”卡莲没了声音。
　　迈克笑了笑，随便吃了一点就带着斗笠出门了。
　　雨又下大了些，仿佛扎下了漫天银针。天阴沉沉的，云也一层一层的压着。一条一条云的褶皱在天上蜿蜒交错，仿佛一张灰色的大网，密不透风的，束缚着所有人。
　　迈克的鞋子踩在泥泞的小路上，吧嗒吧嗒的响个不停。
　　“迈克！”远处一个人冲着迈克喊道：“快来村长家！有来自王城的新消息了！”
　　迈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快步走向村长家，却没注意脚下泥坑，一脚踏了进去。挣扎了几下，没挣出来，闪了个趔趄，反而把另一只脚也踏了进去。他叹了口气，脱了鞋把鞋从泥中扯了出来，光脚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人不少，都是听到有新消息匆匆赶来的人。
　　“听说了么？这回城里来了一个军人啊。”迈克听到有人说。
　　“是吗？说来，从来没来过战场上的人吧？别是征兵的吧？”不知谁秃噜了一句，周遭一下子安静了。
　　“开什么玩笑啊……”有人笑道，“我们一帮粗人。”只是他脸上僵硬的笑容看起来没有一点说服力。
　　突然，一个人戳了戳迈克：“你妻子怀几个月啦？”
　　迈克一回头，看见了汉斯。
　　“五个月了。”迈克说。
　　“给你生个大胖小子。”迈克前面的男人——迪回过头来。
　　“谢谢。”迈克笑了笑。
　　“若是姑娘的话，嫁给我家小子呗。”又一个人——马力说道，“我家小子现在才两岁。”
　　“小子的话，娶你家姑娘。”迈克看着马力。
　　“那可是他的福气，我们家姑娘啊……”马力一脸骄傲。
　　“得得，就你家姑娘好。”一直没吭声的欧克忍不住了：“瞧他那的色样。”
　　“可不么。”马力说：“你这是嫉妒……”
　　顿时，男人们笑成一片，仿佛方才战争带来的沉默只是假象。

　　人们刻意避开不愿意去想的东西很多时候只是为了逃避，仿佛只要不提，那件事就不存在，也不会给人们带来任何负担似的。可谁又能逃避过什么呢？自欺欺人带来的只是一时的心理满足，与自我欺骗。满足过后，欺骗过后是残酷的真相。勇敢面对才是唯一出路。